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不趁手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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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不趁手的刀
他得到過一把趁手的刀，後來那刀不再聽話，他便不要了。
之前紅星廠有兩個門衛崗，交替值班。到了李默接班的時候，廠子變得不景氣，隔幾天就貼出一墻的下崗名單。工人們圍在名單前找自己的名字，怕找到，又怕找不到。
擠不進去的人瞥見了門衛亭，以前看不上，覺得那是個關人的籠子，現在發現籠子也能遮擋一方風雨。
他們憤怒地問，“廠裏都困難成什麽樣了，門衛憑什麽留兩個？”
戚廠長原本不想動福利崗位，李默站了出來，“我可以值夜班，白天晚上都我來。廠裏這些年對我不錯，我多做點是應該的。”
這樣，李默就成了廠裏唯一的門衛。
李默喜歡夜班勝過白班。夜幕降臨以後，紅星廠成了他一個人的地盤。
紅星廠已經很少夜間開工，值夜班的巡邏保安都在辦公室的行軍床上睡覺。
甚至，他給信號塔換了把鎖，都沒有人知道。
他之前想過一個問題，如果千禧年真的是世界末日，如果所有人都死光了，這座城市歸誰管？
是躲在下水道裏的老鼠、蟑螂、蚊子。
值夜班的時候，李默總能見到趙小影，推著手推車，從擡桿下偷偷摸摸地溜進來，從廠裏撿些東西回去賣，像只小老鼠。
手推車的輪子在地上滾，發出咣啷啷的響聲，趙小影卻以為門衛亭裏的人不知道。
李默搖搖頭，這刀還是太鈍了。
其實李默老早就收集好了證據，給每個人定下了罪行，在腦子裏一遍遍地想好了怎麽動手，卻遲遲沒有行動。他希望萬事完美，包括武器。
再後來，透析抽幹了李默的生命力，他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棋藝卻日益精進。他需要盡快動手了，至於刀麽，只要鋒利就好，不趁手的地方，他可以自己打磨。
-
這幾天，錢進手頭緊，竟然借錢借到了他一個小門衛頭上。
錢進揪著他的衣領，“你要是敢不借我錢，我就舉報你偷廠裏東西！”
“要不，你真從廠裏拿點東西呢？”李默的臉上看不出驚慌。
錢進楞住了，李默繼續說，“廠裏有個好地方，有一堆電線。電線，就是銅，體積小，價格貴。那沒人要的東西，你去拿走賣了，也算是為廠裏分憂了。”
錢進眼珠子咕嚕嚕轉，看向了李默給他指的地方，那是趙小影每晚螞蟻搬家的寶庫。
當晚，趙小影跟以往一樣，拖著手推車來到倉庫後院。
那裏堆了一墻的黃銅電線，全新的，沒人知道為什麽會電線會在那裏。
趙小影弓著身子，搬起足有一米高的電線圈，擡到手推車上。
她回頭又搬來一摞電線，在手推車上摞得高高的。她一推車子，輪子晃晃悠悠的，上面的電線就滑到了地上。她搖搖頭，只能把上面的電線送回去，推著手推車準備回家。
“你別走！”
手電筒的光斑照到電線上，又挪到了趙小影臉上，晃得她睜不開眼睛。
“嘿嘿。”錢進從黑暗中走出來，也不說話，只是癡笑著，一步步貼近趙小影。
空氣中彌漫著廉價的酒氣和汗臭。
“你幹什麽！”趙小影本能地向後退了一步，左手摸進腰間。
“你說我想幹什麽？”錢進的笑容變得愈發猥瑣。
“大哥，這東西都給你，我不要了！”趙小影求饒道。
“東西我要了，人，我也要了……”
錢進話音未落，便將趙小影推到那摞電線圈上，矮胖的身子沈沈地壓了下來，刺鼻的酒臭味噴到她臉上。
趙小影順勢倒下，沒有猶豫，沒有尖叫。
她不會讓這種事發生第二次了。
趁錢進的臟手在她身上亂摸的功夫，趙小影左手掏出刀子，朝他背後刺去，粘稠的液體噴濺到手上，她又用力刺得更深。
