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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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七枚棋子
“兄弟，你看的那些電影裏，壞人有遲到的嗎？”高飛問馬棟。
馬棟無奈攤手，“我看的都是見面就開槍，噠噠噠。”
“那咱按點來了，擱這等了這麽半天，這地方就一個計時器，啥也沒有，他想咋地？想讓我們在這兒凍死唄？”
此刻，高飛、馬棟、孫立三人正在信號塔的廣播室裏，他們以前最常來的地方。
馬棟是一個人來的，局裏的兄弟要麽在值班，要麽去支援煙花秀，要麽追查更緊急的案子，就連他自己，也是跟王局拍了桌子才過來的。
孫立也堅持要過來，她說，“留我一個人在這裏，萬一兇手調虎離山，反過來找我，我不是更危險？”
趙小影的事讓他後怕，高飛只能同意一起去，要求她別亂走。
今天的紅星廠，大門上掛著紅燈籠，院裏見不到保安的蹤影，信號塔上的鎖鏈子，不知道什麽時候不見了，兩扇木門在風中嘎吱搖曳著。
推開門，樓內卻是分外幹凈，樓梯間不見雜物，空氣中甚至飄著清潔劑的味道，顯然有人常來打掃。
三個人走到樓上，見廣播室的門開了道縫，像是兇手發出的邀請。
馬棟率先上前，輕手輕腳地在扒門縫聽了半天，又從門底下看過去，確認屋裏沒人，才推開房門，又在房門後面等了半天，沒發現什麽異樣，才示意高飛和孫立往前走。
走進屋裏，濃烈的消毒水味撲鼻而來，墻上掛著一個倒計時的電子表，在黑暗中泛出幽幽的紅光。倒計時還剩 60 多分鐘，時間歸零的時候，剛好是跨年。
“他這是等著看煙花呢。”高飛打趣道。
馬棟摸索著打開墻上的開關，房間變得明亮，三人再次驚得說不出話來：眼前，不再是他們的活動室，完全變成了兇手的工作間！
墻上，貼著一張紅星廠周邊地圖，用紅筆標出了幾個關鍵位置，有紅星廠後山，有清泉觀，還有秋林洗衣店。
旁邊還有幾張熟悉的照片，用圖釘釘在墻上，張偉、錢進、王磊的照片上分別用紅筆寫了“馬”、“兵”、“車”，孫立的照片上寫著“相”，又用黑筆擦掉了，旁邊高衛國的照片上，除了寫了“仕”，還用紅筆畫了個大大的叉，這叉被反覆塗抹，幾乎蓋住了整張臉。
高飛緊咬著嘴唇，一拳砸在墻上，馬棟繞到他身後，輕輕攬住他的肩膀，被他一把推開了。
高飛背過身，迅速抹了把眼淚，深呼吸了幾下，“我沒事，我們繼續。”
“你們看這個！”孫立壓低聲音驚呼。
桌上，牛皮紙紮的本子端端正正擺在中間，封面用圓珠筆反覆描摹，勾勒出一個字：“罪”。
翻開本子，裏面樁樁件件，是八號樓成員的大小惡行，小到錢進賭場出老千，大到張偉性侵、高衛國貪腐……但本子的第一頁，寫的是“1979 年，李默出生”。
“原來兇手也討厭自己，”高飛念叨著，“那他跟我是不一樣的人。”
把本子反過來，封底寫的是一個“罰”字。
從反面翻開，是另一個故事，像是李默的犯罪日記，翻開第一頁，從他怎麽選中趙小影開始講起。
“這個你收好，拿回去給他定罪。”高飛粗看了一眼，就把這本子交給馬棟。
“你就不想看看他的自述？他寫了，肯定是留給你看的。”
“我以前想看，現在不想了，黑洞洞的，沒什麽可看的。”
馬棟聽走廊沒動靜，又接著翻找起來。在書桌抽屜裏，有紅頭文件、印泥、墨水和鋼筆，在旁邊的文件立櫃裏，上半截是玻璃雙開門，看得到裏面豎著放著幾個檔案袋，書脊上寫著“高飛”“王磊”等人的名字，下半截是鋁門，把手上還用了根紅繩纏著。
馬棟打開櫃門，嚇得坐到了地上，裏面是李聞的遺照，這櫃子儼然是個沒燃香的神龕。
馬棟一一記錄下來，得出結論，“這地方咱們都不來了，李默把這地方占了，鉆研資料，規劃他的覆仇計劃。”
