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潮水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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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潮水褪去
一次勝利不一定能帶來另一次勝利，一場運動卻會帶來下一場運動。
王秀英主導的查賬運動結束沒多久，紅星廠又迎來了下一次查賬運動，由新來的戚廠長主導。
戚廠長是鞍鋼那邊過來的，說是兩邊開始業務合作之前，先把賬查清楚。
底下人都說，七比六大，劉廠長要完了，肯定幹不過戚廠長。
戚廠長帶來的會計姓於，是從會計師事務所請來的，有註冊會計師資格證，跟廠裏人都沒有關系，專門負責審計工作。
於會計一個人占了一間會議室，搬過去一個辦公桌，擺了一臺臺式機，平時關著門。
宋金巧一看見電腦，眼睛都亮了，她敲了敲門，“於姐，我也學過會計電算化，正經商校畢業的，對咱廠也熟悉，你看我能幫上點啥忙不？”
於會計擡頭打量著她，不置可否。
宋金巧拿了張紙巾，寫下一個名字，“Sophia”。
於會計一開始沒當回事，查賬查到技術科的時候，於會計恍然大悟，又申請了一臺電腦，讓宋金巧跟他一起在會議室工作。
於會計請求會計師事務所的同事幫忙查詢索菲亞的工商註冊信息，發現那家公司的法人代表也姓高， 是高衛國的遠房親戚。於會計又給索菲亞公司發去了詢證函，那邊遲遲沒有回覆。
宋金巧請了兩天假，去了趟沈陽，找到了索菲亞公司的註冊地址，發現那是個破敗的辦公樓，墻上掛滿了蜘蛛網，便拍了幾張照片帶回來。
拿到了照片，於會計也沒有聲張，而是找到了中心實驗室的負責人許師傅，向他請教 C6H15NO3 是什麽東西。
許師傅確認了自己實驗室沒用到這東西，就不設防地給他講了起來。
“這就是三乙醇胺，常見的化學物質，合成起來也不難，咱廠裏到處都有。”
“這東西貴嗎？”
“不貴啊，到處都是，自己配也行。你要嗎？我給你配點。”許師傅說。
下一次在大會議室召開的會議，坐在末位的人變成了高衛國，王秀英被要求回避。
“你說你那東西，也不寫中文名，也不寫拼音，寫個化學分子式，誰能看懂。”許師傅率先發難。
“我們技術科都這麽幹。”高衛國堅持道。
“索菲亞是你自己的公司，淬火油本來只要用到很便宜的試劑，你偽造名義，讓廠裏往索菲亞打錢，對吧。”坐在戚廠長左手邊的秘書發了話。
高衛國氣得滿臉漲紅，一拍桌子，“對，一開始，淬火油用到的試劑確實是進口的，是我自己改進了工藝，現在才有更便宜的試劑用，性能也更穩定，我鉆研技術還有錯了嗎？”
“那你為什麽不告訴廠裏？”
“淬火工藝剛普及的時候，我給廠裏掙了多少錢，廠裏一分錢沒給過我，還要我給廠裏省錢？廠裏能給我什麽？”
“紅星廠有你這種蛀蟲，廠裏效益能好嗎！ ”
“紅星廠就我一個蛀蟲嗎？那個劉廠長，他女兒在英國留學，英國，你去查查英鎊跟人民幣的匯率，你不明白怎麽回事嗎？”
“劉廠長已經提交了辭職申請書，都是為廠裏做出過突出貢獻的，過往的事，我們不追究。”
“哦，你是這個意思，等我走了，給你們的人騰位置是吧？”高衛國看了一圈在座的人，多是生面孔，明白大勢已去，點點頭，“行，我走！”
-
後來的日子，李默坐在門衛小屋裏，看著上班往來的人中，他認識的人越來越少。
高衛國一走，王秀英被穿了幾次小鞋，工作難以開展，也辭職了，財務科科長的位置給到了工作沒幾年的宋金巧。
高飛本來就不想上班，也順勢辭職了。
戚廠長上任後，人員精簡工作先從後勤部門入手，行政科首當其沖，有編制的清潔工被開掉了，保潔工作交給外面的第三方公司來做。趙小影這樣沒有編制的清潔工，可以加入第三方公司，趙小影不想去私企，也不願再回到那個家，寧可自己挨家挨戶收破爛。
