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紅線嵌在合同裏（上）
關燈
小
中
大
番外 紅線嵌在合同裏（上）
鐵北街的喧鬧，從早上六點就開始了。
遠處，幾個穿制服的人，拎著喇叭來回溜達，“早簽字，早拿錢，喜迎奧運新鐵北”，機械音一天天循環著。
近處，是鐵鍬擊打在冰面的聲音，叮叮哐哐。
昨夜，西伯利亞寒流裹挾著水汽南下，本溪下了一整夜的雨夾雪。
鐵北街各家商戶都起得早，門前的冰雪收拾幹凈了，才敢開門營業。
孫立穿著棉服出來時，門前的雪已經被收拾得幹幹凈凈了。個別鑿不掉的堅硬冰塊，被撒上了深紅色的磚頭渣，像是幾顆朱砂痣。孫立喝了一口熱水沖的蜂蜜水，哈出一口熱氣。
大黃跟著孫立跑出來，似乎對這狀況很不滿意，哀叫了兩聲，搖著尾巴跑到隔壁蘇大嬸的店門口，一頭紮進雪堆裏撒歡兒。
“大黃，快回去，別耽誤人家掃雪！”
“不耽誤，不耽誤。”蘇大嬸樂呵呵地回應。
“你們家門臉大，不好收拾，我也來幫忙吧。”
“不用不用，你哪會這個。”
話裏有話。
蘇大嬸面上依舊笑吟吟的，孫立轉身去抱狗，不敢看她。
今年入冬以來，每一個雪後的清晨，天還沒大亮，洗衣店門口的積雪，就被掃得幹幹凈凈。
街坊鄰居誇她利落能幹，她說自己只是醒得早，掃完雪再回去睡了回籠覺。別人好糊弄，蘇大嬸是精明人，又離她這麽近，還能不知道怎麽回事嗎？
從醫院出來後，高飛因故意傷害罪被判了三年，因有立功表現，減了幾個月，在獄中表現良好，又減了幾個月。算一下時間，現在出來有大半年了。
服刑期間，高飛不肯見她，只接受馬棟代為傳話。出來後，高飛更是消失得無影無蹤，手機號碼也換過了。她去問馬棟，馬棟夾在中間，也不敢告訴她。
“要我說，你自己的事啊，拖了這麽多年，該有個說法了。”蘇大嬸兩只手交叉伸進袖口，用胳膊肘捅咕她。
孫立用鞋尖攤勻地上的磚屑，心思飄向遠處。
是啊，很多年了。孫立認識高飛的時間，占了她人生的三分之一。經年累月，這個比例會越來越大，逐漸變成二分之一，四分之三，五分之四……
三十歲以後時間，一眨眼就過去了，每年 10 月底，初雪落下，這一年就快要過完了。
人活到八十歲，一輩子滿打滿算有三萬多天，現在，一萬天已經過去，剩下的日子，還要浪費在山腳之下，起跑線之前，和游戲的第一關嗎？
“上次跟你說的那個小夥子，你覺得怎麽樣？”蘇大嬸湊過來低聲問。
還沒等孫立開口，身後，傳來急促的汽車喇叭聲。
一輛灰色面包車停在飯店門口，染了一頭黃毛的司機搖下車窗，探出頭喊道，“送菜的，來簽個字！”
“來了！”蘇大嬸用圍裙抹了抹手，小碎步跑過去，匆忙簽了字，沖著鏟雪的人喊了一嗓子，“老肖，菜你接一下，我這邊還有事。”
她又回到孫立身邊，眼睛直盯著孫立，等不到答案不罷休。
“哪個啊？”
“就是大學老師，教物理的。”
“哦，那就見一面吧。”
這是孫立第一次松口，蘇大嬸樂開了花，一拍大腿，正要多誇幾句，又被身後的吵架聲打斷了。
“你送這些爛菜幫子，質量不行，斤數也不夠，你們是不是自己貪了！”老肖拿鐵鍬哐哐敲向面包車門。