“哎呦我的媽呀！”
錢進吃痛蜷縮到一旁，趙小影趁機遁入黑暗。
在門衛亭，李默看到趙小影匆忙往外跑，連手推車都沒拿，失望地搖搖頭。
“救命！”
過了一會兒，錢進跌跌撞撞地走過來，猛敲著門衛亭的玻璃，整個人臉色慘白，身後拖著一道細細的血痕。
“怎麽整的？”
“別問了，快打 120。”
李默收回了剛才的想法，認定趙小影通過了第一重考驗。
是塊不錯的鋼坯子，只是方法太低級，這刀還得磨。
-
錢進缺錢，是因為進了一家地下賭場，迷上了“炸金花”的游戲，輸多贏少，還欠了一屁股債。
出院後，他手頭空空，不敢再打那堆電線的主意，只能來賭場看著，幹過癮。
看久了，他發現發現賭場有個年輕人，每晚都來，贏兩三百就回家。放眼整個賭場，這都是小魚小蝦。實際上這人勝率奇高，只贏不輸，日積月累的，一個月能掙到他一年的工資。
錢進跟著那人走到黑燈瞎火的小巷子裏，拿水果刀頂在他後背，問出了作弊的法子。那個年輕人再沒出現過，錢進也再沒正眼看過那堆電線。
李默打聽到這家賭場，著實費了一番功夫，好在他有的是時間，從白天到晚上，也有的是方法，有些看起來走不通的路，下水管道卻四通八達。
李默寫了張紙條，上面有“錢進，老千”四個字，和地下賭場的地址，外加一套披麻戴孝的衣服，趁著趙小影出門的功夫，送到了趙小影家裏。
他又往賭場寄了一封信，說你們賭場有人出老千，把人逼死了，小心家屬鬧事。
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錢進照例來到賭場，點了杯啤酒，尋找今晚的“肥羊”。
很快，他鎖定了一個輸得滿臉通紅的中年胖子。
“兄弟，搭個夥？”錢進笑著坐在他對面，擺出一百塊錢的籌碼。
剛開始，錢進不急不躁，輸多贏少，偶爾跟兩把悶牌，顯得自己像個楞頭青。
那男人眼裏逐漸放出精光，籌碼砸在桌子上，對錢進放出狠話，“是不是爺們兒，摳搜的，敢不敢來把大的！”
機會來了！
牌發下來後，那男人對自己的牌極為自信，直接押了一百，桌上另外倆人棄了牌，只剩下錢進，用手指撚開牌角，看到兩張紅 A 和一張黑桃 7。錢進猶猶豫豫地跟了上去。
一對頂 A，本來是不錯的牌，但對面的男人如此囂張，說不定是“金花”或者“順子”。
看著桌上堆成山的籌碼，貪婪壓倒了理智，錢進左手在牌桌下摸向褲腿，再迅速放回牌桌上，悄無聲息地，那張黑桃 7 變成了第三張 A。
錢進心臟狂跳不止，又扔出二百籌碼，“加註！”
“行，我跟！誰不跟誰孫子！”對面的男人也殺紅了眼。
“誰不跟誰孫子是吧，全押了！敢不敢！”
“跟！我今天就不信了！”
賭局變得激烈起來，周圍的人都圍了過來。
“3，2，1……”錢進在心底默念著勝利的倒計時。
只待牌面掀開，結果揭曉，他就能贏得盆滿缽滿……
這時，一陣撕心裂肺的哭喊聲，蓋過了賭場的喧囂，直直傳進錢進的耳膜。
“丈夫啊，你死得好冤枉！”
錢進嚇了一跳，回頭看見一個瘦小的女人跪在地上，身上穿著一件披麻戴孝的喪服，懷裏還抱著一個用白布包裹的相框。
她擡起頭，伸手指著錢進，“就是他……就是他出老千，害得我們家傾家蕩產，我丈夫跳了樓……”
保安走過來，想把趙小影攆走，趙小影卻撒起了潑，拉著賭客挨個講，“這人藏牌！他們賭場都不管！”
這話激怒了跟錢進對局的男人，他第一個跳出來，把錢進壓在身下，不顧錢進的叫罵和掙紮，在他身上一通亂摸，摸到了那張黑桃 7。
錢進慌了神，跪下來給保安磕頭，給那男人磕頭。
兩個人高馬大的保安，一左一右架住錢進的胳膊，把他拖到了賭場深處的辦公室裏。
賭局繼續，賭場重新恢覆了喧鬧，那男人拿走了牌桌上所有的籌碼。
被帶走之前，錢進回頭，看到那女人分明在笑。
李默數著錢進不上班的日子，足足有一禮拜，再回到廠裏的時候，腿腳也不太靈便，知道事情成了。
他坐在門衛亭，一邊像李聞那樣，聽著單田芳的評書，一邊給趙小影打著分。
