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罪責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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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罪責在我
馬棟聽說孫立出院了，松了一口氣，接著翻起局裏的陳年檔案來。
“你這泡面還要不要了？坨成面疙瘩了！”劉德成路過他的辦公桌，皺著眉頭問。
馬棟這才註意到，自己半小時之前泡的泡面，看卷宗看得入迷忘了吃，現在整個碗裏，泡面脹得快看不見湯了。
“查出來什麽了，我們的福爾摩斯？”
“我發現啊，咱局裏的懸案真多，跟紅星廠有關系的也多，挨個查一圈，說不定能破幾個。”
“紅星廠一直這樣，人多事多，犯案的速度比你查案都快。”
馬棟反擊道，“你別看我這案子多，都是連環的，破了一個就全破了。”
“那你別光查懸案啊，紅星廠和解的案子，說不定也有被迫和解的呢，你個青天大老爺，怎麽不把人叫過來，挨個問一遍。”
劉德成意在挖苦，馬棟眼睛卻亮了，“對啊，你提醒我了，和解的案子……”
“你還真信啊！那你得查到猴年馬月，局裏的活兒還幹不幹了？”
劉德成要走，馬棟卻抓住他的肩膀，說道，“你不是跟我說過，紅星廠有個跳樓案，就是家屬和解了，你趕緊給我講講！”
“哎呀，沒空，我要找王局匯報工作呢。”
“那等你下班了給我講講。”
“那你得請我吃頓好的。”
當晚，在飯店包間裏，馬棟聽完了劉德成的講述，也讚同他說的那幾個疑點：屍體墜落位置離樓體過近、屍體面部胸部有挫傷、家屬和解後被廠裏安排了工作。
“你說那家屬叫什麽名字？”
“死者叫李聞，兒子叫李默，默默無聞的兩個人，我一直都沒忘。”
劉德成悶了杯裏的白酒，打開了話匣子，大著舌頭說起自己當年，從縣裏調過來有多難，剛來的時候受了多少白眼，在紅星廠辦案又有多少阻力。甚至還說了自己的家事，說自己跟農村的老婆離了婚，在城裏又找了一個，才在局裏站穩了腳跟。
吃完飯，馬棟把喝得迷迷糊糊的劉德成送回家，又回到局裏，開始翻找李聞跳樓案的卷宗。
天邊露出魚肚白的時候，馬棟心裏大概有了數，1999 年紅星廠重組在即，內部組織了一場查賬運動，這場運動雷聲大雨點小，最後只查出來了私刻公章的門衛李聞，很像是鬥爭的犧牲品。
馬棟又回想起李默，紅星廠門衛，身體瘦弱，患有尿毒癥，父親跳樓而亡，有作案動機；一個人住在後山，在張兵家附近，有作案條件，符合連環殺手的作案特征。
馬棟心裏把這件事勾勒得七七八八了，他走到窗前，點起一根煙，又想起來，他和高飛、孫立第一次去紅星廠後山的那一次，李默對高飛說，“多虧了你，我這樣的人才能當門衛”。
當時高飛還跟他說，“這小子不錯，知道感恩。”
高飛這傻小子啊，連人家的好賴話都聽不出來！
“不行，得趕緊告訴他們！”馬棟掐了煙，打車趕到洗衣店，下了車匆忙跑進院子裏，抓著高飛的胳膊喊道，“李默，是李默！”
高飛卻不驚訝，面色平靜，“你也這麽想？”
“咋的，你也知道了？”
孫立解釋道，“剛才我爸打電話過來，說他比對了舉報信、大字報和當年在廠工會活動時的書法作業，字跡最像的李默，李聞的兒子，跟著他爸參加過幾次工會活動。”
馬棟又問了他們調查的前因後果，看著高飛，“你，拿那大字報去找孫志平確認筆跡？”
“嗯，我還在我爸的書櫃裏找到了一沓舉報信，從 97 年到 99 年都有。”說完，高飛端起一盆濕衣服，轉身去院子裏晾曬，看不出表情。
馬棟跟上去，拍了拍高飛的肩膀，高飛說了句“別整”，後退幾步躲開了，又正經說道，“我給我爸辦銷戶的時候，發現我爸每個月給李默轉一千塊錢，四年了，我終於想起來是怎麽回事了。”
“你想起來啥了？”
“他下棋贏過我兩次，第二次，我打過他一頓。當年是我不對，我爸也有責任，他沖我來的，沒毛病。”
