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煙花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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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 煙花落下
孫立進來時，只看得到天臺上火光四起，隔在她與高飛之間。
“啊！高飛小心！”孫立驚叫。
黑暗中，火勢蔓延不止，地上的腳手架被接連點著，燒到了水塔下方。伴隨著木頭“劈裏啪啦“的燃燒聲，水箱失去了穩定的支撐，連帶著下面的鐵架子，正朝著孫立那邊緩緩倒下！
“孫立！小心頭頂！”高飛扯著嗓子嘶吼。
孫立擡頭，看到了頭頂有個黑影在逐漸擴大。
身後，那安全門還沒關上。
現在，閃身躲到樓內，把防火門牢牢關好，等著馬棟帶人過來，是做穩妥的做法。
她若是這樣做了，就要留高飛一個人在天臺上，獨自面對熊熊火焰和那瘋子。
若是留下來，總能做點什麽吧，二對一，贏面總是更大些。
她要的不是兩個人葬身火海，或者墜落高樓。
傻子才殉情。
她要贏，要兩個人全須全尾地離開這地方，從此再也不要回來。
“高飛！”孫立三步並兩步，朝著高飛的方向跑去。
“哢嚓。”
腳下的木板本就年久失修，現在又被火燎得缺了支撐，孫立一腳踩下去，踩到了木架的凹陷處，腳踝被夾到斷裂的木板間。
她想趕緊把腳抽出來，小腿上的舊傷被扯得生疼，剛結痂的傷口撕裂開來，露出還沒長好的新肉。
高飛見狀，急忙跑到水塔相反的方向，伸手去壓傾斜的架子。一個人的力量哪裏撬得動這水塔，他又撐著胳膊，整個人壓到支撐架上。
滾燙的金屬透過衣服，炙烤著他的肌膚，高飛發出痛苦的哀嚎，水塔卻依舊緩緩下墜。
孫立擡頭看向頭頂逼近的陰影，也看到了遠處與巨物搏鬥的人影，她來不及多想，握緊拳頭砸向木板。木頭的尖刺紮進手背，四個指關節砸出了血，孫立顧不得疼痛，哐哐往下砸去。
終於，木板斷裂出更大的間隙，她把腳抽了出來，瞄準遠處的空地，正準備翻滾過去。
腳下，卻又被拉扯住。
回頭看去，是李默。他正匍匐在地上，死死抓著她的腳踝。
“高飛，別管我了！”孫立絕望地喊道。
透過火光，高飛看到了李默瘋癲的笑容，又想起了他的詛咒，那是高飛心底最深的恐懼。
若是失去了孫立，他將永遠痛苦，永遠仇恨，也將永墜黑暗，變成下一個李默——這正是李默想要的。
不！
高飛看向四周，在一片死物中，盯上了那水塔。
電光火石般，高飛想到了一個舍命的法子。
賭上性命，搏一絲機會，換孫立平安，換餘生無悔，劃算。
“孫立，別放棄！”
高飛撿起綁在水箱架子上的導雷鐵鏈，按照廠裏老師傅教他的法子，在胸前和腋下綁出一個 X 型安全結，讓鐵鏈末端死死卡在胸口處，然後轉身朝著水塔的反方向跑去。
腳下的火蛇截斷了他身後的退路，鐵鏈滾燙而沈重，擡腳變得困難，像是軍隊裏的負重訓練。
他選了最近的方向，跑到天臺邊沿，他跨過護欄，在無垠的黑暗中，縱身躍下天臺。
鐵鏈繃直的瞬間，高飛用上身體全部的重量，加上鐵鏈最大的長度，形成了反向的力矩，牽扯著下墜的水箱。水塔還在下墜，速度開始放緩。
高飛的身體懸在半空中，胸口和肋骨處傳來撕裂般的疼痛，他用手死死抓住鐵鏈，意識逐漸渙散。
半空懸墜，火鏈纏身，是他的死路，也是孫立的生路。
未至終局，不能放棄。
另一邊，孫立忍著痛，擡起另一只腳，朝著李默臉上和手上踢去，也踢向自己受傷的腳踝。
孫立仿佛聽到了傷口繃裂的聲音，血從傷口滲出來，腿上一片黏膩。
李默到處尋找高飛的身影，沒防備孫立的動作，下意識吃痛躲避，松開了手，孫立趁機翻滾到一旁。
“砰——”
水箱還是砸到了地上，發出一聲悶響，整個天臺都震了一下。
孫立回頭看去，心臟差點跳出來，那正是她剛逃出來的位置！
水箱砸到地上帶來巨震，帶動垂墜的鐵鏈猛地收縮，高飛胸口被勒得更緊，“噗呲”一聲，吐出一口鮮血。