該做的都做了，算是堪堪及格。
正想著，窗戶發出尖銳的摩擦聲，一股冷風灌進來。
李默擡頭，看到窗戶被推開了一條縫，不見人影，只見到一張撲克牌被塞了進來，正是黑桃 7。
李默輕捏著撲克牌，翻來覆去看了半天，玻璃窗映照出他的笑臉。
很好，他的刀終於開刃了。
-
過了些時日，剛從南方回來的張偉，開著一輛寶馬，停在紅星廠門口，拼命按著喇叭。
李默走出來，敲了敲他的車窗，“這擡桿壞了，我一個人擡不動，咱倆一起擡。”
“我呸！”張偉朝他身上唾了一口，搖上車窗，揚長而去。
一周後，張偉成了李默送給趙小影的見面禮，這是兩個人合作的開端。
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
縱使李默在紙面上規劃了好多年，真的做起來，還是有太多意外情況。
從張偉身邊站起來時，趙小影摘下蒙面，臉上帶著笑，好像還在回味刀子捅進人身體的感覺。她擡起頭，想從李默那裏得到幾句誇獎。
李默開口，說的卻是，“你，是左撇子？”
趙小影擡起雙手，舉到眼前，楞住了。
“以後不能這樣了，”李默沒有多餘的力氣生氣，只能盡量緩和地說，“以後我們用繩子，多纏幾圈，你平時也盡量用右手，不然我們都完了。”
既然合作達成，進展順利，趙小影壯著膽子問，“能不能幫我殺個人，也給他一枚棋子？”
“是紅星廠的人嗎？”
“不是，是我老鄉，他欺負我。”
“幹啥的？”
“啥都幹，賭博，撿破爛，搶出租車……”
李默聽到這裏，腦子裏閃過一個大膽的念頭：隔山打牛，讓高飛惹上嫌疑。
棋盤，是可以有變數的，好的棋手有能力應付，李默決定破例一次。
“就這一次。”
很快，李默就後悔了。世間的事，開了一道口子，就不會只有一次。
第二次，趙小影開口，不是詢問，而是通知，“王磊死了，下一個輪到孫立了吧。”
李默盯著棋盤，頭也沒擡，“不行。”
“為什麽！”趙小影的聲音變得尖利，“她是‘相’！下一個不是她是誰！”
“規矩是我定的，”李默眼神冰冷，“她不錯，是個好棋手，我想留到後面。”
看趙小影還是不服，李默又補了一句，“她能讓高飛更痛苦。”
這話刺激到了趙小影的神經，她掀翻了棋盤，癲狂地嘶吼著，“我不管！她必須死！”
李默趕忙站起來，捂住她的嘴，“小點聲！聽話，先把兩個‘士’解決了。”
“兩個？”
“高衛國和王秀英。”
趙小影撇撇嘴，“躺床上的人，殺不殺有什麽區別……”
“有區別，這能讓高飛痛苦。”
趙小影臉上露出了癡笑，聲音也變得柔和，“那可不行，那是我公公婆婆，我下不去手……”
-
殺孫立的行動，是趙小影自己規劃，自己動手的。
李默能做的，就是提前往孫立的院子裏扔了一枚棋子，是國際象棋的“象”，既是提醒她有危險，也是對她的讚許。他期待看到一場精彩的對決。
少了趙小影，李默用自己的方式，除掉了兩個“仕”。
那些天日頭足，天空一碧如洗，他常去家屬院曬太陽，聽街坊鄰居聊起八號樓的風波，高衛國的死和王秀英的出走。他借口抽根煙，躲到樹幹後面，笑出了聲，又咳出了血。
誅心，遠比肉體消滅高明得多，也幹凈得多。原來，他根本不需要依賴趙小影的身手，只憑他的腦子，就沒有什麽做不到的事。
笑著笑著，他的表情就凝固了。
若是早點悟到這法子，他一開始就沒必要借他人之手，受那個蠢女人的掣肘，還險些遭她背叛。
還好，她已經說不出話了。
還好，棋盤上還剩最後一枚棋子，帥。
現在，他經驗豐富，棋術高明，就等著與高飛來一場最終對決，為這出好戲迎來盛大的落幕。
-
2004 年 12 月的最後一天，淩晨落了一場大雪。電視上洋溢著跨年的喜悅氣氛，說著“瑞雪兆豐年”、“金雞送喜來”的吉祥話，還說今晚 0 點，本市將在太子河畔舉辦一場跨年煙花秀，歡迎市民參觀，請註意安全。
清晨，外面雪積到了腳踝，院門陷在積雪裏打不開。高飛早早趕來，跟孫立裏應外合地忙活了半天，一個從裏面掃，一個從外面掃，熱出了一身汗，總算掃出一條路來，院子內外堆出了幾座小雪山。