高飛承認，他們交手的第一局棋，就是李默贏了，這沒得說。
馬棟把手環在胸口，皺著眉頭，“前幾次作案，都是趙小影執行的，現在趙小影還在醫院裏，我們得想想，他會怎麽來找你。”
“他會直接給我下戰書，讓我自己去找他。”高飛篤定。
馬棟勸道，“要不你別去了，我們警察有的是辦法，實在不行，我假扮成你。”
“那算怎麽回事，我得去，不然我這輩子過不去這道坎，再說了，你調人也不容易，沒理由。”
“那倒是。”馬棟被說中了心事，嘆了口氣，“你要小心。”
高飛一臉無所謂，挑眉看著馬棟，“你別愁眉苦臉的，我現在已經不想死了。”
“怎麽？你還想找他報仇？”馬棟眉頭皺得更緊，“那可不行啊！”
“也不是，我想看到大黃拆石膏。”
一直沒說話的孫立白了他一眼，“那還得兩個月，兇手可等不了這麽久。”
高飛立刻回懟，“你就不能盼著我好好地回來嗎！”
兩個人又有來有回地吵了幾句，馬棟聽不下去，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咳咳，這次行動，我們先規定一下紀律，你，還有你，未經允許不準私自行動，兇手很危險，所有計劃必須讓我們三個都知道。”
“是，馬隊！”高飛敬了個不標準的軍禮。
“說正經的，你覺得他會選在哪裏約你見面？我覺得是信號塔。”
“我也覺得是。”孫立附和道。
高飛卻有些猶疑，“信號塔他只去過一次，下了一盤棋，沒下完就走了，要說我在那邊開除的人，都是八號樓的人，也沒有他……信號塔對我有意義，對他有什麽意義呢？”
“你不是說兇手一直在模仿你嗎，說不定他找的就是對你有意義的地方呢，要不你說，還能是哪裏？”
“天臺？李聞跳樓的地方……”高飛想了想，又否定了自己，“但那跟我有什麽關系……”
“那我向局裏申請，找個理由進駐紅星廠調查。”馬棟想趕緊行動起來。
“別，你別去，他不用我們沒法動，你們出馬不合適，還會驚動了兇手。他要是藏個幾年幾十年的，你們破不了案子，我，我們也過不安生……”
高飛背過身，不好意思看孫立，低聲問馬棟，“上次那個錄音器，能再給我用用嗎？”
-
接下來的一段日子，是漫長的死寂。
年底了，局裏的行政事務繁瑣，要總結 2004 年的工作成績，又要展望 2005 年的工作計劃。馬棟每天被開會和寫材料纏得脫不開身，他心裏著急，又沒辦法。
破案率是局裏最核心的指標，這是項材料工程，也是項數字工程，劉德成是這方面的個中好手。他建議將幾起跟象棋有關的殺人案，連帶八號樓的群眾騷亂事件，做並案處理，這樣，沒破的案子就只有一個了，仍然是大案要案，不能放松，但局裏陳年的懸案多得是，要充分考慮警力資源優化配置。
冬天也是各類罪案高發的時節，下崗工人和流動人口取暖困難，又想過個好年，小到小偷小摸，大到搶劫放火，大小罪案時有發生，都是耗費警力的苦差事。
本溪煤鐵豐富，鐵路網絡發達，外市的兇手也能坐綠皮火車流竄到本溪，馬棟他們局裏常接到兄弟市的支援請求，全省一盤棋，他們不能不管，不然兄弟沒得做，以後他們也很難開展跨轄區追捕了。
剛判斷兇手是李默的時候，馬棟多次爭取，寫了好幾份材料，向王局要了一支小隊待命，保證“帥”的棋子一現身，他們就在信號塔布下天羅地網，合法合規地將人逮捕歸案，一舉破獲大案要案。
結果，那枚棋子遲遲沒到，待命的兄弟開始劃水，其他支隊那邊忙得天昏地暗，不停地請求內部支援。
特別是年底這幾天，市裏要辦什麽煙花秀，需要大量警力支援，提前進行了好幾次預演。馬棟再想調遣那支小隊的時候，已經找不到人了。
孫立那邊，年底加上臨近春節，也是洗衣店的繁忙期，孫立又引進了客單價更高的皮具保養業務，比連鎖洗衣店的價格便宜，保養效果也好，鄰居們口口相傳，一時生意還不少。
麥吉克公司的產品固然好用，但保養皮具是個細致活，需要有人拿濕抹布細細擦拭，高飛對這味道過敏，一聞到就想幹嘔，只能她來做。
擦拭皮具的時間裏，孫立腦子停不下來地想著整件事，案子手法都想明白了，她開始想，李默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被恨意支撐的人生是什麽樣的。