“高飛，快回來！”
高飛張張口，發不出聲音，還好，孫立安全了。
好累啊。就這樣吧。
高飛的視線逐漸模糊，抓住鐵鏈的手也松了下來。
意識潰散之前，他聽到的最後一句話是，“高飛，再堅持一下！”
是馬棟！
馬棟帶著警察趕到了天臺，順著孫立指著的方向，找到了懸在半空中的高飛。
他用手電筒查看了周圍的情況，發出指揮，“張子，去找滅火器滅火，聯系消防隊支援！小李，拿救生繩，找個錨點綁好，我下去！”
孫立被警察架著，趴在天臺邊緣，拼命呼喊著，“高飛，你說要看到大黃拆石膏！你說還有好多事沒有做，我們還有好多事沒有做！”
聽到孫立的聲音，高飛懸在半空中的身體微微動了一下，抓著鐵鏈的手臂又收緊了一些。
“馬隊，太危險了，等消防隊下去吧。”年輕的警察勸道。
“來不及了！他要沒命了！”
沒有時間猶豫，顧不得安全流程，馬棟檢查好鎖扣，翻身越過天臺護欄，對天臺上的同事下達命令，“控好繩子，聽我指揮！”
接著，他用腳踩在粗糙的外墻上，用下降器控制著速度，朝高飛的方向滑去。
借著頭燈的光亮，馬棟看到，高飛半邊身子都被血浸透了，面色灰白，整個人在風中哆嗦著。而那根救命也要命的鐵鏈，在風中來回晃蕩著。
馬棟迅速靠過去，拿出救援吊帶，準備從高飛的頭頂扣上去。
接近了高飛，他才看清楚，在高飛頭頂上方，不到半米處，有根從外墻支出來的鋼筋，像一顆毒牙，剛好卡住了那根鐵鏈！
鐵鏈受著高飛的重力，又被鋼筋摩擦著，交叉處已有些磨損，甚至幾股鋼絲已經崩斷。
馬棟腦子裏迅速盤算著，若是現在將人強行向上拉，鐵鏈很可能會被鋼筋磨斷，高飛必將墜落。若是把鐵鏈和鋼筋解開，強行改變受力點，鐵鏈能不能承受住高飛的重量，也不可估量。
這是高飛，他不能冒險。
馬棟嘗試著調整角度，從側面接近高飛，只要給他綁好救援繩，他就安全了。
然而，兩個搖搖欲墜的人，沒辦法相互借力，踩在外墻上是不夠的，他需要找個腳踏的平臺。
“不要往上拉了，鐵鏈有斷裂風險！給我找個平臺！”馬棟向頭頂求助。
孫立從警察手裏抓過手電筒，趴在天臺邊沿，往下打光，照向一間窗戶，“去衛生間，右手邊第二個窗戶，那個窗戶一直開著！“
“先把我蕩過去，右邊第二個窗戶！”
天臺上的警察會意，按照馬棟的指示，拉著繩子向左邊發力，馬棟晃動到左邊，用腳踩住外墻借力，再朝右邊蕩去。
“不夠，再來！”
幾次過後，馬棟終於踩到了廁所的邊沿。
他用手死死抓住窗框，沖著對講機喊道，“我好了，把他蕩過來！”
慢慢地，高飛的身體像個鐘擺，開始晃蕩起來。馬棟半個身子探出窗外，朝外面伸出手，等待最佳時機。
“再近一點！快了！”
終於，一手抓著窗沿，一手拉住高飛的衣服，馬棟把他拽到窗口這邊，扶他站到窗沿上，用身子鎖住他的位置，趁機給他裝上救援繩，又反覆確認安全鎖已扣緊。
“往上拉！”
天臺上，警察們開始艱難地拉繩子，每一寸上升都顯得無比漫長。
李默站在天臺的另一端，靜靜地看著這一切，搖了搖頭。
高飛，你個傻子！
他以為高飛跟他一樣，是神，不是人。
他們是地獄中唯二相似的靈魂，外表黑暗，內在豐盈，別人道他自私，他笑別人弱小。
他們站在遠高於凡人的位置，俯視愚昧的眾生。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給他者增益，就是損己方利益。
掠奪凡人的金錢、情感、生命，都是理所應當的事，只要他想。
好人沒有好報，強者擁有一切。
可是為什麽，就在剛剛，高飛為了救人，寧可自己去死？
高飛，你失去了神格，墜落成了凡人。
也好，那他便是這世上唯一的神了。
李默轉念一想，那這些年來，他的模仿，他的膜拜，他的超越，又是為了什麽？
他在膜拜一個凡人？
想到這裏，李默感到眼前的世界變得一片虛無，本就搖搖欲墜的危樓徹底崩塌。夜風送來徹骨的寒意，他打了個哆嗦。
“砰——”
城市上空，跨年夜的煙花在空中升騰，綻放，又落下。
李默伸出手，想接住那煙花。
如此絢爛的光彩，他從未見過。他祈求著，祈求煙花落到他的手上，哪怕只有一瞬間的閃亮。
手心，一片虛無。