“我以為這裏會擺個棋盤什麽的。”孫立看了一圈，發出感慨。
高飛關心的是，“他人呢？”
三九天的深夜，寒風順著窗縫吹進來，暖氣只有微熱的餘溫。紅星廠這片的供暖，用的是冷卻鋼材剩下的餘熱水，要冷卻的鋼材變少了，暖氣也很難熱的起來。
三個人等得越來越冷，在房間裏來回跺腳，吹著哈氣暖手。
一開始，高飛還設想過，李默會從哪裏，以什麽樣的方式出現，還跟馬棟探討，他和孫立要不要躲起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看著倒計時還剩 50 分鐘，比起規定時間已經晚了十分鐘，高飛無奈地問起了馬棟，“兄弟，你看的那些警匪片裏，壞人有遲到的嗎？”
馬棟說沒有，高飛在屋裏來回溜達了幾圈，又站在窗邊往外看了半天，跟孫立和馬棟說，“我尿急，找個廁所，馬上回來。”
高飛走後，屋裏只剩下馬棟和孫立。這是趙小影事件後，兩個人第一次獨處，有些話，說了多餘，不說遺憾，多少有些尷尬。
“你身上，恢覆得怎麽樣了？”馬棟猶豫著開口。
“還好，能走路了，就是動作不能做太大。”
“那你最近……”
“都挺好的。”
“我希望……”
“我知道，你也是。”
“嗯。”
兩個人說了幾句，又陷入沈默，馬棟恢覆了輕松的樣子，眼神看向門外，“他怎麽去了這麽久還沒回來。”
孫立看了看時間，是有點久了。
她走到剛才高飛站著的位置，像高飛那樣往窗外看去，突然反應過來，“他去行政樓頂了！李默在那邊！”
說罷，孫立就跑了出去，馬棟趕緊跟在後面，拿出手機撥打內線，“請求支援！紅星廠行政樓頂樓請求支援！”
把那本罪與罰日記放下的那一刻，高飛第一次感覺，兇手的模樣在他腦海裏消失了。
以前，他猜測兇手行為就像照鏡子，現在，他站在鏡子面前，對面是一張戴著面具的臉。
高飛以為兇手在模仿他的行為，他所想的就是兇手所想的，這個想法不僅自大，而且危險，研究兇手在想什麽，只會把他拉入無盡的黑暗中。
眼前信號塔是他的地盤，是他與李默初次下棋的地方。如果不再把李默當成自己的模仿者，那他就不該認為，“回到一切開始的地方”是信號塔，而是對李默更重要的地方。
是李聞墜樓的行政樓天臺嗎？
高飛回過頭，看了一眼孫立，心底說了一句，“這是我最後一次離開你，我保證”。
走到行政樓頂樓，高飛頂著風壓，把安全門拉開一道縫，側身擠了進去。
從亮處走到暗處，眼睛還不太適應，高飛眨眨眼睛，勉強看得見幾個儲水用的屋頂水塔，圓柱形的水箱銹跡斑駁，矗立在幾根粗鐵管焊接起來的架子上，像沈默的巨人。水箱上還拴著粗厚的鐵鏈子，導雷用的，絆了高飛一個趔趄。
鐵架子後面，隱約看得見煤油燈熹微的火光，在風中搖曳，好像隨時會熄滅。
高飛朝那火光走去，腳下傳來木板的“咯吱”聲。整個天臺，包括水箱下方，都鋪了一層臨時搭建的木質腳手架，像是什麽爛尾工程，許多木板已經腐爛、塌陷，露出黑洞洞的空隙，他好幾次差點被絆倒。
走得近了，他才看清，那煤油燈放在一張折疊桌上，桌上擺著一副棋盤。棋盤對面，一個瘦削的身影靜靜地坐著，正是李默。
“你遲到了。”李默聲音沈靜，像是審判。
“對，我遲到了。”
“下棋吧。”李默擡手，做出“請“的姿勢。
高飛看了一眼棋盤，棋子已經擺好，留給他的依然是紅方先手。
“我不下了。”
高飛坐下來，卻沒有走棋，而是把紅方的“帥”扣過來，正面朝下，表示投子認輸。
李默瞳孔一縮，隨即發出冷笑。
“認輸了？”
“我說過，不玩了。”
“高飛，你是怕了。現在想過好日子了？我告訴你，你跑不了，咱倆都一樣，都是沒人要的窩囊廢！”
“滾蛋，我跟你不一樣，我有朋友，有家人，還有……”
“還有啥？”李默打斷了他，“有朋友？張偉、王磊他們墳頭草都多高了？有家人？你爸死了，你媽跑了，那還叫家嗎？有人在乎你嗎？”
他逼近一步，臉上露出病態的狂熱。