在兇手沒有動手之前，她也只能想想。
高飛這段時間白天在孫立店裏幹活，晚上四處閑逛。
他去過紅星廠，門衛亭裏再空空蕩蕩，問過保安也都說不知道，好像沒人覺得少了個門衛有什麽問題。
有來往的車輛出入，司機都是自己下車擡桿，反正李默在的時候，他們也得自己擡。
他還去過信號塔，大門外掛著一只生銹的鎖，保安也不知道怎麽開門，他變成了只能在塔外看著的人。
高飛每晚都會回到自己家裏住。他把書房收拾出來，放了一張單人床，每晚睡在那裏。
睡不著的時候，他盯著紅木書櫃上的獎狀和照片，回憶著他在紅星廠那些年，享受著父輩的優待，這一切來得理所應當，他生來高貴，其他人皆是螻蟻，被他踩在腳下，就像動物之間也有食物鏈高低。
一開始，他想到很多借口，時代如此，體制如此，整個廠都那樣。
再後來，他認為這些都是高衛國的錯，貪腐的是他，逼死李聞的是他。
他打聽到，李聞跳樓之前，有人看到他從大會議室裏走出來，臉上帶著傷，跟在後面出來的，有劉廠長，有高衛國，有王秀英，還有廠裏很多領導。
黑夜漫長，他還是睡不著。他又想到了他的八號樓王國，想到了張兵，想到了李聞，還有死去的錢進、張偉、王磊，還有他對李默做的事，對趙小影做過的事。他過去享受的優待，夥伴的簇擁，現在住的房子，都是罪過。
他背負原罪和新罪，理應接受審判。不過這審判者，只能是他自己，不是李默，不是別人。
他也應當贖罪，變成一個全新的高飛，用漫長的餘生，拯救被他傷害過的人，照顧身邊真實的人。這是他給自己定下的贖罪方式，而不是死在李默手裏。
罪責在我，審判在我，贖罪在我。
那個晚上，高飛睡得格外香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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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泡面還要不要了？坨成面疙瘩了！”劉德成路過他的辦公桌，皺著眉頭問。
馬棟這才註意到，自己半小時之前泡的泡面，看卷宗看得入迷忘了吃，現在整個碗裏，泡面脹得快看不見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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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發現啊，咱局裏的懸案真多，跟紅星廠有關系的也多，挨個查一圈，說不定能破幾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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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棟反擊道，“你別看我這案子多，都是連環的，破了一個就全破了。”
“那你別光查懸案啊，紅星廠和解的案子，說不定也有被迫和解的呢，你個青天大老爺，怎麽不把人叫過來，挨個問一遍。”
劉德成意在挖苦，馬棟眼睛卻亮了，“對啊，你提醒我了，和解的案子……”
“你還真信啊！那你得查到猴年馬月，局裏的活兒還幹不幹了？”
劉德成要走，馬棟卻抓住他的肩膀，說道，“你不是跟我說過，紅星廠有個跳樓案，就是家屬和解了，你趕緊給我講講！”
“哎呀，沒空，我要找王局匯報工作呢。”
“那等你下班了給我講講。”
“那你得請我吃頓好的。”
當晚，在飯店包間裏，馬棟聽完了劉德成的講述，也讚同他說的那幾個疑點：屍體墜落位置離樓體過近、屍體面部胸部有挫傷、家屬和解後被廠裏安排了工作。
“你說那家屬叫什麽名字？”