中心實驗室的許師傅，本來就是看在劉廠長的面子上過來的，劉廠長走了，新上任的那幫人，整天讓他們開會寫報告，他覺得日子沒奔頭，也回沈陽去了。
戚廠長覺得孫立是大學生，又是實驗室的骨幹成員，過去也得過先進，想讓她負責實驗室。
孫立想起了交上去的報告一次次被打回來，自己躲在衛生間，哭都不敢出聲的日子，又想到了父親孫志平的遭遇，覺得自己幹不了這活，也辭職了，那這些年攢下來的積蓄，開了家洗衣店。
紅星廠也逐漸衰敗下來了，來往的車輛越來越少，還在上班的工人，來得越來越晚，臉上也不見昔日的光彩。
看起來，每個人種下的“因”，都結出了“果”。
不，這還遠遠不夠。
李默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壞下去了，他學會了在家做腹膜透析。
他的腹部永久植入了一根透析管，每隔幾天，他都要把透析液接入管口，以腹腔為容器，讓外來的液體流入體內，汰換掉體內的廢液，析出那些血液裏因腎臟衰竭而無法排出的毒素，直到廢液袋被灌滿。
那是一場孤獨而漫長的緩刑。
跟隨廢液一起排出體外的，還有他的生命。
他不怕死，甚至很想死，但在死前，他需要找到一把刀，完成自己最終的審判。
他要讓那個人先死，更要讓那人體會到他的痛苦，讓他失去親友，讓他見到高樓隕落，讓他在漫長的絕望中，一點點放棄生的渴望。
慘白的燈管照在李默的臉上，李默閉著眼睛，默念出那個以恨意支撐他活下去的名字：
“高飛。”
-
“李默？”
高飛念叨著這個名字。
此刻，高飛正在銀行 VIP 窗口，給父親高衛國辦理死亡銷戶業務。
銀行櫃員核對了他的身份證、高衛國的死亡證明和證明父子關系的戶口本後，在電腦前劈裏啪啦操作了一番，手上卻突然停了下來，轉頭詢問高飛，“高先生，這張卡上，有個自動劃款的業務，每個月 1 號，都會劃轉 1000 塊錢到另一個賬戶，已經持續了四年多，現在辦理銷戶，自動劃款也會停止，您確認嗎？”
“轉給誰了？”
櫃員在電腦前查詢了一番，給出一個名字：“李默。”
高飛努力回想，想起了在紅星廠後山拉電閘，又把手電筒借給他的紅星廠門衛，想起了幫張兵收留“贓物”的鄰居，還有那個在家做透析，卻被他們破門而入，害得他去了醫院的尿毒癥患者。
每個月一千塊錢，持續四年多，如果沒有意外，這筆轉賬會一直持續下去，這不是一筆小數目。這不像高衛國的風格，就算是高衛國想做好事，也會選擇一次性打過去一筆巨款，再想辦法讓周圍人都知道。
“不，先別停，我不註銷了，謝謝。”
走出銀行，高飛敞著大衣，雙手插在兜裏，埋著頭往前走，任由涼颼颼的風吹進胸腔，幹枯的落葉打在腳面上。他咽了咽口水，是苦的。
回到家裏，客廳一片昏暗，高飛摸索著打開燈，看到王秀英正坐在沙發上。
房間裏東西少了很多，兩個巨大的皮質行李箱擺在客廳中間。
“媽，我回來了。”高飛打了個招呼。
王秀英說，“你哥今天來電話了。”
高飛心下一沈，繼續自己的話題，“我今天去了銀行辦銷戶……”
“錢都歸你了，不用告訴我。”王秀英打斷了他，聲音依舊冰冷。
這句話像一堵墻，堵住了高飛後面想說的話。
“好，”高飛點點頭，壓住情緒問道，“車票買好了嗎？”
“明天早上九點。”
“好，我送你。”
高飛不再說話，走進了高衛國的書房。
“哢噠”，高飛按下了門鎖。他靠著門板坐到地上，黑暗讓他感到安心。
他記憶中的王秀英，總是腰桿挺得筆直，頭發烏黑油亮，梳得一絲不茍，臉上唯一的皺紋在眉頭，那是她表達不滿的方式 。
剛才，他看到了一個佝僂著腰的女人，歪靠在沙發扶手上，燙過的頭發許久未搭理，胡亂地用頭繩紮在腦後。
王秀英身上那件真絲睡衣，還是五年前買的，現在睡衣變大了一圈，袖口處泛起了毛球。透過袖口，高飛看到她手腕上的玉鐲子空了一半，好像能滑到胳膊肘。
照顧臥床不語的病人三年，她承受著怎樣的磋磨，高飛未曾經歷，難以想象。
也好，她選擇了更好的去處，她值得更好的去處。
這座房子，現在只剩高飛一個人了。
他感到巨大的空虛感，現在，只有一件事，像針一樣刺激著他的神經，帶他脫離眼前的困頓，忘記潰敗的現實。
