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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明的玻璃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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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明的玻璃罐

太陽已經徹底沈入地平線,樹蔭更是將傍晚所剩不多的光線都遮蔽,楚恬卻將數十米外那道夾在車門中間的背影看得真切。

只見淩飛單手扣住在車門上,一只腳已經探到車裏,另一只腳還懸著後跟踩在平地上,仿佛重心一頓就要將被風塞過來的落葉碾碎。

心臟猛地被揪走一拍。

她忽而恍然所謂的“一種感覺吧”是什麽意思,正如眼前明明就是一個極尋常不過的背影,偏偏能夠沒有由來地讀出逃脫的意味。

尤其自攥緊的拳頭溢出的齒狀金屬,正被不動聲色地藏在身側,仿佛對面僵持著的是押送途中跳出來劫鏢的山賊野匪。

所有結論都是先於理性的感知判斷。

楚恬毫不猶豫地上前伸手包裹住淩飛的手,指腹沒有防備地被一片冰冷驚了一顫,隨即又被一股悶窒的粘稠熱意襲擊掌心。

只是未及握緊就被甩開。

她登時不滿意地輕嘖了一聲,卻沒有追究他的不知好歹,反而將目光落在依舊堵在車門處的人,隨即一眼認出了對方。

只見那人將視線穿過車窗玻璃在他們的手上停留了兩秒,接著才展開一個自恃友好的笑臉:“是楚老板啊,應該還認得我吧。”

“認得。”她大方地應下。

“既然楚老板是淩飛的女朋友,那我就不追究了。”那人昂了昂頭,說著模棱兩可的話卻擺出一副通情達理的姿態。

“你是說公眾號評論區的事啊,”她駕輕就熟地也附上一張笑臉,卻沒有接茬,“一碼歸一碼,你是顧客,該怎麽辦就怎麽辦。”

砰——

說話間,敞開的車門被用力摔上,如同一道分割線將所有話題都倏然而止,唯有門戶洩露的光亮催促著什麽。

淩維謙顯然沒有料到今日還有這一劫,手在慌亂撤退中重重磕在車門框上,頓時疼得齜牙咧嘴卻還要維持表情管理。

淩飛自然同樣沒有料到,奈何已經提前被拽了一個踉蹌離開了車門,大半個身體藏在楚恬身後,連探看的縫隙都沒有被允許。

“抱歉我們回家還有事,稍後再聯系溝通。”

她視若無睹地回了一個官方的答覆,眼裏的滿意卻直達底部,不為什麽,只因試圖握住淩飛雙手的時候再次感受到拒絕。

下一秒,她側身從那只攥緊的大手中將鑰匙挖走,徑直插入大門的鑰匙孔,堂而皇之地將人領進了家門。

徒留淩維謙一人站在原地。

夜色濃重悄無聲息地肆虐著,厚重的窗簾布恪盡職守地將一切外界信息都攔截,不曾想屋內亦被牽連出一片昏暗。

淩飛稀裏糊塗地穿過院子又跨過第二道門檻,最後被抵在墻上,後背不知何時生出的薄汗在擠壓中被衣服蹭了個一幹二凈。

就像疾行的汽車在滂沱大雨中駛進了一處停車位,隨即發現那裏直通目的地,本來預備要冒雨奔走的人最終得到一身幹爽的結果。

只是堪堪松懈,理性就發出摸向門鎖的指令。

哢,哢——

清脆的聲音在昏暗中被無限放大,隨之而來是更加清脆的哐啷一陣動靜,門鎖的兩道杠都被擰上,而鑰匙已不知奔向何處。

“就你來南城那天,我在醫院見過他,給他結算過一次醫藥費,裏面包括急性腸胃炎的治療和別的檢查,”

“……”

“他知道我們的關系,又在公眾號底下亂說,應該是打算用餐館食物不幹凈還被封口作為理由,再找我敲詐一筆錢。”

“……”

“交給我處理吧,這事你別沾手了,尤其是別影響到貸款申請還有柑園那邊,免得被楚衛東拿來做文章。”

“……”

淩飛梳理著為數不多的信息,企圖以此作為說服的依據,言辭的籌措不可自抑地急促起來,淩維謙在來找他之前就有所動作了。

楚恬則是一副未曾察覺的態度,聽完好半天才不緊不慢地附和道:“照你這麽說,那就是一個不可理喻的無賴啊。”

下一秒。

口袋裏的手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被翻出來,他即刻擡手阻止,只撲了個空的間隙,她已經順利用指紋解開鎖屏點進通話界面。

“趙科,拿掃把將外面的人轟走。”

就在隔壁蹲守的趙科得了指令很快行動起來,路邊依稀傳來倒水的動靜,緊接著便是掃把磨擦水泥地混雜著罵罵咧咧的聲音。

簡單粗糙,但效果顯著,淩維謙真的走了。

神經在長久繃緊中終於得以松懈,竟驟然渙散了幾秒,大腦只堪堪抓住一點——淩維謙知道的東西並沒有他以為的那麽多。

半晌,淩飛釋出一口濁氣。

昏暗中他與楚恬挨得很近,近得連呼吸都灑在對方臉上。某一刻,他錯覺自己克制的氣息正一點一點地被牽進對方的節奏中。

可她卻沒有給予多少歇息的餘地,不等他完全平覆下來就追問道:“交給你處理沒問題,你預備怎麽做呢?”

“我今晚就回南城,可能,可能得有一段時間不能過來看你。”

“那趙科呢?”

“趙科留在新市,還住隔壁,你進進出出餐館或者別的地方都讓他跟著點,萬一那人過來騷擾你就交給趙科應付。”

“還有柑園呢?”