“死者叫李聞，兒子叫李默，默默無聞的兩個人，我一直都沒忘。”
劉德成悶了杯裏的白酒，打開了話匣子，大著舌頭說起自己當年，從縣裏調過來有多難，剛來的時候受了多少白眼，在紅星廠辦案又有多少阻力。甚至還說了自己的家事，說自己跟農村的老婆離了婚，在城裏又找了一個，才在局裏站穩了腳跟。
吃完飯，馬棟把喝得迷迷糊糊的劉德成送回家，又回到局裏，開始翻找李聞跳樓案的卷宗。
天邊露出魚肚白的時候，馬棟心裏大概有了數，1999 年紅星廠重組在即，內部組織了一場查賬運動，這場運動雷聲大雨點小，最後只查出來了私刻公章的門衛李聞，很像是鬥爭的犧牲品。
馬棟又回想起李默，紅星廠門衛，身體瘦弱，患有尿毒癥，父親跳樓而亡，有作案動機；一個人住在後山，在張兵家附近，有作案條件，符合連環殺手的作案特征。
馬棟心裏把這件事勾勒得七七八八了，他走到窗前，點起一根煙，又想起來，他和高飛、孫立第一次去紅星廠後山的那一次，李默對高飛說，“多虧了你，我這樣的人才能當門衛”。
當時高飛還跟他說，“這小子不錯，知道感恩。”
高飛這傻小子啊，連人家的好賴話都聽不出來！
“不行，得趕緊告訴他們！”馬棟掐了煙，打車趕到洗衣店，下了車匆忙跑進院子裏，抓著高飛的胳膊喊道，“李默，是李默！”
高飛卻不驚訝，面色平靜，“你也這麽想？”
“咋的，你也知道了？”
孫立解釋道，“剛才我爸打電話過來，說他比對了舉報信、大字報和當年在廠工會活動時的書法作業，字跡最像的李默，李聞的兒子，跟著他爸參加過幾次工會活動。”
馬棟又問了他們調查的前因後果，看著高飛，“你，拿那大字報去找孫志平確認筆跡？”
“嗯，我還在我爸的書櫃裏找到了一沓舉報信，從 97 年到 99 年都有。”說完，高飛端起一盆濕衣服，轉身去院子裏晾曬，看不出表情。
馬棟跟上去，拍了拍高飛的肩膀，高飛說了句“別整”，後退幾步躲開了，又正經說道，“我給我爸辦銷戶的時候，發現我爸每個月給李默轉一千塊錢，四年了，我終於想起來是怎麽回事了。”
“你想起來啥了？”
“他下棋贏過我兩次，第二次，我打過他一頓。當年是我不對，我爸也有責任，他沖我來的，沒毛病。”
高飛承認，他們交手的第一局棋，就是李默贏了，這沒得說。
馬棟把手環在胸口，皺著眉頭，“前幾次作案，都是趙小影執行的，現在趙小影還在醫院裏，我們得想想，他會怎麽來找你。”
“他會直接給我下戰書，讓我自己去找他。”高飛篤定。
馬棟勸道，“要不你別去了，我們警察有的是辦法，實在不行，我假扮成你。”
“那算怎麽回事，我得去，不然我這輩子過不去這道坎，再說了，你調人也不容易，沒理由。”
“那倒是。”馬棟被說中了心事，嘆了口氣，“你要小心。”
高飛一臉無所謂，挑眉看著馬棟，“你別愁眉苦臉的，我現在已經不想死了。”
“怎麽？你還想找他報仇？”馬棟眉頭皺得更緊，“那可不行啊！”
“也不是，我想看到大黃拆石膏。”
一直沒說話的孫立白了他一眼，“那還得兩個月，兇手可等不了這麽久。”
高飛立刻回懟，“你就不能盼著我好好地回來嗎！”
兩個人又有來有回地吵了幾句，馬棟聽不下去，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咳咳，這次行動，我們先規定一下紀律，你，還有你，未經允許不準私自行動，兇手很危險，所有計劃必須讓我們三個都知道。”
“是，馬隊！”高飛敬了個不標準的軍禮。
“說正經的，你覺得他會選在哪裏約你見面？我覺得是信號塔。”
“我也覺得是。”孫立附和道。
高飛卻有些猶疑，“信號塔他只去過一次，下了一盤棋，沒下完就走了，要說我在那邊開除的人，都是八號樓的人，也沒有他……信號塔對我有意義，對他有什麽意義呢？”
“你不是說兇手一直在模仿你嗎，說不定他找的就是對你有意義的地方呢，要不你說，還能是哪裏？”
“天臺？李聞跳樓的地方……”高飛想了想，又否定了自己，“但那跟我有什麽關系……”
“那我向局裏申請，找個理由進駐紅星廠調查。”馬棟想趕緊行動起來。