那便是，找出兇手。
高飛起身，打開燈，用手搓了搓臉，再次擡起頭時，臉上換上了靜默的表情。
他環顧著書房內占了一面墻的紅木書櫃，把櫃門一一打開，合頁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每一層的書脊前面，都擺放著獎狀、獎牌、照片等紀念品，述說著書櫃主人曾經的輝煌。
高飛從上往下一層一層看過去，突然發現，在書櫃最下面一層，擺著一個牛皮紙箱子，大小剛好卡在書櫃裏，他竟從未註意過，也從來沒見高衛國打開過。
在明天送王秀英離開之前，高飛準備一直待在這裏，長夜漫漫，不如把房間裏的東西都看個遍。
這麽想著，高飛打開盒蓋，先看到了盒蓋背面，寫著一句話：“自古英雄皆寂寞，是非功過後人評。”
是高衛國的鋼筆字跡。
不同於外面那些光鮮的獎狀，盒子裏，是一沓已經泛黃的文件，有他寫過的事故檢討，工作者的批評報告，最底下，還有一疊用牛皮筋捆著的舉報信。
高飛拿出舉報信，那信紙脆弱得已泛黃，寫著高衛國在紅星廠的種種貪腐行為。這些信能落到這裏，說明當年都被劉廠長壓了下來。高飛一封封地翻看著，看得出來是同一個人所寫，用鋼筆寫在紅星廠專用的草稿紙上，字跡工整，筆鋒銳利，時間從 1997 年持續到 1999 年。
高飛反覆看著舉報信上的字跡，突然想起了什麽，他連外衣都沒穿，就不顧一切地沖下樓。
樓下張貼的大字報被風吹得只剩一角，還頑固地貼在社區的報刊欄上。高飛跑到近前，將手中的舉報信舉到大字報前面，細細比對起來。
借著路燈，他看到那字形，那撇捺寫法，那筆鋒走勢，好像有幾分相似！
戛然而止。看連載太痛苦了
謝謝您追到現在，快了，正文還有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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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人都說，七比六大，劉廠長要完了，肯定幹不過戚廠長。
戚廠長帶來的會計姓於，是從會計師事務所請來的，有註冊會計師資格證，跟廠裏人都沒有關系，專門負責審計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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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金巧一看見電腦，眼睛都亮了，她敲了敲門，“於姐，我也學過會計電算化，正經商校畢業的，對咱廠也熟悉，你看我能幫上點啥忙不？”
於會計擡頭打量著她，不置可否。
宋金巧拿了張紙巾，寫下一個名字，“Sophia”。
於會計一開始沒當回事，查賬查到技術科的時候，於會計恍然大悟，又申請了一臺電腦，讓宋金巧跟他一起在會議室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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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金巧請了兩天假，去了趟沈陽，找到了索菲亞公司的註冊地址，發現那是個破敗的辦公樓，墻上掛滿了蜘蛛網，便拍了幾張照片帶回來。
拿到了照片，於會計也沒有聲張，而是找到了中心實驗室的負責人許師傅，向他請教 C6H15NO3 是什麽東西。
許師傅確認了自己實驗室沒用到這東西，就不設防地給他講了起來。
“這就是三乙醇胺，常見的化學物質，合成起來也不難，咱廠裏到處都有。”
“這東西貴嗎？”
“不貴啊，到處都是，自己配也行。你要嗎？我給你配點。”許師傅說。
下一次在大會議室召開的會議，坐在末位的人變成了高衛國，王秀英被要求回避。