孫立打開院門，把洗衣店的招牌掛上，高飛趁機捏了個雪球，砸到孫立的腰窩。
“好啊，你等著！”
孫立不服氣，趁著高飛背過身的功夫，抓了一把雪，跳起來塞進他的後脖頸。
冰冷的雪水順著脖子流下來，冷得高飛一激靈。他嘴上連連求饒，卻假裝系鞋帶的功夫，蹲到地上，把腳邊的雪摟到一起，準備捏個大雪球打回去。
餘光中，他看到灰黑色的路面上，露出一抹刺眼的紅色。
那是一枚棋子，紅色的“帥”。
那棋子被裝在一個塑料袋裏，裏面還有一張紙條：“今晚 23 點，回到一切開始的地方。”
“該來的還是來了。”高飛不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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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得到過一把趁手的刀，後來那刀不再聽話，他便不要了。
之前紅星廠有兩個門衛崗，交替值班。到了李默接班的時候，廠子變得不景氣，隔幾天就貼出一墻的下崗名單。工人們圍在名單前找自己的名字，怕找到，又怕找不到。
擠不進去的人瞥見了門衛亭，以前看不上，覺得那是個關人的籠子，現在發現籠子也能遮擋一方風雨。
他們憤怒地問，“廠裏都困難成什麽樣了，門衛憑什麽留兩個？”
戚廠長原本不想動福利崗位，李默站了出來，“我可以值夜班，白天晚上都我來。廠裏這些年對我不錯，我多做點是應該的。”
這樣，李默就成了廠裏唯一的門衛。
李默喜歡夜班勝過白班。夜幕降臨以後，紅星廠成了他一個人的地盤。
紅星廠已經很少夜間開工，值夜班的巡邏保安都在辦公室的行軍床上睡覺。
甚至，他給信號塔換了把鎖，都沒有人知道。
他之前想過一個問題，如果千禧年真的是世界末日，如果所有人都死光了，這座城市歸誰管？
是躲在下水道裏的老鼠、蟑螂、蚊子。
值夜班的時候，李默總能見到趙小影，推著手推車，從擡桿下偷偷摸摸地溜進來，從廠裏撿些東西回去賣，像只小老鼠。
手推車的輪子在地上滾，發出咣啷啷的響聲，趙小影卻以為門衛亭裏的人不知道。
李默搖搖頭，這刀還是太鈍了。
其實李默老早就收集好了證據，給每個人定下了罪行，在腦子裏一遍遍地想好了怎麽動手，卻遲遲沒有行動。他希望萬事完美，包括武器。
再後來，透析抽幹了李默的生命力，他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棋藝卻日益精進。他需要盡快動手了，至於刀麽，只要鋒利就好，不趁手的地方，他可以自己打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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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錢進手頭緊，竟然借錢借到了他一個小門衛頭上。
錢進揪著他的衣領，“你要是敢不借我錢，我就舉報你偷廠裏東西！”
“要不，你真從廠裏拿點東西呢？”李默的臉上看不出驚慌。
錢進楞住了，李默繼續說，“廠裏有個好地方，有一堆電線。電線，就是銅，體積小，價格貴。那沒人要的東西，你去拿走賣了，也算是為廠裏分憂了。”
錢進眼珠子咕嚕嚕轉，看向了李默給他指的地方，那是趙小影每晚螞蟻搬家的寶庫。
當晚，趙小影跟以往一樣，拖著手推車來到倉庫後院。
那裏堆了一墻的黃銅電線，全新的，沒人知道為什麽會電線會在那裏。
趙小影弓著身子，搬起足有一米高的電線圈，擡到手推車上。
她回頭又搬來一摞電線，在手推車上摞得高高的。她一推車子，輪子晃晃悠悠的，上面的電線就滑到了地上。她搖搖頭，只能把上面的電線送回去，推著手推車準備回家。