“哦，還剩下個孫立是吧？你放心，我會讓她在你眼前，為你陪葬！”
“你敢動她！”
高飛怒吼著上前，揪住李默的衣領。桌子被掀翻，棋子散落一地，煤油燈也滾落到在地上，玻璃罩摔得粉碎。
黑暗中，煤油灑在地上地上，火苗蔓延開來，像是從籠子裏放出來的毒蛇，貪婪地舔舐著木板。
李默一個踉蹌，倒在高飛身上，他非但不怕，反倒露出病態的微笑，在高飛耳邊叫囂著，“對，就是這樣……來，打我，像以前那樣，這才是你！”
高飛握緊了拳頭，舉過頭頂，小臂的血管暴起。
拳頭落下之前，他看到李默臉上顯出詭異的笑，像是釋放誘惑的魔鬼，扯著他的衣領，拉他走入黑暗。
高飛深呼吸一口氣，逼自己冷靜下來，拳頭無力地落了下來。
“不打了？好，好。”李默拿起棋子“帥”，在手裏掂了掂，又扔到地上，棋子在摔到木架上，發出“砰“的悶響。
“以前，我當你是個人物，在你說啥是啥，一堆人跟在你屁股後面，這給我羨慕的。現在呢？瞅你那慫樣，屁都不敢放一個，呸！你給我瞅著，以後我就是你，我讓你看看怎麽當老大，怎麽定規矩，才叫公平！至於你，我不殺你，我留著你，我要你後半輩子，天天琢磨我，天天恨我。以前離了你，我活不了，以後離了我，你也別想活！”
“你瘋了！”高飛用盡全力把李默推開。
李默撞到地上，後背著地，後腰處傳來劇痛，整個人佝僂成一只蝦。
這時，安全門被推開了一道縫，李默強撐著擡起頭，眼裏的絕望變成了驚喜。
孫立來了！
那枚他留到最後的棋子，終於在最關鍵的時刻趕到了。
此刻，棋盤上，對方只剩一相一帥，而他是個過河的卒。
卒，象棋中最不值錢的棋子，一步只能往前走一格。可一旦過了那楚河漢界，就能左右突進，或者直搗龍巢，唯獨不能後退。
兵者，詭道也。過了河的卒，正是棋盤上最詭譎的棋子。
只要棋局還在繼續，他就還有希望。一往無前地走下去吧，這把能贏！
李默忘記了疼痛，手腳並用地朝著安全門方向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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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你看的那些電影裏，壞人有遲到的嗎？”高飛問馬棟。
馬棟無奈攤手，“我看的都是見面就開槍，噠噠噠。”
“那咱按點來了，擱這等了這麽半天，這地方就一個計時器，啥也沒有，他想咋地？想讓我們在這兒凍死唄？”
此刻，高飛、馬棟、孫立三人正在信號塔的廣播室裏，他們以前最常來的地方。
馬棟是一個人來的，局裏的兄弟要麽在值班，要麽去支援煙花秀，要麽追查更緊急的案子，就連他自己，也是跟王局拍了桌子才過來的。
孫立也堅持要過來，她說，“留我一個人在這裏，萬一兇手調虎離山，反過來找我，我不是更危險？”
趙小影的事讓他後怕，高飛只能同意一起去，要求她別亂走。
今天的紅星廠，大門上掛著紅燈籠，院裏見不到保安的蹤影，信號塔上的鎖鏈子，不知道什麽時候不見了，兩扇木門在風中嘎吱搖曳著。
推開門，樓內卻是分外幹凈，樓梯間不見雜物，空氣中甚至飄著清潔劑的味道，顯然有人常來打掃。
三個人走到樓上，見廣播室的門開了道縫，像是兇手發出的邀請。
馬棟率先上前，輕手輕腳地在扒門縫聽了半天，又從門底下看過去，確認屋裏沒人，才推開房門，又在房門後面等了半天，沒發現什麽異樣，才示意高飛和孫立往前走。
走進屋裏，濃烈的消毒水味撲鼻而來，墻上掛著一個倒計時的電子表，在黑暗中泛出幽幽的紅光。倒計時還剩 60 多分鐘，時間歸零的時候，剛好是跨年。
“他這是等著看煙花呢。”高飛打趣道。
馬棟摸索著打開墻上的開關，房間變得明亮，三人再次驚得說不出話來：眼前，不再是他們的活動室，完全變成了兇手的工作間！