“你說你那東西，也不寫中文名，也不寫拼音，寫個化學分子式，誰能看懂。”許師傅率先發難。
“我們技術科都這麽幹。”高衛國堅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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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為什麽不告訴廠裏？”
“淬火工藝剛普及的時候，我給廠裏掙了多少錢，廠裏一分錢沒給過我，還要我給廠裏省錢？廠裏能給我什麽？”
“紅星廠有你這種蛀蟲，廠裏效益能好嗎！ ”
“紅星廠就我一個蛀蟲嗎？那個劉廠長，他女兒在英國留學，英國，你去查查英鎊跟人民幣的匯率，你不明白怎麽回事嗎？”
“劉廠長已經提交了辭職申請書，都是為廠裏做出過突出貢獻的，過往的事，我們不追究。”
“哦，你是這個意思，等我走了，給你們的人騰位置是吧？”高衛國看了一圈在座的人，多是生面孔，明白大勢已去，點點頭，“行，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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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的日子，李默坐在門衛小屋裏，看著上班往來的人中，他認識的人越來越少。
高衛國一走，王秀英被穿了幾次小鞋，工作難以開展，也辭職了，財務科科長的位置給到了工作沒幾年的宋金巧。
高飛本來就不想上班，也順勢辭職了。
戚廠長上任後，人員精簡工作先從後勤部門入手，行政科首當其沖，有編制的清潔工被開掉了，保潔工作交給外面的第三方公司來做。趙小影這樣沒有編制的清潔工，可以加入第三方公司，趙小影不想去私企，也不願再回到那個家，寧可自己挨家挨戶收破爛。
中心實驗室的許師傅，本來就是看在劉廠長的面子上過來的，劉廠長走了，新上任的那幫人，整天讓他們開會寫報告，他覺得日子沒奔頭，也回沈陽去了。
戚廠長覺得孫立是大學生，又是實驗室的骨幹成員，過去也得過先進，想讓她負責實驗室。
孫立想起了交上去的報告一次次被打回來，自己躲在衛生間，哭都不敢出聲的日子，又想到了父親孫志平的遭遇，覺得自己幹不了這活，也辭職了，那這些年攢下來的積蓄，開了家洗衣店。
紅星廠也逐漸衰敗下來了，來往的車輛越來越少，還在上班的工人，來得越來越晚，臉上也不見昔日的光彩。
看起來，每個人種下的“因”，都結出了“果”。
不，這還遠遠不夠。
李默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壞下去了，他學會了在家做腹膜透析。
他的腹部永久植入了一根透析管，每隔幾天，他都要把透析液接入管口，以腹腔為容器，讓外來的液體流入體內，汰換掉體內的廢液，析出那些血液裏因腎臟衰竭而無法排出的毒素，直到廢液袋被灌滿。
那是一場孤獨而漫長的緩刑。
跟隨廢液一起排出體外的，還有他的生命。
他不怕死，甚至很想死，但在死前，他需要找到一把刀，完成自己最終的審判。
他要讓那個人先死，更要讓那人體會到他的痛苦，讓他失去親友，讓他見到高樓隕落，讓他在漫長的絕望中，一點點放棄生的渴望。
慘白的燈管照在李默的臉上，李默閉著眼睛，默念出那個以恨意支撐他活下去的名字：
“高飛。”
-
“李默？”
高飛念叨著這個名字。
此刻，高飛正在銀行 VIP 窗口，給父親高衛國辦理死亡銷戶業務。
銀行櫃員核對了他的身份證、高衛國的死亡證明和證明父子關系的戶口本後，在電腦前劈裏啪啦操作了一番，手上卻突然停了下來，轉頭詢問高飛，“高先生，這張卡上，有個自動劃款的業務，每個月 1 號，都會劃轉 1000 塊錢到另一個賬戶，已經持續了四年多，現在辦理銷戶，自動劃款也會停止，您確認嗎？”