那黃毛小夥子下了車，乖乖束手站著，臉漲得通紅，“大哥，我就是個開車的，要不你問問賣貨的呢。”
“瞅瞅你這個站姿，從裏面出來的吧！我就說小齊那人不靠譜！”老肖嘴上一慣不饒人，最近脾氣尤其大。
“哎呦，別吵別吵……”蘇大嬸連忙跑過去調和，留下孫立盤算著接下來的事。
上島咖啡，有仿歐式的豪華裝修，有一群穿著西裝的顧客，唯獨沒有好點的咖啡。
靠窗的位置，有一排寬敞的沙發座，孫立推門進去，找到了擺著一束玫瑰花的那桌。
眼前，正是蘇大嬸力薦的相親對象，姓李，在本溪的一所大學教物理，前幾個月剛升上副教授。
孫立的身後，一桌人正在打牌， 不時傳出贏了牌的歡呼尖叫，吸引了孫立全部的註意力。
“孫小姐，這就是我的基本情況。”對面的人，妥帖的微笑帶動笑肌隆起，被黑框眼鏡擠成兩坨。
“李先生，你好。”
“孫小姐，您的情況，蘇大嬸都跟我聊過，我認為跟我非常般配。我們單位有政策，可以給配偶安排工作，大學圖書館，或者學生宿舍當宿管，工作很清閑，福利也不錯，很多人排著隊都想進。”
他們才打了個照面，人家已經安排好了她的後半生。
“李先生，聽說您是學物理的，我一直很好奇，物理學有個詞叫‘熵’，我查過辭典，沒看明白，您能給我解釋解釋嗎？”
“女孩子不會想聽這些的，太無聊了。”那人扯了扯嘴角，臉上依然掛著禮貌的微笑。
服務員送來兩杯咖啡，孫立點的冰拿鐵被裝在豎高的玻璃杯裏，插著根粉色塑料吸管。
孫立抿了一口，喝到了杯底沒有溶開的咖啡粉，苦得眉頭一皺，又把吸管移到上方，甜膩的奶精在口腔中擴散開來。
“其實我是朝鮮族，我們的孩子也能落朝鮮族戶口，以後高考還能加分……”
孫立用吸管攪動著杯裏的咖啡，奶精始終漂浮在頂端，跟咖啡融不到一起。
“時間不早了，我店裏還有事，沒辦法，冬天總是比較忙。”
“我開車送你回去吧，”那人體面地藏起眼下的不滿，拉開厚重的棉門簾，“要我說，個體戶還是太辛苦了，我們學校的圖書館，4 點就能下班……”
李先生找到自己的車，按下遙控鑰匙，卻發現不太對勁，車頭歪向一側，像是耷拉著腦袋。
他走近查看，罵了句，“癟犢子玩意，誰給我氣芯拔了！”
他撐著車門站起身，又見窗縫處塞了一張廣告單，裏面夾著一百塊錢。
孫立繞著車看了一圈，車沒別的毛病，只有輪胎被放了氣。手法專業，不傷害車，只是為了讓汽車沒法發動，像是個孩童的惡作劇，還提前賠了錢。
停車位後面是堆著殘雪的墻角，白色的積雪沾染著黑色的點點汙漬。在一片枯色中，一個大紅色的塑料打火機格外顯眼。
孫立看了一眼，便把打火機塞進口袋。她再次走到車前，那傳單已不見了蹤影。
“車來了，我先走了。”
好戲落幕，孫立攔了輛出租車，趕忙離開了。
出租車的暖風開得很足，熏得人昏昏欲睡。
孫立坐在後排，看向窗外來往的紅色車流。三年過去了，街上的出租車多了起來，起步價依舊是五塊錢，車頂的指示燈多是綠色，是空車的意思。看來，開出租不再是個好買賣了。
孫立勾起嘴角，自嘲道，你這是在商言商，還是連思念都要繞個彎？
孫立手伸進口袋，摸到了那個冰涼的打火機。