他不甘心，又仰起臉，微閉著眼睛，期待著些許光亮落到他的臉上。
些許煙花燃盡，化作未熄的火種，撒向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臉上傳來點狀的刺痛，來自灼人的黑色火星。
對，疼痛，他熟悉這感覺，他這一生都活在痛覺中。
李默貪戀這種感覺，想要更多，他選擇獻出身體。
他張開雙臂，繃直了身子，一點點往後躺倒，身體與大地的方向逐漸平行。
最終，他與黑暗融為一體。
“好孤獨啊，這輩子。”這是他最後的喃喃自語。
高飛躺在擔架上，側頭看著李默墜落的身影，想伸手攔著，想喊些什麽，但胸口傳來劇痛，他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動了動手指。
高飛看到自己身上的一部分也跟著死去了。
煙花燃盡後，天空歸於寧靜。月亮繞過了遮蔽的雲層，顯出清冷的光，照到他身上。
-
高飛從 ICU 轉到普通病房的時候，馬棟早早等在那裏了。
高飛傷得不輕，胸腔擠壓傷嚴重，肋骨多處骨折，手臂大面積撕裂，身上到處是挫傷和擦傷，還好送醫院及時，手術很成功，術後幹預也不錯。
見到馬棟，高飛苦著臉，“警察同志，我剛從 ICU 出來，你就來做筆錄了？我不是不去自首啊，我現在這情況，實在是動不了……”
“我都這樣了，還過來看你，也沒見說句謝謝，沒良心。”馬棟展示著用紗布吊著的手臂。
“你都這樣了，還上班呢？”
“請假了，上班以來就沒請過假，正好歇一歇。說正經的，在裏面感覺怎麽樣？”
“插了一身的管子，沒法動彈，整天睡覺，一閉眼睛就做夢。”
“那你夢見什麽了？”
“夢裏什麽都沒有，又什麽都有，風一吹，楊樹葉子飄下來，飄到河裏，跟著水往前走，好像就這些了。”
“你肯定是在手術臺上，吸笑氣吸多了，笑氣，吸了就做夢都能笑出來。”
“那也挺好，是個美夢。”
這時，門被推開，孫立拄著拐杖走進來，坐到床邊抱怨著，“剛才醫生查房，不讓我動彈，我等了半天才溜出來。”
高飛一聽就急了，“醫生不讓你動你就別動，你這腳上還打著石膏呢！趕緊回去，不然我去骨科舉報你。”
孫立也來勁了，“你去，你這樣的能上哪兒去！小心我再給你一拳，讓你回 ICU 去！”
高飛體力尚未恢覆，吵架不是孫立的對手，無奈道，“你就算要過來，也坐個輪椅，拄拐多累啊。”
“輪椅，給你留著呢，”孫立得意起來，“可算輪到你了，以後讓你坐輪椅就得坐，讓你吃西紅柿炒雞蛋也得乖乖吃！”
“我的大小姐，西紅柿炒雞蛋我本來就愛吃，不愛吃的是你！”
“哼，那你以後再也吃不著了！”
“行行行，以後我自己做飯，好吧。”
“做什麽做，出院了趕緊上班去！”
高飛苦著臉，“那你得等我幾年，出來了再說……”
“你做手術這兩天，麥吉克公司聯系我，問我要不要做市級代理。”孫立從病號服裏掏出一張傳單，“等你出來了，正好來賣這東西，我也去打聽打聽，雇了你能不能免稅。”
“麥吉克？陸航那公司？”高飛有些恍惚。
孫立立刻擺正了臉色，“你想說什麽？”
“沒，我什麽都沒說。”高飛笑著求饒道。
兩個人笑鬧成一團，窗外，些許雪花在風中飄蕩。
雪花生成前是水汽，落地後是汙水，空中飄來蕩去的六邊形冰晶，美得剛剛好。
李默真的挺悲劇的整個人生 哎
他的性格是高飛的極端黑化版，又出身底層，在那個時代沒翻身的機會，要是沒點邪修的意念撐著，可能就渾渾噩噩一輩子了
下豆瓣閱讀看完的第一本，好看，作者加油( ﹡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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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那安全門還沒關上。