“你別走！”
手電筒的光斑照到電線上，又挪到了趙小影臉上，晃得她睜不開眼睛。
“嘿嘿。”錢進從黑暗中走出來，也不說話，只是癡笑著，一步步貼近趙小影。
空氣中彌漫著廉價的酒氣和汗臭。
“你幹什麽！”趙小影本能地向後退了一步，左手摸進腰間。
“你說我想幹什麽？”錢進的笑容變得愈發猥瑣。
“大哥，這東西都給你，我不要了！”趙小影求饒道。
“東西我要了，人，我也要了……”
錢進話音未落，便將趙小影推到那摞電線圈上，矮胖的身子沈沈地壓了下來，刺鼻的酒臭味噴到她臉上。
趙小影順勢倒下，沒有猶豫，沒有尖叫。
她不會讓這種事發生第二次了。
趁錢進的臟手在她身上亂摸的功夫，趙小影左手掏出刀子，朝他背後刺去，粘稠的液體噴濺到手上，她又用力刺得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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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進吃痛蜷縮到一旁，趙小影趁機遁入黑暗。
在門衛亭，李默看到趙小影匆忙往外跑，連手推車都沒拿，失望地搖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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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整的？”
“別問了，快打 120。”
李默收回了剛才的想法，認定趙小影通過了第一重考驗。
是塊不錯的鋼坯子，只是方法太低級，這刀還得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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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進缺錢，是因為進了一家地下賭場，迷上了“炸金花”的游戲，輸多贏少，還欠了一屁股債。
出院後，他手頭空空，不敢再打那堆電線的主意，只能來賭場看著，幹過癮。
看久了，他發現發現賭場有個年輕人，每晚都來，贏兩三百就回家。放眼整個賭場，這都是小魚小蝦。實際上這人勝率奇高，只贏不輸，日積月累的，一個月能掙到他一年的工資。
錢進跟著那人走到黑燈瞎火的小巷子裏，拿水果刀頂在他後背，問出了作弊的法子。那個年輕人再沒出現過，錢進也再沒正眼看過那堆電線。
李默打聽到這家賭場，著實費了一番功夫，好在他有的是時間，從白天到晚上，也有的是方法，有些看起來走不通的路，下水管道卻四通八達。
李默寫了張紙條，上面有“錢進，老千”四個字，和地下賭場的地址，外加一套披麻戴孝的衣服，趁著趙小影出門的功夫，送到了趙小影家裏。
他又往賭場寄了一封信，說你們賭場有人出老千，把人逼死了，小心家屬鬧事。
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錢進照例來到賭場，點了杯啤酒，尋找今晚的“肥羊”。
很快，他鎖定了一個輸得滿臉通紅的中年胖子。
“兄弟，搭個夥？”錢進笑著坐在他對面，擺出一百塊錢的籌碼。
剛開始，錢進不急不躁，輸多贏少，偶爾跟兩把悶牌，顯得自己像個楞頭青。
那男人眼裏逐漸放出精光，籌碼砸在桌子上，對錢進放出狠話，“是不是爺們兒，摳搜的，敢不敢來把大的！”
機會來了！