打火機是小商家打廣告的常用手段，廉價的紅色塑料殼上，印著粗糙的白字： “飛磊貨運，13804142393”。
孫立按耐住拿手機打電話的想法，堅持到了下車，才找了公共電話亭，照著那號碼撥過去。
“你好，飛磊貨運。”
“我找你們老板。”孫立特意壓低了嗓子。
“有啥事跟我說就行。”對面的小夥子禮貌中帶著嬉笑，口音有些耳熟。
“搬家，有大型設備，幾百斤，可以加錢，能幹不？”
“姐，你放心，我們是專業的……”對面的人吹噓了起來。
“你們是正規的嗎？要不給我個地址，我上門看看，要不然你們給我東西磕了碰了，我去哪兒找你們。”
對面的小夥子不疑有他，痛快報出地址，還特意囑咐，“姐，我姓齊，叫我小齊就行，您什麽時候來，我去接您，麻煩姐到時候，跟我老板誇我兩句，嘿嘿。”
哦，孫立想起來了，小齊，就是那個大排檔的服務員，趙小影出事後，覺得臉上掛不住，沒多久就辭職了。
“你們老板姓啥？”
“姓高。”
孫立去往那個地址，是一周後的事了。
這一禮拜，她白天忙著到處找鋪子，晚上借著昏暗的路燈，踩著巷子裏的垃圾，匆匆趕回家，洗把臉就睡下了。
二十多歲時，她會掀翻整個城市，找遍每條街道，把高飛找出來，絕不耽誤一秒。
現在，她還有很多煩惱。比如她接下了麥吉克公司的市級代理，業務攤子有點大，既有洗衣店和皮具保養業務，要找個又大又便宜的院子，麥吉克公司希望她找個市中心流量大的小店，做好產品展示。
且不說這兩個需求是相反的，現在多處老城區都在拆遷改造，市面上條件合適的鋪子奇貨可居，業主每天都在漲價。
白天，心思清明的時候，她盤算著，現在的日子，有高飛更好，沒有也死不了。他想藏著，就讓他藏著，他想出現，自然會出現。有人像田螺姑娘似的幫你掃雪，有什麽不好的呢？
到了晚上，她鉆進熱水袋焐熱的被窩，清冷的皎月照亮了窗戶上的冰花，她想起平安旅館窗戶內側厚實的冰，還有他趴在她耳邊的沈重呼吸，一次匆忙的繾綣相擁，兩個人毛衣摩擦帶來的靜電。
想什麽呢，那可是兇案現場！
難道，他們之間的好日子，只有這些了嗎？過去的記憶像是咀嚼了太多次的口香糖，每次她回頭看過去，腦內炸出煙花，口中味如嚼蠟。兩個人都好端端地活著，就不能創造點新的回憶嗎？
她決定找到他，當面問一句，你是否還願意，以某種形式，出現在我的生活裏？
這不是撒網狩獵，是共舞一曲華爾茲的邀約。只要他說一句“不”，她便轉身離開，行禮退場。
她想要，她輸得起。
孫立本想多做些準備，只是臨近搬遷，店裏的事太忙了。她向來守時，那天卻遲到了二十分鐘。
“不好意思，我來晚了。”
“姐，你客氣啥，下雪天道不好走，都能理解。”
小齊嘴上一套套的，實際上壓根沒認出來她，孫立覺得有些好笑。
有的人交友廣泛，跟誰都是朋友，也都交得泛泛。有的人，經歷過年少心動和生死相托，再容不下他人。
那是個灰色磚瓦圍成的院子，院門口生銹的鐵門上寫著“飛磊”兩個字。
正值中午，孫立踩著土路走進院裏，角落裏蹲坐著三三兩兩的人，正吃著盒飯，見她來了，停下了閑聊，斜著眼往她這邊瞄著。
“看什麽看，大客戶，我帶來的！”小齊得瑟地沖他們喊著。