墻上，貼著一張紅星廠周邊地圖，用紅筆標出了幾個關鍵位置，有紅星廠後山，有清泉觀，還有秋林洗衣店。
旁邊還有幾張熟悉的照片，用圖釘釘在墻上，張偉、錢進、王磊的照片上分別用紅筆寫了“馬”、“兵”、“車”，孫立的照片上寫著“相”，又用黑筆擦掉了，旁邊高衛國的照片上，除了寫了“仕”，還用紅筆畫了個大大的叉，這叉被反覆塗抹，幾乎蓋住了整張臉。
高飛緊咬著嘴唇，一拳砸在墻上，馬棟繞到他身後，輕輕攬住他的肩膀，被他一把推開了。
高飛背過身，迅速抹了把眼淚，深呼吸了幾下，“我沒事，我們繼續。”
“你們看這個！”孫立壓低聲音驚呼。
桌上，牛皮紙紮的本子端端正正擺在中間，封面用圓珠筆反覆描摹，勾勒出一個字：“罪”。
翻開本子，裏面樁樁件件，是八號樓成員的大小惡行，小到錢進賭場出老千，大到張偉性侵、高衛國貪腐……但本子的第一頁，寫的是“1979 年，李默出生”。
“原來兇手也討厭自己，”高飛念叨著，“那他跟我是不一樣的人。”
把本子反過來，封底寫的是一個“罰”字。
從反面翻開，是另一個故事，像是李默的犯罪日記，翻開第一頁，從他怎麽選中趙小影開始講起。
“這個你收好，拿回去給他定罪。”高飛粗看了一眼，就把這本子交給馬棟。
“你就不想看看他的自述？他寫了，肯定是留給你看的。”
“我以前想看，現在不想了，黑洞洞的，沒什麽可看的。”
馬棟聽走廊沒動靜，又接著翻找起來。在書桌抽屜裏，有紅頭文件、印泥、墨水和鋼筆，在旁邊的文件立櫃裏，上半截是玻璃雙開門，看得到裏面豎著放著幾個檔案袋，書脊上寫著“高飛”“王磊”等人的名字，下半截是鋁門，把手上還用了根紅繩纏著。
馬棟打開櫃門，嚇得坐到了地上，裏面是李聞的遺照，這櫃子儼然是個沒燃香的神龕。
馬棟一一記錄下來，得出結論，“這地方咱們都不來了，李默把這地方占了，鉆研資料，規劃他的覆仇計劃。”
“我以為這裏會擺個棋盤什麽的。”孫立看了一圈，發出感慨。
高飛關心的是，“他人呢？”
三九天的深夜，寒風順著窗縫吹進來，暖氣只有微熱的餘溫。紅星廠這片的供暖，用的是冷卻鋼材剩下的餘熱水，要冷卻的鋼材變少了，暖氣也很難熱的起來。
三個人等得越來越冷，在房間裏來回跺腳，吹著哈氣暖手。
一開始，高飛還設想過，李默會從哪裏，以什麽樣的方式出現，還跟馬棟探討，他和孫立要不要躲起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看著倒計時還剩 50 分鐘，比起規定時間已經晚了十分鐘，高飛無奈地問起了馬棟，“兄弟，你看的那些警匪片裏，壞人有遲到的嗎？”
馬棟說沒有，高飛在屋裏來回溜達了幾圈，又站在窗邊往外看了半天，跟孫立和馬棟說，“我尿急，找個廁所，馬上回來。”
高飛走後，屋裏只剩下馬棟和孫立。這是趙小影事件後，兩個人第一次獨處，有些話，說了多餘，不說遺憾，多少有些尷尬。
“你身上，恢覆得怎麽樣了？”馬棟猶豫著開口。
“還好，能走路了，就是動作不能做太大。”
“那你最近……”
“都挺好的。”
“我希望……”
“我知道，你也是。”
“嗯。”
兩個人說了幾句，又陷入沈默，馬棟恢覆了輕松的樣子，眼神看向門外，“他怎麽去了這麽久還沒回來。”
孫立看了看時間，是有點久了。
她走到剛才高飛站著的位置，像高飛那樣往窗外看去，突然反應過來，“他去行政樓頂了！李默在那邊！”
說罷，孫立就跑了出去，馬棟趕緊跟在後面，拿出手機撥打內線，“請求支援！紅星廠行政樓頂樓請求支援！”
把那本罪與罰日記放下的那一刻，高飛第一次感覺，兇手的模樣在他腦海裏消失了。
以前，他猜測兇手行為就像照鏡子，現在，他站在鏡子面前，對面是一張戴著面具的臉。
高飛以為兇手在模仿他的行為，他所想的就是兇手所想的，這個想法不僅自大，而且危險，研究兇手在想什麽，只會把他拉入無盡的黑暗中。