牌發下來後，那男人對自己的牌極為自信，直接押了一百，桌上另外倆人棄了牌，只剩下錢進，用手指撚開牌角，看到兩張紅 A 和一張黑桃 7。錢進猶猶豫豫地跟了上去。
一對頂 A，本來是不錯的牌，但對面的男人如此囂張，說不定是“金花”或者“順子”。
看著桌上堆成山的籌碼，貪婪壓倒了理智，錢進左手在牌桌下摸向褲腿，再迅速放回牌桌上，悄無聲息地，那張黑桃 7 變成了第三張 A。
錢進心臟狂跳不止，又扔出二百籌碼，“加註！”
“行，我跟！誰不跟誰孫子！”對面的男人也殺紅了眼。
“誰不跟誰孫子是吧，全押了！敢不敢！”
“跟！我今天就不信了！”
賭局變得激烈起來，周圍的人都圍了過來。
“3，2，1……”錢進在心底默念著勝利的倒計時。
只待牌面掀開，結果揭曉，他就能贏得盆滿缽滿……
這時，一陣撕心裂肺的哭喊聲，蓋過了賭場的喧囂，直直傳進錢進的耳膜。
“丈夫啊，你死得好冤枉！”
錢進嚇了一跳，回頭看見一個瘦小的女人跪在地上，身上穿著一件披麻戴孝的喪服，懷裏還抱著一個用白布包裹的相框。
她擡起頭，伸手指著錢進，“就是他……就是他出老千，害得我們家傾家蕩產，我丈夫跳了樓……”
保安走過來，想把趙小影攆走，趙小影卻撒起了潑，拉著賭客挨個講，“這人藏牌！他們賭場都不管！”
這話激怒了跟錢進對局的男人，他第一個跳出來，把錢進壓在身下，不顧錢進的叫罵和掙紮，在他身上一通亂摸，摸到了那張黑桃 7。
錢進慌了神，跪下來給保安磕頭，給那男人磕頭。
兩個人高馬大的保安，一左一右架住錢進的胳膊，把他拖到了賭場深處的辦公室裏。
賭局繼續，賭場重新恢覆了喧鬧，那男人拿走了牌桌上所有的籌碼。
被帶走之前，錢進回頭，看到那女人分明在笑。
李默數著錢進不上班的日子，足足有一禮拜，再回到廠裏的時候，腿腳也不太靈便，知道事情成了。
他坐在門衛亭，一邊像李聞那樣，聽著單田芳的評書，一邊給趙小影打著分。
該做的都做了，算是堪堪及格。
正想著，窗戶發出尖銳的摩擦聲，一股冷風灌進來。
李默擡頭，看到窗戶被推開了一條縫，不見人影，只見到一張撲克牌被塞了進來，正是黑桃 7。
李默輕捏著撲克牌，翻來覆去看了半天，玻璃窗映照出他的笑臉。
很好，他的刀終於開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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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些時日，剛從南方回來的張偉，開著一輛寶馬，停在紅星廠門口，拼命按著喇叭。
李默走出來，敲了敲他的車窗，“這擡桿壞了，我一個人擡不動，咱倆一起擡。”
“我呸！”張偉朝他身上唾了一口，搖上車窗，揚長而去。
一周後，張偉成了李默送給趙小影的見面禮，這是兩個人合作的開端。
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
縱使李默在紙面上規劃了好多年，真的做起來，還是有太多意外情況。
從張偉身邊站起來時，趙小影摘下蒙面，臉上帶著笑，好像還在回味刀子捅進人身體的感覺。她擡起頭，想從李默那裏得到幾句誇獎。
李默開口，說的卻是，“你，是左撇子？”
趙小影擡起雙手，舉到眼前，楞住了。
“以後不能這樣了，”李默沒有多餘的力氣生氣，只能盡量緩和地說，“以後我們用繩子，多纏幾圈，你平時也盡量用右手，不然我們都完了。”
既然合作達成，進展順利，趙小影壯著膽子問，“能不能幫我殺個人，也給他一枚棋子？”
“是紅星廠的人嗎？”
“不是，是我老鄉，他欺負我。”
“幹啥的？”
“啥都幹，賭博，撿破爛，搶出租車……”
李默聽到這裏，腦子裏閃過一個大膽的念頭：隔山打牛，讓高飛惹上嫌疑。
棋盤，是可以有變數的，好的棋手有能力應付，李默決定破例一次。
“就這一次。”