小齊走得比她快些，在院裏喊了幾聲沒人應，沖進房間裏不見人，廁所裏沒人，旁邊的人也不知道，正急得滿頭是汗，卻見孫立已經站到了一輛灰色的面包車旁。
那面包車正被千斤頂架起來，車底墊著紙殼，車尾露出半截工裝褲和一雙皮靴。
“飛哥，大中午的你修什麽車，不是跟你說了客戶要來嗎！”小齊跟過來，急得直拍大腿。
車下的人挪了挪身子，探出頭，看清了來人，又躲回了車底。
“這車一時半會修不好，讓她回去吧。”
這聲音與她記憶中有些許不同，更加溫潤柔和，少了幾分銳氣。只是這話，依舊傷人。
“飛哥！”
小齊還想勸，孫立已經蹲下來，手放到了千斤頂的洩壓閥上。
“你再不出來，我就開始擰了。”
這話果然有效，車底的人連滾帶爬地滾了出來，在車後站定，兩手扶著車頂，紅著臉指責道，“別鬧！你這是謀殺親……”
“親什麽？”
“親，親朋好友……”
旁邊的小齊看得一臉懵，“你們認識啊？”
“我是孫立，秋林洗衣店的，瞅你眼熟，你在蘇大嬸家幹過吧。”
“哦——”小齊誇張地張大了嘴巴，“原來是你，飛哥天天念叨……”
話還沒說完，高飛沖著他的後腦勺來了個逼兜。
“行，那你們慢慢聊，飛哥，這單得算我頭上啊！”
小齊鬧騰騰地走了以後，周圍變得過分安靜。
孫立盯著高飛的眼睛，沒有開口的意思。
“你怎麽來了？”高飛忍不住問。
“哦，談生意，找人搬家。”
孫立從包裏掏出一份打印好的合同，是搬家業務委托協議。
高飛接過來，低著頭笑了笑，再次擡起頭，眼裏又暗了幾分。
“你回去吧，我們這幹不了。”
“小齊說你們能幹。”
高飛敲了敲車頂，“你也看到了，我們就這設備，放不下你那些機器，我們這些人也不專業，弄壞了賠不起。”
“你，要不要再考慮一下？”孫立藏在兜裏的手，指甲已經扣緊掌心。
“真的，我現在沒有金剛鉆，攬不了這瓷器活。”
孫立退後了兩步，看著眼前的人，他清瘦了許多，臉頰凹陷下去，顯得顴骨格外突出。冷風吹出來的紅血絲爬滿了鼻翼，鼻尖上還沾著機油。他抿起嘴時，上唇露出青色的胡茬，法令紋更深了些。
倒是她喜歡的那雙杏仁眼，依舊亮晶晶的，只是不肯跟她對視。
“雖然我不這麽想，但你這麽說了，想必有你的道理。”孫立聲音冰冷，“行，我走了。”
說完，孫立雙手插在口袋裏，快步轉身離去，敞著懷的過膝羽絨服後襟飄在風中。
這不是她想要的答案，但也算是個結論，此行不虛。現在走開，也算體面。
但她忍不了，生氣，很生氣。
他不出現，也不消失，她來了，還攆她走。他們之間，憑什麽只能按照他的規矩來？
想到這裏，孫立轉身回去，走到那面包車前，從地上找來尖嘴鉗，對準車子左前方輪胎，一圈圈地把那氣門芯擰了下來。她把這小玩意放手裏掂了兩下，揣兜裏帶走了。
身後，空氣從密閉的輪胎裏逃竄出來，再也無法遏制。
一個晚上讀完了，寫得好好！！另外建議一下讀者朋友們不要在評論區透露/討論兇手，特別是已經讀完了的。豆瓣閱讀機制就是會把所有評論按照時間展示出來，所以即使你是在結局最後一章寫的評論，也會在新讀者剛進來第一章的時候被看到。朋友們，在推理小說腰封上寫兇手名字是這個世界上最不公道的事情好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鐵北街的喧鬧，從早上六點就開始了。