現在，閃身躲到樓內，把防火門牢牢關好，等著馬棟帶人過來，是做穩妥的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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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的不是兩個人葬身火海，或者墜落高樓。
傻子才殉情。
她要贏，要兩個人全須全尾地離開這地方，從此再也不要回來。
“高飛！”孫立三步並兩步，朝著高飛的方向跑去。
“哢嚓。”
腳下的木板本就年久失修，現在又被火燎得缺了支撐，孫立一腳踩下去，踩到了木架的凹陷處，腳踝被夾到斷裂的木板間。
她想趕緊把腳抽出來，小腿上的舊傷被扯得生疼，剛結痂的傷口撕裂開來，露出還沒長好的新肉。
高飛見狀，急忙跑到水塔相反的方向，伸手去壓傾斜的架子。一個人的力量哪裏撬得動這水塔，他又撐著胳膊，整個人壓到支撐架上。
滾燙的金屬透過衣服，炙烤著他的肌膚，高飛發出痛苦的哀嚎，水塔卻依舊緩緩下墜。
孫立擡頭看向頭頂逼近的陰影，也看到了遠處與巨物搏鬥的人影，她來不及多想，握緊拳頭砸向木板。木頭的尖刺紮進手背，四個指關節砸出了血，孫立顧不得疼痛，哐哐往下砸去。
終於，木板斷裂出更大的間隙，她把腳抽了出來，瞄準遠處的空地，正準備翻滾過去。
腳下，卻又被拉扯住。
回頭看去，是李默。他正匍匐在地上，死死抓著她的腳踝。
“高飛，別管我了！”孫立絕望地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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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失去了孫立，他將永遠痛苦，永遠仇恨，也將永墜黑暗，變成下一個李默——這正是李默想要的。
不！
高飛看向四周，在一片死物中，盯上了那水塔。
電光火石般，高飛想到了一個舍命的法子。
賭上性命，搏一絲機會，換孫立平安，換餘生無悔，劃算。
“孫立，別放棄！”
高飛撿起綁在水箱架子上的導雷鐵鏈，按照廠裏老師傅教他的法子，在胸前和腋下綁出一個 X 型安全結，讓鐵鏈末端死死卡在胸口處，然後轉身朝著水塔的反方向跑去。
腳下的火蛇截斷了他身後的退路，鐵鏈滾燙而沈重，擡腳變得困難，像是軍隊裏的負重訓練。
他選了最近的方向，跑到天臺邊沿，他跨過護欄，在無垠的黑暗中，縱身躍下天臺。
鐵鏈繃直的瞬間，高飛用上身體全部的重量，加上鐵鏈最大的長度，形成了反向的力矩，牽扯著下墜的水箱。水塔還在下墜，速度開始放緩。
高飛的身體懸在半空中，胸口和肋骨處傳來撕裂般的疼痛，他用手死死抓住鐵鏈，意識逐漸渙散。
半空懸墜，火鏈纏身，是他的死路，也是孫立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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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孫立忍著痛，擡起另一只腳，朝著李默臉上和手上踢去，也踢向自己受傷的腳踝。
孫立仿佛聽到了傷口繃裂的聲音，血從傷口滲出來，腿上一片黏膩。
李默到處尋找高飛的身影，沒防備孫立的動作，下意識吃痛躲避，松開了手，孫立趁機翻滾到一旁。
“砰——”
水箱還是砸到了地上，發出一聲悶響，整個天臺都震了一下。
孫立回頭看去，心臟差點跳出來，那正是她剛逃出來的位置！
水箱砸到地上帶來巨震，帶動垂墜的鐵鏈猛地收縮，高飛胸口被勒得更緊，“噗呲”一聲，吐出一口鮮血。
“高飛，快回來！”
高飛張張口，發不出聲音，還好，孫立安全了。
好累啊。就這樣吧。
高飛的視線逐漸模糊，抓住鐵鏈的手也松了下來。
意識潰散之前，他聽到的最後一句話是，“高飛，再堅持一下！”
是馬棟！
馬棟帶著警察趕到了天臺，順著孫立指著的方向，找到了懸在半空中的高飛。