“今天設備測試出來一些數據,我還要做些地形適應的調整,機器操作的話回頭線上教學,這個先不急。”

淩飛耐心地逐一回答著楚恬拋出的提問,小心翼翼地避開最核心的要點,卻自以為周全妥當。

直至貼近的氣息一空。

他追逐一般凝眸看去,然而屋內的昏暗越發地濃重,明明近在咫尺觸手可及,他竟看不清對方的神色。

“那是要多久呢?”她忽而止住,漫不經心地塞入一段長久的靜默,“別忘了,我只給你兩個月時間。”

“我,我沒忘。”

“這樣的狀態跟兩年前的分手可是沒有任何區別。”她依舊慢條斯理地說著,落在另一個人耳中卻成了咄咄逼人的警告。

淩飛了解楚恬的脾氣。

即便他有足夠的信念不改變心意,甚至對她的不改變也有足夠的信心,但再次錯過彼此的點滴,怎麽可能全無悔憾。

思緒錯亂間,他想到兩人在墓園長道上的談話,也想到從南城飛車回新市得到的親吻,還有幾天前在測試場的詢問。

但他不敢貿然去賭,他賭不起,那是楚永山留下來的楚家基業。要是淩維謙再次接近楚衛東,必定會將柑園死死地攥在手中。

何況這厄運是他招惹來的呢。

嘶——

沈默被一聲短促的吃痛截斷,淩飛沒由來地挨了一口,楚恬卻滿意地看著自己的傑作,想象著淤血與牙印疊加在頸側的畫面。

與此同時,許多零碎的畫面串聯起來。

空置的房子,不肯停在餐館或家門口的車子,即便楚永山病重到需要兩人輪流看護的時期也能翻出必須在醫院附近住酒店的借口。

所有的異常都以新市為結界。

“淩飛,你是不是以為我一點都不了解你,”她伸手揪住他的衣領,“知道你在幹什麽嗎,你在猶豫。”

“……”

“換作以往任何時候,你忍得住拳頭就算了不起,怎麽可能是隱忍和避讓的態度。”她剛剛的摔車門都是客氣了。

除非有更加叫他忌憚的威脅。

下一秒,她擡腳往前一步徹底將人抵在自己與墻壁之間,隨即話鋒一轉直指要害:“這人到底是誰?”

這是赤裸裸的誘導。

迂回曲折不知從何而起,卻一下子揭開糾纏者的罪證。

長久以來,淩飛都將自己擺在沈默者的位置,沒有人相信這樣溫和可親被妻子惦念的丈夫是家裏的吸血鬼。

他必須強硬才拖得動鐐銬。

如今毫無預兆地被拆穿,他只覺得周身一輕,如同久戰沙場的戰士終於能夠卸掉盔甲告老還鄉。

於是,他索性將腦袋埋在對方脖頸處,一點一點蹭著額頭的汗,良久才緩緩開口道:“他叫淩維謙。”

淩?

楚恬楞了好半晌,她從沒見過淩飛在新市有往來的親戚,畢竟陳奶奶不待見人到連親女兒親外孫都拒之門外。

“他……是你爸。”她挑出一個最不可能卻最可能的選項。

“是。”他的聲音沈了一下。

“所以他不是第一次這樣敲詐你,對不對,包括你去醫院。”

“嗯,他拿了我媽的胸針。”

聞言,楚恬立刻聯想到是什麽,因為陳慧蕓只有一枚,她幫忙整理遺物的時候親自放回臥室的床頭櫃,後來遺失於一場偷竊。

於是,更多往事紛至沓來。

淩飛在學生時代是一路拿獎學金的,高考一結束就憑著亮眼的成績開始做家教,很多時候甚至能夠承擔起養家的責任。

陳慧蕓早年勞累過度,身體一直不太好,兒子上了大學更是辭工在家休養了大半年,後來卻被她撞見過跑去上三班倒的流水線工。

“你是不是覺得阿姨出事,跟淩維謙有關。”她試探著問出口。

得到的是沈默。

但已經足夠她將事情拼湊出完整,不外乎是淩維謙私底下跑來要錢,陳慧蕓瞞著兒子偷偷換掉原本輕松的工作。

然而陳慧蕓是在上班路上意外出車禍沒的,不管是法律層面還是道德層面,淩維謙都能立於不敗之地。

於是只剩下徹底地沈默。

楚恬擡頭看著臉上沒有任何血色的淩飛,輕輕觸碰一下他垂在身側的手,所幸還能得到一點一點回應。

此時的他就像是一個透明的玻璃罐,棕的苦,粉的甜,橙的酸,所有糖果的味道都一目了然,她全看得見。

她的確貪心又霸道,明知他方寸大亂還一味嚴刑逼供。

但她會一直往裏加粉的。

“不要回南城,就在新市處理吧,”她第一次主動地送上親吻,“也不要一個人躲起來消化這些情緒。”

溫柔將唇角的顫抖化開。

“還有,淩總,真以為我還沒贖回柑園是因為磨磨蹭蹭幹吃白飯嗎?”楚恬揚了揚下巴,向淩飛充分表達自己對餐館管理的自信。

或許,她早已在無數個瞬間察覺到他的不安卻無從下手無從給予回應,不是真的不愛,而是太急切地想要去愛。

因為此刻的她迫不及待成為他的依賴。

同時也是趁虛而入。

淩飛還在被刨根究底的後知後覺中,等意識到什麽再想起反對已經來不及,楚恬正攀著將他的脖頸壓下去。

耳後根被含著咬住。

“知不知道你這裏有一顆痣。”她輕聲慢碾地說著,宣告著她比這具身體的主人更熟悉這具身體。

那就不妨,上交得更徹底些。

他順著她貼上來的腰抱起她的雙腿盤在自己身上,一步一步地往樓梯走去,滾燙的血液重新循環向四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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