遠處，幾個穿制服的人，拎著喇叭來回溜達，“早簽字，早拿錢，喜迎奧運新鐵北”，機械音一天天循環著。
近處，是鐵鍬擊打在冰面的聲音，叮叮哐哐。
昨夜，西伯利亞寒流裹挾著水汽南下，本溪下了一整夜的雨夾雪。
鐵北街各家商戶都起得早，門前的冰雪收拾幹凈了，才敢開門營業。
孫立穿著棉服出來時，門前的雪已經被收拾得幹幹凈凈了。個別鑿不掉的堅硬冰塊，被撒上了深紅色的磚頭渣，像是幾顆朱砂痣。孫立喝了一口熱水沖的蜂蜜水，哈出一口熱氣。
大黃跟著孫立跑出來，似乎對這狀況很不滿意，哀叫了兩聲，搖著尾巴跑到隔壁蘇大嬸的店門口，一頭紮進雪堆裏撒歡兒。
“大黃，快回去，別耽誤人家掃雪！”
“不耽誤，不耽誤。”蘇大嬸樂呵呵地回應。
“你們家門臉大，不好收拾，我也來幫忙吧。”
“不用不用，你哪會這個。”
話裏有話。
蘇大嬸面上依舊笑吟吟的，孫立轉身去抱狗，不敢看她。
今年入冬以來，每一個雪後的清晨，天還沒大亮，洗衣店門口的積雪，就被掃得幹幹凈凈。
街坊鄰居誇她利落能幹，她說自己只是醒得早，掃完雪再回去睡了回籠覺。別人好糊弄，蘇大嬸是精明人，又離她這麽近，還能不知道怎麽回事嗎？
從醫院出來後，高飛因故意傷害罪被判了三年，因有立功表現，減了幾個月，在獄中表現良好，又減了幾個月。算一下時間，現在出來有大半年了。
服刑期間，高飛不肯見她，只接受馬棟代為傳話。出來後，高飛更是消失得無影無蹤，手機號碼也換過了。她去問馬棟，馬棟夾在中間，也不敢告訴她。
“要我說，你自己的事啊，拖了這麽多年，該有個說法了。”蘇大嬸兩只手交叉伸進袖口，用胳膊肘捅咕她。
孫立用鞋尖攤勻地上的磚屑，心思飄向遠處。
是啊，很多年了。孫立認識高飛的時間，占了她人生的三分之一。經年累月，這個比例會越來越大，逐漸變成二分之一，四分之三，五分之四……
三十歲以後時間，一眨眼就過去了，每年 10 月底，初雪落下，這一年就快要過完了。
人活到八十歲，一輩子滿打滿算有三萬多天，現在，一萬天已經過去，剩下的日子，還要浪費在山腳之下，起跑線之前，和游戲的第一關嗎？
“上次跟你說的那個小夥子，你覺得怎麽樣？”蘇大嬸湊過來低聲問。
還沒等孫立開口，身後，傳來急促的汽車喇叭聲。
一輛灰色面包車停在飯店門口，染了一頭黃毛的司機搖下車窗，探出頭喊道，“送菜的，來簽個字！”
“來了！”蘇大嬸用圍裙抹了抹手，小碎步跑過去，匆忙簽了字，沖著鏟雪的人喊了一嗓子，“老肖，菜你接一下，我這邊還有事。”
她又回到孫立身邊，眼睛直盯著孫立，等不到答案不罷休。
“哪個啊？”
“就是大學老師，教物理的。”
“哦，那就見一面吧。”
這是孫立第一次松口，蘇大嬸樂開了花，一拍大腿，正要多誇幾句，又被身後的吵架聲打斷了。
“你送這些爛菜幫子，質量不行，斤數也不夠，你們是不是自己貪了！”老肖拿鐵鍬哐哐敲向面包車門。
那黃毛小夥子下了車，乖乖束手站著，臉漲得通紅，“大哥，我就是個開車的，要不你問問賣貨的呢。”