他用手電筒查看了周圍的情況，發出指揮，“張子，去找滅火器滅火，聯系消防隊支援！小李，拿救生繩，找個錨點綁好，我下去！”
孫立被警察架著，趴在天臺邊緣，拼命呼喊著，“高飛，你說要看到大黃拆石膏！你說還有好多事沒有做，我們還有好多事沒有做！”
聽到孫立的聲音，高飛懸在半空中的身體微微動了一下，抓著鐵鏈的手臂又收緊了一些。
“馬隊，太危險了，等消防隊下去吧。”年輕的警察勸道。
“來不及了！他要沒命了！”
沒有時間猶豫，顧不得安全流程，馬棟檢查好鎖扣，翻身越過天臺護欄，對天臺上的同事下達命令，“控好繩子，聽我指揮！”
接著，他用腳踩在粗糙的外墻上，用下降器控制著速度，朝高飛的方向滑去。
借著頭燈的光亮，馬棟看到，高飛半邊身子都被血浸透了，面色灰白，整個人在風中哆嗦著。而那根救命也要命的鐵鏈，在風中來回晃蕩著。
馬棟迅速靠過去，拿出救援吊帶，準備從高飛的頭頂扣上去。
接近了高飛，他才看清楚，在高飛頭頂上方，不到半米處，有根從外墻支出來的鋼筋，像一顆毒牙，剛好卡住了那根鐵鏈！
鐵鏈受著高飛的重力，又被鋼筋摩擦著，交叉處已有些磨損，甚至幾股鋼絲已經崩斷。
馬棟腦子裏迅速盤算著，若是現在將人強行向上拉，鐵鏈很可能會被鋼筋磨斷，高飛必將墜落。若是把鐵鏈和鋼筋解開，強行改變受力點，鐵鏈能不能承受住高飛的重量，也不可估量。
這是高飛，他不能冒險。
馬棟嘗試著調整角度，從側面接近高飛，只要給他綁好救援繩，他就安全了。
然而，兩個搖搖欲墜的人，沒辦法相互借力，踩在外墻上是不夠的，他需要找個腳踏的平臺。
“不要往上拉了，鐵鏈有斷裂風險！給我找個平臺！”馬棟向頭頂求助。
孫立從警察手裏抓過手電筒，趴在天臺邊沿，往下打光，照向一間窗戶，“去衛生間，右手邊第二個窗戶，那個窗戶一直開著！“
“先把我蕩過去，右邊第二個窗戶！”
天臺上的警察會意，按照馬棟的指示，拉著繩子向左邊發力，馬棟晃動到左邊，用腳踩住外墻借力，再朝右邊蕩去。
“不夠，再來！”
幾次過後，馬棟終於踩到了廁所的邊沿。
他用手死死抓住窗框，沖著對講機喊道，“我好了，把他蕩過來！”
慢慢地，高飛的身體像個鐘擺，開始晃蕩起來。馬棟半個身子探出窗外，朝外面伸出手，等待最佳時機。
“再近一點！快了！”
終於，一手抓著窗沿，一手拉住高飛的衣服，馬棟把他拽到窗口這邊，扶他站到窗沿上，用身子鎖住他的位置，趁機給他裝上救援繩，又反覆確認安全鎖已扣緊。
“往上拉！”
天臺上，警察們開始艱難地拉繩子，每一寸上升都顯得無比漫長。
李默站在天臺的另一端，靜靜地看著這一切，搖了搖頭。
高飛，你個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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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是地獄中唯二相似的靈魂，外表黑暗，內在豐盈，別人道他自私，他笑別人弱小。
他們站在遠高於凡人的位置，俯視愚昧的眾生。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給他者增益，就是損己方利益。
掠奪凡人的金錢、情感、生命，都是理所應當的事，只要他想。
好人沒有好報，強者擁有一切。
可是為什麽，就在剛剛，高飛為了救人，寧可自己去死？
高飛，你失去了神格，墜落成了凡人。
也好，那他便是這世上唯一的神了。
李默轉念一想，那這些年來，他的模仿，他的膜拜，他的超越，又是為了什麽？
他在膜拜一個凡人？
想到這裏，李默感到眼前的世界變得一片虛無，本就搖搖欲墜的危樓徹底崩塌。夜風送來徹骨的寒意，他打了個哆嗦。
“砰——”
城市上空，跨年夜的煙花在空中升騰，綻放，又落下。
李默伸出手，想接住那煙花。
如此絢爛的光彩，他從未見過。他祈求著，祈求煙花落到他的手上，哪怕只有一瞬間的閃亮。
