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不祥預感

關燈
不祥預感

餐館的收銀臺後,楚恬一邊打開電腦一邊掏出抽屜裏積壓了四天的賬單,同時還點開公眾號的管理後臺。

那天從淩飛公司回到恒華新城後,她又足足在南城呆了三天,他罕見地抱著她賴床到中午,雖然是一大早從書房摸過來的。

除卻陪自己到銀行咨詢貸款的事情,期間兩人還回了兩趟公司討論無人機的具體投用,咳咳,當然也被趁機收了不少學費。

為期三天的“休養”結束後,淩飛載她回新市,連同那架無人機以及雜七雜八的操作設備,美其名曰實地調試。

思及此處,楚恬不由地擡頭望向天際,兩人從來沒有這麽合拍又深入地交流各自擅長的領域,那種感覺,很奇妙又叫人心動。

叮咚,叮咚……

接二連三的消息一下子將她的註意力拽回電腦上,點開一看十幾條竟全是會員退卡的通知,她不由地擰緊了眉心。

發生什麽事了?

正當疑惑之際,服務生小傑拿著手機湊到跟前,小心翼翼地問道:“老板,快看,這是前幾天那個男的嗎?”

界面顯示的是餐館公眾號最新一篇文章底下的評論區,被頂到最上面的一條評論只有一張圖片,此外一個字都沒有。

但足以一石激起千層浪。

—味道挺好的,怎麽還給人吃拉肚子啊!

—果然,網紅店最終都會翻車。

—也是夠敷衍的,竟然就給人帶去村裏的衛生站。

楚恬趕忙點開圖片,即便沒有明確的諸如姓名等個人信息,光看診單上面的地址和日期時間,就能夠判斷出來——

還真是那天在餐館發病的男人。

“這人故意找茬的吧,”小傑已經在旁邊罵罵咧咧起來,“是他自己說的老毛病,賴掉飯錢不說,連打車都是老板給墊付的。”

“或許人家是真的有疑惑呢?”她安撫道。

話雖如此,心頭已經湧上一股很不好的預感,尤其是聯想到那天男人莫名其妙的舉動跟話語,總覺得是故意為之。

她頓時沒了待在餐館的心思,電腦一合就預備回家安靜地處理這件事,又或者是突然很想要待在淩飛身邊。

嘟嘟——

淩飛提著電腦閑庭信步般朝著楚恬家的方向走去,正想要從車裏拿點東西再進門,車鎖一解,車位卻冒出來一個人。

只見那人慢悠悠地轉著圈打量他那輛不起眼的車,聽見動靜後只擡了一下眼,便自顧自地重新將目光落在歸屬地為南城的車牌上。

是淩維謙!

怎麽會是淩維謙呢?

他條件反射地定住腳步,落日餘暉在挺直的後背劃下一道分割線,一半灑著太陽的餘熱,一半浸著入夜的薄涼。

電腦包沈沈地往下一墜將左手手臂拽得繃直,手提的位置還要將鑰匙的齒槽鑲嵌進掌心的皮肉,可他卻將它們攥得更緊。

仿佛正被虎視眈眈地覬覦著。

良久,淩飛終於想起應該給點什麽反應,聲音冷漠沒有任何起伏,卻不容置喙地驅逐道:“這裏不歡迎你。”

奈何淩維謙根本不為所動,反而上前兩步站定在那道爬滿銹跡的鐵門,依舊慢悠悠地將手背在身後,一副舊地重游的緬懷姿態。

他沒有放任,語氣更加決絕:“外婆活著的時候,你一次都沒有陪我媽來過,現在也不需要你來這裏叨擾她老人家。”

“那不也是怕你外婆氣壞身子,你外婆不喜歡我到,躺在病床都要看到我跟你媽的離婚證才肯咽氣。”

“難道應該喜歡你嗎?我媽為了你逃課肄業,未婚懷孕,你一句做生意就拿走家裏的積蓄,還將養家的擔子壓在她身上。”

“可我跟你媽的感情有多好,你是看在眼裏的,要不是你堅持完成外婆的臨終托付,我跟你媽是不可能選擇不覆婚的。”

聞言,淩飛嗤地一下笑出聲,譏諷道:“所以,好到將其他女人帶回家裏,還得讓我媽好酒好菜地招待她們。”

當時他不過十來歲,那些女人通常也會裹上一層生意往來的粉飾,但他已經看得懂餐桌上的眉來眼去,以及母親的強顏歡笑。

對此,淩維謙只錯愕了一秒,很快又端出往事不忍追的唏噓樣:“做生意哪免得了逢場作戲,我現在只想看看你媽最後生活的地方。”