“瞅瞅你這個站姿，從裏面出來的吧！我就說小齊那人不靠譜！”老肖嘴上一慣不饒人，最近脾氣尤其大。
“哎呦，別吵別吵……”蘇大嬸連忙跑過去調和，留下孫立盤算著接下來的事。
上島咖啡，有仿歐式的豪華裝修，有一群穿著西裝的顧客，唯獨沒有好點的咖啡。
靠窗的位置，有一排寬敞的沙發座，孫立推門進去，找到了擺著一束玫瑰花的那桌。
眼前，正是蘇大嬸力薦的相親對象，姓李，在本溪的一所大學教物理，前幾個月剛升上副教授。
孫立的身後，一桌人正在打牌， 不時傳出贏了牌的歡呼尖叫，吸引了孫立全部的註意力。
“孫小姐，這就是我的基本情況。”對面的人，妥帖的微笑帶動笑肌隆起，被黑框眼鏡擠成兩坨。
“李先生，你好。”
“孫小姐，您的情況，蘇大嬸都跟我聊過，我認為跟我非常般配。我們單位有政策，可以給配偶安排工作，大學圖書館，或者學生宿舍當宿管，工作很清閑，福利也不錯，很多人排著隊都想進。”
他們才打了個照面，人家已經安排好了她的後半生。
“李先生，聽說您是學物理的，我一直很好奇，物理學有個詞叫‘熵’，我查過辭典，沒看明白，您能給我解釋解釋嗎？”
“女孩子不會想聽這些的，太無聊了。”那人扯了扯嘴角，臉上依然掛著禮貌的微笑。
服務員送來兩杯咖啡，孫立點的冰拿鐵被裝在豎高的玻璃杯裏，插著根粉色塑料吸管。
孫立抿了一口，喝到了杯底沒有溶開的咖啡粉，苦得眉頭一皺，又把吸管移到上方，甜膩的奶精在口腔中擴散開來。
“其實我是朝鮮族，我們的孩子也能落朝鮮族戶口，以後高考還能加分……”
孫立用吸管攪動著杯裏的咖啡，奶精始終漂浮在頂端，跟咖啡融不到一起。
“時間不早了，我店裏還有事，沒辦法，冬天總是比較忙。”
“我開車送你回去吧，”那人體面地藏起眼下的不滿，拉開厚重的棉門簾，“要我說，個體戶還是太辛苦了，我們學校的圖書館，4 點就能下班……”
李先生找到自己的車，按下遙控鑰匙，卻發現不太對勁，車頭歪向一側，像是耷拉著腦袋。
他走近查看，罵了句，“癟犢子玩意，誰給我氣芯拔了！”
他撐著車門站起身，又見窗縫處塞了一張廣告單，裏面夾著一百塊錢。
孫立繞著車看了一圈，車沒別的毛病，只有輪胎被放了氣。手法專業，不傷害車，只是為了讓汽車沒法發動，像是個孩童的惡作劇，還提前賠了錢。
停車位後面是堆著殘雪的墻角，白色的積雪沾染著黑色的點點汙漬。在一片枯色中，一個大紅色的塑料打火機格外顯眼。
孫立看了一眼，便把打火機塞進口袋。她再次走到車前，那傳單已不見了蹤影。
“車來了，我先走了。”
好戲落幕，孫立攔了輛出租車，趕忙離開了。
出租車的暖風開得很足，熏得人昏昏欲睡。
孫立坐在後排，看向窗外來往的紅色車流。三年過去了，街上的出租車多了起來，起步價依舊是五塊錢，車頂的指示燈多是綠色，是空車的意思。看來，開出租不再是個好買賣了。
孫立勾起嘴角，自嘲道，你這是在商言商，還是連思念都要繞個彎？
孫立手伸進口袋，摸到了那個冰涼的打火機。
打火機是小商家打廣告的常用手段，廉價的紅色塑料殼上，印著粗糙的白字： “飛磊貨運，13804142393”。