很快，李默就後悔了。世間的事，開了一道口子，就不會只有一次。
第二次，趙小影開口，不是詢問，而是通知，“王磊死了，下一個輪到孫立了吧。”
李默盯著棋盤，頭也沒擡，“不行。”
“為什麽！”趙小影的聲音變得尖利，“她是‘相’！下一個不是她是誰！”
“規矩是我定的，”李默眼神冰冷，“她不錯，是個好棋手，我想留到後面。”
看趙小影還是不服，李默又補了一句，“她能讓高飛更痛苦。”
這話刺激到了趙小影的神經，她掀翻了棋盤，癲狂地嘶吼著，“我不管！她必須死！”
李默趕忙站起來，捂住她的嘴，“小點聲！聽話，先把兩個‘士’解決了。”
“兩個？”
“高衛國和王秀英。”
趙小影撇撇嘴，“躺床上的人，殺不殺有什麽區別……”
“有區別，這能讓高飛痛苦。”
趙小影臉上露出了癡笑，聲音也變得柔和，“那可不行，那是我公公婆婆，我下不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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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孫立的行動，是趙小影自己規劃，自己動手的。
李默能做的，就是提前往孫立的院子裏扔了一枚棋子，是國際象棋的“象”，既是提醒她有危險，也是對她的讚許。他期待看到一場精彩的對決。
少了趙小影，李默用自己的方式，除掉了兩個“仕”。
那些天日頭足，天空一碧如洗，他常去家屬院曬太陽，聽街坊鄰居聊起八號樓的風波，高衛國的死和王秀英的出走。他借口抽根煙，躲到樹幹後面，笑出了聲，又咳出了血。
誅心，遠比肉體消滅高明得多，也幹凈得多。原來，他根本不需要依賴趙小影的身手，只憑他的腦子，就沒有什麽做不到的事。
笑著笑著，他的表情就凝固了。
若是早點悟到這法子，他一開始就沒必要借他人之手，受那個蠢女人的掣肘，還險些遭她背叛。
還好，她已經說不出話了。
還好，棋盤上還剩最後一枚棋子，帥。
現在，他經驗豐富，棋術高明，就等著與高飛來一場最終對決，為這出好戲迎來盛大的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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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 年 12 月的最後一天，淩晨落了一場大雪。電視上洋溢著跨年的喜悅氣氛，說著“瑞雪兆豐年”、“金雞送喜來”的吉祥話，還說今晚 0 點，本市將在太子河畔舉辦一場跨年煙花秀，歡迎市民參觀，請註意安全。
清晨，外面雪積到了腳踝，院門陷在積雪裏打不開。高飛早早趕來，跟孫立裏應外合地忙活了半天，一個從裏面掃，一個從外面掃，熱出了一身汗，總算掃出一條路來，院子內外堆出了幾座小雪山。
孫立打開院門，把洗衣店的招牌掛上，高飛趁機捏了個雪球，砸到孫立的腰窩。
“好啊，你等著！”
孫立不服氣，趁著高飛背過身的功夫，抓了一把雪，跳起來塞進他的後脖頸。
冰冷的雪水順著脖子流下來，冷得高飛一激靈。他嘴上連連求饒，卻假裝系鞋帶的功夫，蹲到地上，把腳邊的雪摟到一起，準備捏個大雪球打回去。
餘光中，他看到灰黑色的路面上，露出一抹刺眼的紅色。
那是一枚棋子，紅色的“帥”。
那棋子被裝在一個塑料袋裏，裏面還有一張紙條：“今晚 23 點，回到一切開始的地方。”
“該來的還是來了。”高飛不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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