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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地撕碎一切偽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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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地撕碎一切偽裝

陽光從窗戶斜照溢入,在餐桌玻璃上折射出刺眼的光亮,卻無法橫穿偌大的餐館大廳,以至於形成明暗各半的兩極。

淩飛依舊坐在靠窗的那張小桌,垂眸瀏覽著某APP的同城熱搜,底下是一條接一條的熱鬧討論。

—哦豁,今天還是沒開門,不會真的要倒閉吧

—那前幾天撒的錢不就丟大海裏了

—市場監督的人都去了,有幾家餐館經得住查啊

自從那天市場監督局的人來過一趟,網上的輿論就徹底進入了白熱化階段,甚至還有開局打賭會閉門歇業到第幾天。

咦呀——

刺耳的聲響橫空生出如同鉆子往耳朵裏戳,淩飛從手機屏幕抽回視線,一擡眼就看到淩維謙拖開椅子往他對面坐下。

呼吸不由得急促了幾分,他下意識地收緊握住茶杯的力道,暖橘色的茶湯在晃動中蕩出一抹清香,叫神經也舒緩下來。

“不給我倒一杯?”淩維謙朝茶杯瞥了一眼,咧出笑意。

“腸胃不適,還是免了吧。”

聞言,似是被超綱的程序沖擊了系統,淩維謙掛在嘴角的弧度僵了一僵,但很快又重新恢覆了一貫的溫和嘴臉。

“怎麽就你一個,楚老板呢?”

“我跟你的事,沒必要牽扯上另一個人。”

“你啊,就喜歡把事情攬到自己頭上往前沖,”淩維謙長籲短嘆地感慨一番,頓了頓才道,“就跟小時候護著你媽一個樣。”

話音一落,空氣陷入某種凝固。

淩飛用力地踩了踩藏在桌子底下的腳後跟,好讓血脈的擴張有聚集的落點,骨頭的輪廓在擠壓中逐漸變得清晰。

他沒有回應也不反駁,事實上他就是計劃好了等楚恬的情況料理完了再動手,哪怕投鼠忌器會加劇對方的死纏爛打。

“楚老板看著倒是挺護著你,就是小姑娘,真出事了就只顧得上自己,比起你媽還是差遠了。”

“……”

“崽子的眼光到底還是比不上老子。”

“……”

淩維謙自顧自慢悠悠地說著,盡擺出一副諄諄善誘的姿態,卻壓不住對聽者持續沈默的得意洋洋。

然而,下一秒。

淩飛將咬緊的牙根一松,溢出一個極短極促的譏笑,如同嘴角迸發出的一枚細針,輕得叫人捏不住卻也快得難以攔截。

他不疾不徐地開口道:“她護住自己的夠了,不需要為一個男人的無能買單。”言語間是毫不掩飾的鄭重與欣賞。

足夠愛惜自己,足夠成熟。

正如眼下,她願意在可控制的範圍拿自己最重視的餐館與柑園陪著他來一場硬碰硬,卻不會獻祭一般全盤栽進去。

沒有誰能負荷誰的人生,跟愛不愛無關。

然而這句話就像是釘子一樣將淩維謙盯在恥辱柱上,血液順著嵌入口向體外流淌,以至於往常輕松維持的溫和都蒼白了起來。

淩飛直勾勾地打量著面前的這張臉,光線沿著細碎的紋路又往裏鑿了幾分,莫名竟有種面具風蝕後龜裂的錯覺。

他在模糊中想起自己曾在凜冬中被人抱在懷裏看著母親守在外婆門外的背影,或許真實發生過,或許只是被灌輸的臆想。

然而年歲太久,已經沒有追溯的必要。

淩飛沈吟了半晌,沒再放任沈默肆無忌憚地漫延下去,輕呵一聲開口道:“說吧,你想要什麽?”

聞言,淩維謙挺了挺腰背,如同鬥牛士抖摟起自己鬥篷:“爸爸就是掛念你媽,想搬到你媽媽生前住過的地方。”

多麽謙和的要求。

不過是一間閑置的屋子,甚至簡陋到連院子裏雜草也是不久前才剛剛被清理掉,唯一可取的不過是與兒子門挨著門。

淩飛卻如同聽到笑話般直接笑出了聲,隨即臉色一沈,冷冷地開口道:“給你,你敢住嗎?”

“我是你老子,有什麽不……”淩維謙脫口反駁,話還未說盡就自覺切換警惕的口吻,“你什麽意思?”

對此,他置若罔聞,不疾不徐地往外念出一串名字,每念一個就停頓下來細細打量著淩維謙的一會青一會紫的臉色。

“你的老朋友們,應該很有興趣跟聚聚吧。”

“你怎麽知道的。”

“怎麽查?你大費周章就為了給人趕出一間破舊的房子,我還以為你早就知道我找了不止一個人跟蹤你呢。”

淩飛沒有作任何遮掩,挑了挑眉峰,堂而皇之地暴露那些人之所以遭遇舉報就是出自他的手筆,雖然最初只是機緣巧合。

“行啊,你盡管說,反正他們也不會饒過你。”

“那就來吧。”

他攤了攤手,只是相較於淩維謙故作不以為意的威脅,這樣的態度才是真正的來自強者的無所畏懼,以及輕蔑。

“好啊,那正好父債子還。”

淩維謙拋出一句狠話,如同待價而沽的奢侈品遭遇了價格的猛跌,唯有抱緊奇貨而居的遮布。

太陽暢通無阻地照射在寬闊的平地上,沒有大樹或者頂棚的遮擋,在水泥地上炙烤出白花花的一片光亮。

哢嚓!