眼前信號塔是他的地盤，是他與李默初次下棋的地方。如果不再把李默當成自己的模仿者，那他就不該認為，“回到一切開始的地方”是信號塔，而是對李默更重要的地方。
是李聞墜樓的行政樓天臺嗎？
高飛回過頭，看了一眼孫立，心底說了一句，“這是我最後一次離開你，我保證”。
走到行政樓頂樓，高飛頂著風壓，把安全門拉開一道縫，側身擠了進去。
從亮處走到暗處，眼睛還不太適應，高飛眨眨眼睛，勉強看得見幾個儲水用的屋頂水塔，圓柱形的水箱銹跡斑駁，矗立在幾根粗鐵管焊接起來的架子上，像沈默的巨人。水箱上還拴著粗厚的鐵鏈子，導雷用的，絆了高飛一個趔趄。
鐵架子後面，隱約看得見煤油燈熹微的火光，在風中搖曳，好像隨時會熄滅。
高飛朝那火光走去，腳下傳來木板的“咯吱”聲。整個天臺，包括水箱下方，都鋪了一層臨時搭建的木質腳手架，像是什麽爛尾工程，許多木板已經腐爛、塌陷，露出黑洞洞的空隙，他好幾次差點被絆倒。
走得近了，他才看清，那煤油燈放在一張折疊桌上，桌上擺著一副棋盤。棋盤對面，一個瘦削的身影靜靜地坐著，正是李默。
“你遲到了。”李默聲音沈靜，像是審判。
“對，我遲到了。”
“下棋吧。”李默擡手，做出“請“的姿勢。
高飛看了一眼棋盤，棋子已經擺好，留給他的依然是紅方先手。
“我不下了。”
高飛坐下來，卻沒有走棋，而是把紅方的“帥”扣過來，正面朝下，表示投子認輸。
李默瞳孔一縮，隨即發出冷笑。
“認輸了？”
“我說過，不玩了。”
“高飛，你是怕了。現在想過好日子了？我告訴你，你跑不了，咱倆都一樣，都是沒人要的窩囊廢！”
“滾蛋，我跟你不一樣，我有朋友，有家人，還有……”
“還有啥？”李默打斷了他，“有朋友？張偉、王磊他們墳頭草都多高了？有家人？你爸死了，你媽跑了，那還叫家嗎？有人在乎你嗎？”
他逼近一步，臉上露出病態的狂熱。
“哦，還剩下個孫立是吧？你放心，我會讓她在你眼前，為你陪葬！”
“你敢動她！”
高飛怒吼著上前，揪住李默的衣領。桌子被掀翻，棋子散落一地，煤油燈也滾落到在地上，玻璃罩摔得粉碎。
黑暗中，煤油灑在地上地上，火苗蔓延開來，像是從籠子裏放出來的毒蛇，貪婪地舔舐著木板。
李默一個踉蹌，倒在高飛身上，他非但不怕，反倒露出病態的微笑，在高飛耳邊叫囂著，“對，就是這樣……來，打我，像以前那樣，這才是你！”
高飛握緊了拳頭，舉過頭頂，小臂的血管暴起。
拳頭落下之前，他看到李默臉上顯出詭異的笑，像是釋放誘惑的魔鬼，扯著他的衣領，拉他走入黑暗。
高飛深呼吸一口氣，逼自己冷靜下來，拳頭無力地落了下來。
“不打了？好，好。”李默拿起棋子“帥”，在手裏掂了掂，又扔到地上，棋子在摔到木架上，發出“砰“的悶響。
“以前，我當你是個人物，在你說啥是啥，一堆人跟在你屁股後面，這給我羨慕的。現在呢？瞅你那慫樣，屁都不敢放一個，呸！你給我瞅著，以後我就是你，我讓你看看怎麽當老大，怎麽定規矩，才叫公平！至於你，我不殺你，我留著你，我要你後半輩子，天天琢磨我，天天恨我。以前離了你，我活不了，以後離了我，你也別想活！”
“你瘋了！”高飛用盡全力把李默推開。
李默撞到地上，後背著地，後腰處傳來劇痛，整個人佝僂成一只蝦。
這時，安全門被推開了一道縫，李默強撐著擡起頭，眼裏的絕望變成了驚喜。
孫立來了！
那枚他留到最後的棋子，終於在最關鍵的時刻趕到了。
此刻，棋盤上，對方只剩一相一帥，而他是個過河的卒。
卒，象棋中最不值錢的棋子，一步只能往前走一格。可一旦過了那楚河漢界，就能左右突進，或者直搗龍巢，唯獨不能後退。
兵者，詭道也。過了河的卒，正是棋盤上最詭譎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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