孫立按耐住拿手機打電話的想法，堅持到了下車，才找了公共電話亭，照著那號碼撥過去。
“你好，飛磊貨運。”
“我找你們老板。”孫立特意壓低了嗓子。
“有啥事跟我說就行。”對面的小夥子禮貌中帶著嬉笑，口音有些耳熟。
“搬家，有大型設備，幾百斤，可以加錢，能幹不？”
“姐，你放心，我們是專業的……”對面的人吹噓了起來。
“你們是正規的嗎？要不給我個地址，我上門看看，要不然你們給我東西磕了碰了，我去哪兒找你們。”
對面的小夥子不疑有他，痛快報出地址，還特意囑咐，“姐，我姓齊，叫我小齊就行，您什麽時候來，我去接您，麻煩姐到時候，跟我老板誇我兩句，嘿嘿。”
哦，孫立想起來了，小齊，就是那個大排檔的服務員，趙小影出事後，覺得臉上掛不住，沒多久就辭職了。
“你們老板姓啥？”
“姓高。”
孫立去往那個地址，是一周後的事了。
這一禮拜，她白天忙著到處找鋪子，晚上借著昏暗的路燈，踩著巷子裏的垃圾，匆匆趕回家，洗把臉就睡下了。
二十多歲時，她會掀翻整個城市，找遍每條街道，把高飛找出來，絕不耽誤一秒。
現在，她還有很多煩惱。比如她接下了麥吉克公司的市級代理，業務攤子有點大，既有洗衣店和皮具保養業務，要找個又大又便宜的院子，麥吉克公司希望她找個市中心流量大的小店，做好產品展示。
且不說這兩個需求是相反的，現在多處老城區都在拆遷改造，市面上條件合適的鋪子奇貨可居，業主每天都在漲價。
白天，心思清明的時候，她盤算著，現在的日子，有高飛更好，沒有也死不了。他想藏著，就讓他藏著，他想出現，自然會出現。有人像田螺姑娘似的幫你掃雪，有什麽不好的呢？
到了晚上，她鉆進熱水袋焐熱的被窩，清冷的皎月照亮了窗戶上的冰花，她想起平安旅館窗戶內側厚實的冰，還有他趴在她耳邊的沈重呼吸，一次匆忙的繾綣相擁，兩個人毛衣摩擦帶來的靜電。
想什麽呢，那可是兇案現場！
難道，他們之間的好日子，只有這些了嗎？過去的記憶像是咀嚼了太多次的口香糖，每次她回頭看過去，腦內炸出煙花，口中味如嚼蠟。兩個人都好端端地活著，就不能創造點新的回憶嗎？
她決定找到他，當面問一句，你是否還願意，以某種形式，出現在我的生活裏？
這不是撒網狩獵，是共舞一曲華爾茲的邀約。只要他說一句“不”，她便轉身離開，行禮退場。
她想要，她輸得起。
孫立本想多做些準備，只是臨近搬遷，店裏的事太忙了。她向來守時，那天卻遲到了二十分鐘。
“不好意思，我來晚了。”
“姐，你客氣啥，下雪天道不好走，都能理解。”
小齊嘴上一套套的，實際上壓根沒認出來她，孫立覺得有些好笑。
有的人交友廣泛，跟誰都是朋友，也都交得泛泛。有的人，經歷過年少心動和生死相托，再容不下他人。
那是個灰色磚瓦圍成的院子，院門口生銹的鐵門上寫著“飛磊”兩個字。
正值中午，孫立踩著土路走進院裏，角落裏蹲坐著三三兩兩的人，正吃著盒飯，見她來了，停下了閑聊，斜著眼往她這邊瞄著。
“看什麽看，大客戶，我帶來的！”小齊得瑟地沖他們喊著。
小齊走得比她快些，在院裏喊了幾聲沒人應，沖進房間裏不見人，廁所裏沒人，旁邊的人也不知道，正急得滿頭是汗，卻見孫立已經站到了一輛灰色的面包車旁。