薄片以清脆的聲響分裂在口腔中,楚恬咬住吸管猛吸了一口清新的薄荷蜜茶,迎著涼爽的冷氣頗有幾分優哉快哉的意味。

視線落在電腦屏幕的某軟件同城熱搜界面上,裏面已經被一張半小時前的照片刷屏,背景是“楚記陳皮膳食專門店”的招牌。

—哇趣,竟然刷到現實版的講數

—所以現在那個不知名男人跟餐館老板是一邊的

—都進去半個小時了,有沒有老鐵能偷偷進去現場直播

楚恬漫不經心地劃拉著手機,餘光瞥到大門處晃進來的一個人影,但很快就被趙科攔截在門口的收銀臺處。

還真來了。

不得不說範耀城對於賺錢還真是誠心誠意,錨定淩飛最近每天下午三點都準在,定時定點就過來套近乎。

思及此處,楚恬又朝大門外望去,相較於空蕩蕩的餐館內部停車場,今天的大馬路的可謂是相當熱鬧。

興許是看到有新的人物出現,有人還著急忙慌地從車上下來了,手裏舉著拍攝的家夥,一副抓不住熱乎流量決不罷休的架勢。

要不是淩飛不讓自己三申五令不讓自己露面,她還真挺想跟著下車圍觀,不過這並不妨礙她在其中發揮重要的作用。

須臾,楚恬在扶手箱上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指尖在觸控板上輕輕一點,屏幕跳出另外一個界面。

那是公眾號的管理後臺,草稿箱裏是一篇已經編輯好的文章,配圖是昨天市場監督管理局發過來的“舉報不實”的結果。

同時附帶的還有經過法律咨詢後對造謠者保留追究責任的聲明,字數寥寥不過幾行,是清晰且強硬的絕不姑息態度。

指尖輕輕一敲,發布成功。

“淩維謙?你怎麽在這裏?你不是在鄰省老家嗎?”

“範,範耀城?”

“你就是在餐館耍無賴的騙子?那……你先前把投資的錢推給我,根本就是為了第二次找我借錢。”

“範先生,你聽我說。”

淩維謙還想狡辯什麽,範耀城已經在一聲嘹亮的“還錢”中將人的手腕牢牢鎖住,任人如何生掰硬扭都掙脫不得了。

眼看著自己被纏上,淩維謙下意識地扭頭看向淩飛,然而“兒子”兩個字還沒有出口就被撲面而來的塵囂堵住了嘴。

因而範耀城那拔地而起的呼喊,那些蹲守的人如同雨後春筍般拔地而起,高舉的鏡頭以淩維謙為中心圍成一圈。

卷閘在嘩啦一聲中從頭頂拉到小腿的高度,直接將淩維謙後退的路徑堵住,同時也讓圍堵的人群團得更加密不透風。

“先生,請問是你發布住院賬單嗎?”

“對,就他,他還是一個詐騙犯,就幾個月前南城電視臺報道的那樁,都給我把他的拍下來。”

“那市場監督局是你舉報的嗎?你跟餐館老板是有什麽私人恩怨嗎?剛剛在裏面談到了什麽樣的結果呢?”

“……”

“……”

質疑的問題此起彼伏,如同血液的腥味在深海中稀釋開來,瞬間引來了周圍鯊魚的追逐與捕獵。

混亂中,有人被擠得踉蹌出人堆,淩飛默默地後退半步,目光轉動間又在人堆地縫隙裏瞅見淩維謙那張來不及遮擋的臉。

驚慌惶恐,張口無言。

視線有一瞬間的交集,於是他也將潛藏在眼珠子底下的憤恨與氣急盡情收獲,那層父子關系再也沒有當眾說出的機會了。

當然,淩維謙也可以選擇說,但是至少此時此刻,這張引以為傲的底牌已經成為一顆隨時炸開的地雷,砰地撕碎一切偽裝!

淩飛淡然回視,自始至終沒有任何表情。

要是淩維謙能夠安安分分待在鄰市,其實他是可以不介意花點錢安置的,奈何太貪心了,竟妄圖將吸血發展成長久的事業。

有那麽一瞬間,心頭湧上難以言喻的情緒,這段困擾了他將近三十年的父子關系,終於迎來了話語權的主次逆轉。

結不結清,怎麽結清,都由他說了算。

淩飛默默地看了一眼躁動的人群,一個轉身邁著長腿便穿過烈日曝曬的停車場,仿佛自己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

哢嗒!

他徑直拉開被曬得滾燙的門把手,思緒有片刻的飄離,接著便聽到楚恬拋來黏糊糊的抱怨:“車停這麽遠,我都看不清了。”

撒嬌的人嘴角還長著薯片的碎屑,他沒忍住被逗笑,隨手將駕駛座上幹癟的購物袋絞進扶手箱,便鉆進了車內。

汽車啟動,將塵囂都甩在了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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