“轉給誰了？”
櫃員在電腦前查詢了一番，給出一個名字：“李默。”
高飛努力回想，想起了在紅星廠後山拉電閘，又把手電筒借給他的紅星廠門衛，想起了幫張兵收留“贓物”的鄰居，還有那個在家做透析，卻被他們破門而入，害得他去了醫院的尿毒癥患者。
每個月一千塊錢，持續四年多，如果沒有意外，這筆轉賬會一直持續下去，這不是一筆小數目。這不像高衛國的風格，就算是高衛國想做好事，也會選擇一次性打過去一筆巨款，再想辦法讓周圍人都知道。
“不，先別停，我不註銷了，謝謝。”
走出銀行，高飛敞著大衣，雙手插在兜裏，埋著頭往前走，任由涼颼颼的風吹進胸腔，幹枯的落葉打在腳面上。他咽了咽口水，是苦的。
回到家裏，客廳一片昏暗，高飛摸索著打開燈，看到王秀英正坐在沙發上。
房間裏東西少了很多，兩個巨大的皮質行李箱擺在客廳中間。
“媽，我回來了。”高飛打了個招呼。
王秀英說，“你哥今天來電話了。”
高飛心下一沈，繼續自己的話題，“我今天去了銀行辦銷戶……”
“錢都歸你了，不用告訴我。”王秀英打斷了他，聲音依舊冰冷。
這句話像一堵墻，堵住了高飛後面想說的話。
“好，”高飛點點頭，壓住情緒問道，“車票買好了嗎？”
“明天早上九點。”
“好，我送你。”
高飛不再說話，走進了高衛國的書房。
“哢噠”，高飛按下了門鎖。他靠著門板坐到地上，黑暗讓他感到安心。
他記憶中的王秀英，總是腰桿挺得筆直，頭發烏黑油亮，梳得一絲不茍，臉上唯一的皺紋在眉頭，那是她表達不滿的方式 。
剛才，他看到了一個佝僂著腰的女人，歪靠在沙發扶手上，燙過的頭發許久未搭理，胡亂地用頭繩紮在腦後。
王秀英身上那件真絲睡衣，還是五年前買的，現在睡衣變大了一圈，袖口處泛起了毛球。透過袖口，高飛看到她手腕上的玉鐲子空了一半，好像能滑到胳膊肘。
照顧臥床不語的病人三年，她承受著怎樣的磋磨，高飛未曾經歷，難以想象。
也好，她選擇了更好的去處，她值得更好的去處。
這座房子，現在只剩高飛一個人了。
他感到巨大的空虛感，現在，只有一件事，像針一樣刺激著他的神經，帶他脫離眼前的困頓，忘記潰敗的現實。
那便是，找出兇手。
高飛起身，打開燈，用手搓了搓臉，再次擡起頭時，臉上換上了靜默的表情。
他環顧著書房內占了一面墻的紅木書櫃，把櫃門一一打開，合頁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每一層的書脊前面，都擺放著獎狀、獎牌、照片等紀念品，述說著書櫃主人曾經的輝煌。
高飛從上往下一層一層看過去，突然發現，在書櫃最下面一層，擺著一個牛皮紙箱子，大小剛好卡在書櫃裏，他竟從未註意過，也從來沒見高衛國打開過。
在明天送王秀英離開之前，高飛準備一直待在這裏，長夜漫漫，不如把房間裏的東西都看個遍。
這麽想著，高飛打開盒蓋，先看到了盒蓋背面，寫著一句話：“自古英雄皆寂寞，是非功過後人評。”
是高衛國的鋼筆字跡。
不同於外面那些光鮮的獎狀，盒子裏，是一沓已經泛黃的文件，有他寫過的事故檢討，工作者的批評報告，最底下，還有一疊用牛皮筋捆著的舉報信。
高飛拿出舉報信，那信紙脆弱得已泛黃，寫著高衛國在紅星廠的種種貪腐行為。這些信能落到這裏，說明當年都被劉廠長壓了下來。高飛一封封地翻看著，看得出來是同一個人所寫，用鋼筆寫在紅星廠專用的草稿紙上，字跡工整，筆鋒銳利，時間從 1997 年持續到 1999 年。
高飛反覆看著舉報信上的字跡，突然想起了什麽，他連外衣都沒穿，就不顧一切地沖下樓。
樓下張貼的大字報被風吹得只剩一角，還頑固地貼在社區的報刊欄上。高飛跑到近前，將手中的舉報信舉到大字報前面，細細比對起來。
借著路燈，他看到那字形，那撇捺寫法，那筆鋒走勢，好像有幾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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