“別，你別去，他不用我們沒法動，你們出馬不合適，還會驚動了兇手。他要是藏個幾年幾十年的，你們破不了案子，我，我們也過不安生……”
高飛背過身，不好意思看孫立，低聲問馬棟，“上次那個錄音器，能再給我用用嗎？”
-
接下來的一段日子，是漫長的死寂。
年底了，局裏的行政事務繁瑣，要總結 2004 年的工作成績，又要展望 2005 年的工作計劃。馬棟每天被開會和寫材料纏得脫不開身，他心裏著急，又沒辦法。
破案率是局裏最核心的指標，這是項材料工程，也是項數字工程，劉德成是這方面的個中好手。他建議將幾起跟象棋有關的殺人案，連帶八號樓的群眾騷亂事件，做並案處理，這樣，沒破的案子就只有一個了，仍然是大案要案，不能放松，但局裏陳年的懸案多得是，要充分考慮警力資源優化配置。
冬天也是各類罪案高發的時節，下崗工人和流動人口取暖困難，又想過個好年，小到小偷小摸，大到搶劫放火，大小罪案時有發生，都是耗費警力的苦差事。
本溪煤鐵豐富，鐵路網絡發達，外市的兇手也能坐綠皮火車流竄到本溪，馬棟他們局裏常接到兄弟市的支援請求，全省一盤棋，他們不能不管，不然兄弟沒得做，以後他們也很難開展跨轄區追捕了。
剛判斷兇手是李默的時候，馬棟多次爭取，寫了好幾份材料，向王局要了一支小隊待命，保證“帥”的棋子一現身，他們就在信號塔布下天羅地網，合法合規地將人逮捕歸案，一舉破獲大案要案。
結果，那枚棋子遲遲沒到，待命的兄弟開始劃水，其他支隊那邊忙得天昏地暗，不停地請求內部支援。
特別是年底這幾天，市裏要辦什麽煙花秀，需要大量警力支援，提前進行了好幾次預演。馬棟再想調遣那支小隊的時候，已經找不到人了。
孫立那邊，年底加上臨近春節，也是洗衣店的繁忙期，孫立又引進了客單價更高的皮具保養業務，比連鎖洗衣店的價格便宜，保養效果也好，鄰居們口口相傳，一時生意還不少。
麥吉克公司的產品固然好用，但保養皮具是個細致活，需要有人拿濕抹布細細擦拭，高飛對這味道過敏，一聞到就想幹嘔，只能她來做。
擦拭皮具的時間裏，孫立腦子停不下來地想著整件事，案子手法都想明白了，她開始想，李默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被恨意支撐的人生是什麽樣的。
在兇手沒有動手之前，她也只能想想。
高飛這段時間白天在孫立店裏幹活，晚上四處閑逛。
他去過紅星廠，門衛亭裏再空空蕩蕩，問過保安也都說不知道，好像沒人覺得少了個門衛有什麽問題。
有來往的車輛出入，司機都是自己下車擡桿，反正李默在的時候，他們也得自己擡。
他還去過信號塔，大門外掛著一只生銹的鎖，保安也不知道怎麽開門，他變成了只能在塔外看著的人。
高飛每晚都會回到自己家裏住。他把書房收拾出來，放了一張單人床，每晚睡在那裏。
睡不著的時候，他盯著紅木書櫃上的獎狀和照片，回憶著他在紅星廠那些年，享受著父輩的優待，這一切來得理所應當，他生來高貴，其他人皆是螻蟻，被他踩在腳下，就像動物之間也有食物鏈高低。
一開始，他想到很多借口，時代如此，體制如此，整個廠都那樣。
再後來，他認為這些都是高衛國的錯，貪腐的是他，逼死李聞的是他。
他打聽到，李聞跳樓之前，有人看到他從大會議室裏走出來，臉上帶著傷，跟在後面出來的，有劉廠長，有高衛國，有王秀英，還有廠裏很多領導。
黑夜漫長，他還是睡不著。他又想到了他的八號樓王國，想到了張兵，想到了李聞，還有死去的錢進、張偉、王磊，還有他對李默做的事，對趙小影做過的事。他過去享受的優待，夥伴的簇擁，現在住的房子，都是罪過。
他背負原罪和新罪，理應接受審判。不過這審判者，只能是他自己，不是李默，不是別人。
他也應當贖罪，變成一個全新的高飛，用漫長的餘生，拯救被他傷害過的人，照顧身邊真實的人。這是他給自己定下的贖罪方式，而不是死在李默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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