那面包車正被千斤頂架起來，車底墊著紙殼，車尾露出半截工裝褲和一雙皮靴。
“飛哥，大中午的你修什麽車，不是跟你說了客戶要來嗎！”小齊跟過來，急得直拍大腿。
車下的人挪了挪身子，探出頭，看清了來人，又躲回了車底。
“這車一時半會修不好，讓她回去吧。”
這聲音與她記憶中有些許不同，更加溫潤柔和，少了幾分銳氣。只是這話，依舊傷人。
“飛哥！”
小齊還想勸，孫立已經蹲下來，手放到了千斤頂的洩壓閥上。
“你再不出來，我就開始擰了。”
這話果然有效，車底的人連滾帶爬地滾了出來，在車後站定，兩手扶著車頂，紅著臉指責道，“別鬧！你這是謀殺親……”
“親什麽？”
“親，親朋好友……”
旁邊的小齊看得一臉懵，“你們認識啊？”
“我是孫立，秋林洗衣店的，瞅你眼熟，你在蘇大嬸家幹過吧。”
“哦——”小齊誇張地張大了嘴巴，“原來是你，飛哥天天念叨……”
話還沒說完，高飛沖著他的後腦勺來了個逼兜。
“行，那你們慢慢聊，飛哥，這單得算我頭上啊！”
小齊鬧騰騰地走了以後，周圍變得過分安靜。
孫立盯著高飛的眼睛，沒有開口的意思。
“你怎麽來了？”高飛忍不住問。
“哦，談生意，找人搬家。”
孫立從包裏掏出一份打印好的合同，是搬家業務委托協議。
高飛接過來，低著頭笑了笑，再次擡起頭，眼裏又暗了幾分。
“你回去吧，我們這幹不了。”
“小齊說你們能幹。”
高飛敲了敲車頂，“你也看到了，我們就這設備，放不下你那些機器，我們這些人也不專業，弄壞了賠不起。”
“你，要不要再考慮一下？”孫立藏在兜裏的手，指甲已經扣緊掌心。
“真的，我現在沒有金剛鉆，攬不了這瓷器活。”
孫立退後了兩步，看著眼前的人，他清瘦了許多，臉頰凹陷下去，顯得顴骨格外突出。冷風吹出來的紅血絲爬滿了鼻翼，鼻尖上還沾著機油。他抿起嘴時，上唇露出青色的胡茬，法令紋更深了些。
倒是她喜歡的那雙杏仁眼，依舊亮晶晶的，只是不肯跟她對視。
“雖然我不這麽想，但你這麽說了，想必有你的道理。”孫立聲音冰冷，“行，我走了。”
說完，孫立雙手插在口袋裏，快步轉身離去，敞著懷的過膝羽絨服後襟飄在風中。
這不是她想要的答案，但也算是個結論，此行不虛。現在走開，也算體面。
但她忍不了，生氣，很生氣。
他不出現，也不消失，她來了，還攆她走。他們之間，憑什麽只能按照他的規矩來？
想到這裏，孫立轉身回去，走到那面包車前，從地上找來尖嘴鉗，對準車子左前方輪胎，一圈圈地把那氣門芯擰了下來。她把這小玩意放手裏掂了兩下，揣兜裏帶走了。
身後，空氣從密閉的輪胎裏逃竄出來，再也無法遏制。
一個晚上讀完了，寫得好好！！另外建議一下讀者朋友們不要在評論區透露/討論兇手，特別是已經讀完了的。豆瓣閱讀機制就是會把所有評論按照時間展示出來，所以即使你是在結局最後一章寫的評論，也會在新讀者剛進來第一章的時候被看到。朋友們，在推理小說腰封上寫兇手名字是這個世界上最不公道的事情好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