手心，一片虛無。
他不甘心，又仰起臉，微閉著眼睛，期待著些許光亮落到他的臉上。
些許煙花燃盡，化作未熄的火種，撒向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臉上傳來點狀的刺痛，來自灼人的黑色火星。
對，疼痛，他熟悉這感覺，他這一生都活在痛覺中。
李默貪戀這種感覺，想要更多，他選擇獻出身體。
他張開雙臂，繃直了身子，一點點往後躺倒，身體與大地的方向逐漸平行。
最終，他與黑暗融為一體。
“好孤獨啊，這輩子。”這是他最後的喃喃自語。
高飛躺在擔架上，側頭看著李默墜落的身影，想伸手攔著，想喊些什麽，但胸口傳來劇痛，他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動了動手指。
高飛看到自己身上的一部分也跟著死去了。
煙花燃盡後，天空歸於寧靜。月亮繞過了遮蔽的雲層，顯出清冷的光，照到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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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飛從 ICU 轉到普通病房的時候，馬棟早早等在那裏了。
高飛傷得不輕，胸腔擠壓傷嚴重，肋骨多處骨折，手臂大面積撕裂，身上到處是挫傷和擦傷，還好送醫院及時，手術很成功，術後幹預也不錯。
見到馬棟，高飛苦著臉，“警察同志，我剛從 ICU 出來，你就來做筆錄了？我不是不去自首啊，我現在這情況，實在是動不了……”
“我都這樣了，還過來看你，也沒見說句謝謝，沒良心。”馬棟展示著用紗布吊著的手臂。
“你都這樣了，還上班呢？”
“請假了，上班以來就沒請過假，正好歇一歇。說正經的，在裏面感覺怎麽樣？”
“插了一身的管子，沒法動彈，整天睡覺，一閉眼睛就做夢。”
“那你夢見什麽了？”
“夢裏什麽都沒有，又什麽都有，風一吹，楊樹葉子飄下來，飄到河裏，跟著水往前走，好像就這些了。”
“你肯定是在手術臺上，吸笑氣吸多了，笑氣，吸了就做夢都能笑出來。”
“那也挺好，是個美夢。”
這時，門被推開，孫立拄著拐杖走進來，坐到床邊抱怨著，“剛才醫生查房，不讓我動彈，我等了半天才溜出來。”
高飛一聽就急了，“醫生不讓你動你就別動，你這腳上還打著石膏呢！趕緊回去，不然我去骨科舉報你。”
孫立也來勁了，“你去，你這樣的能上哪兒去！小心我再給你一拳，讓你回 ICU 去！”
高飛體力尚未恢覆，吵架不是孫立的對手，無奈道，“你就算要過來，也坐個輪椅，拄拐多累啊。”
“輪椅，給你留著呢，”孫立得意起來，“可算輪到你了，以後讓你坐輪椅就得坐，讓你吃西紅柿炒雞蛋也得乖乖吃！”
“我的大小姐，西紅柿炒雞蛋我本來就愛吃，不愛吃的是你！”
“哼，那你以後再也吃不著了！”
“行行行，以後我自己做飯，好吧。”
“做什麽做，出院了趕緊上班去！”
高飛苦著臉，“那你得等我幾年，出來了再說……”
“你做手術這兩天，麥吉克公司聯系我，問我要不要做市級代理。”孫立從病號服裏掏出一張傳單，“等你出來了，正好來賣這東西，我也去打聽打聽，雇了你能不能免稅。”
“麥吉克？陸航那公司？”高飛有些恍惚。
孫立立刻擺正了臉色，“你想說什麽？”
“沒，我什麽都沒說。”高飛笑著求饒道。
兩個人笑鬧成一團，窗外，些許雪花在風中飄蕩。
雪花生成前是水汽，落地後是汙水，空中飄來蕩去的六邊形冰晶，美得剛剛好。
李默真的挺悲劇的整個人生 哎
他的性格是高飛的極端黑化版，又出身底層，在那個時代沒翻身的機會，要是沒點邪修的意念撐著，可能就渾渾噩噩一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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