淩飛擡著眼一錯不錯地註視著,將淩維謙的神色轉變收進眼底,心頭的譏諷更甚,卻再也擠不出一丁點笑意。

若不是楚永山每每將他迎進門,用瑣瑣碎碎的閑談拼湊出母親的過往,他大抵真要在耳濡目染中下將外婆當作拆散父母的壞人。

隨著年歲的增長,他明白了什麽叫恨鐵不成鋼,只是不確定母親嚴詞厲色敦促自己篤志好學的背後,是否也有悔憾在其中。

但陳慧蕓從來不舍得在兒子面前說丈夫半句不是,淩飛一度對淩維謙崇拜不已,從不曾想過爸爸口中的話可以與事實顛倒至此。

然而這樣的人就是他父親。

勿論臉上的面具撕裂到何種地步,淩維謙都能扯到一塊遮羞布,面不改色地將自己裝扮出一副得體且高尚的形象。

片刻的靜默後。

“我知道,”淩維謙煞有其事地嘆了一口氣,“你從小就是特別有主見的孩子,就連你母親去世都沒有通知我一聲。”

“沒通知,你不也知道了。”只不過是相隔幾個月後以入室搜刮的形式,所以淩飛一點兒也不驚訝那枚胸針落在了淩維謙手中。

失去陳慧蕓這臺長期提款機後,淩維謙轉而將主意打到兒子頭上,開始在電話裏發出慈父般的噓寒問暖,還幾次三番喊他回新市。

迷惑性十足,直至確信他沒有繼承多少財產。

可饒是後來得知他因為創業陷入債務的困局,淩維謙依舊沒有貿然舍棄這個名校高材生的兒子,只是改作長期持股的形式。

經此一事,淩飛深刻地認識到,絕對不能讓淩維謙知道他跟楚恬的關系,否則楚家的餐館與柑園都會遭受到源源不斷的滋擾。

就像那棟被撬開的房子,下場破敗。

往事浮現,面對再次糾纏上來的吸血鬼一樣的父親,淩飛已經沒有當初的心潮起伏,眼眸在一垂一擡間便恢覆了清亮。

正如此時,當淩維謙故意套近乎地擡手想要拍拍他的肩膀,他也只是輕輕側身躲開,連腳都沒有挪動半步。

不料!

淩維謙突然話鋒一轉,溫聲細語地開口道:“但我知道,你心裏頭是有爸爸的,不然也不會背地裏找人關心我的狀況。”

換作尋常父子,哪怕是隨機經過的路人,一定會興致勃勃地將這番老懷安慰的話語當做兩人心軟嘴硬冰釋前嫌的鐵證。

只有淩飛確信,這是對峙的開始。

淩維謙已經發現自己被人監視,確定了背後的人,所以才會出其不意在他毫無準備的情況下出現在這裏,在他面前。

懸空的右手下意識地隔著口袋摸向手機,雙腳也不自覺地轉向大門,他使勁攥了攥左手才按捺住闖進大門揪出趙科的沖動。

但他不確定淩維謙察覺到多少,不確定到底從哪個環節開始出現問題,這種不確定叫他很是不安,他不得不壓著胸膛鉗制呼吸。

淩飛懷疑是上次在南城醫院給錢給得太順,但那純粹是為了換回胸針,互相也心知肚明並不是隨意一樣母親的遺物都有同樣效果。

但當務之急是別讓淩維謙跟楚恬碰上。

淩飛沒再搭理,拉開車門就將要電腦包丟到副駕駛座上,大腦盤算著用什麽理由讓人留在餐館,或者出去吃飯出去過夜也行。

然而正當他將自己也塞進主駕駛座,淩維謙竟伸手往車門上一搭,操著一貫溫和的口吻說道:“聽說你跟楚記餐館的老板很熟啊。”

話音未落,擡腳的動作已然剎住。

他不知道淩維謙有沒有看出來,但他能夠清晰地感知到血液一瞬間從四肢抽走,徒留僵硬的手指扣在門把上面,無法施力。

“我以前還聽你媽念叨過,說是就住在隔壁,跟你一樣立志考到南城大學,沒想到真被你小子近水樓臺先得月了。”

淩維謙絮絮叨叨地說著,陳慧蕓是淩飛大三那年的暑假在上夜班的路上車禍沒的,那時候楚恬剛剛高考完沒幾天還在等成績。

看似不相幹的陳年瑣事,落在他耳中卻如同一塊磁石,沈沈地墜入腹腔,將所有氧氣吸附聚集,再憑空消散。

一切蓄謀已久。

“你到底想幹什麽?”他梗著脖子努力克制身體的異樣,反倒將每個字咬得更重了,眼角迸發的冷光如利箭齊發。

“爸爸這是替你高興啊,”淩維謙在臉上展開一個笑容,“多好一個姑娘,上次在那裏吃飯不舒服,她還送我去前面衛生站。”

上次?多久前的上次?

淩飛動動了唇舌,想要追問卻沒有發出聲音,自我保護的本能警告著他,任何的反應都會成為對方進攻的豁口。

淩維謙卻看穿他的心思,主動送上提示:“年紀大嘍,免不了往醫院跑,這麽多年還是第一次得到你的探視。”

大腦嗡地一聲。

他飛快地回放起自己結算醫藥賬單的過程細節,除了昂貴的養生藥品與基礎體檢,其中的確夾雜著急性腸胃炎方面的診斷治療。

他知道,他已經掉入淩維謙精心布置的圈套中。就像那枚被竊走的胸針遺物,想要,就得拿錢交易。

卻不可能一次結清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