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千禧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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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千禧可期
李聞從大會議室出來的時候，孫志平已在門外等候多時了。
孫志平見他出來了，剛想開口詢問，就被他的樣子駭住了。
李聞臉色灰敗，嘴唇不見血色，瞳孔失去了焦點。他沒有看孫志平，甚至沒有看前方的路，只是晃蕩著沿著樓梯一直往上走。
“老李，你去哪兒？樓下在這邊！”孫志平喊道。
李聞沒有說話，腳步沈重得像灌了鉛似的，在空曠的樓梯間裏，發出“咚咚”的回響。
孫志平心裏泛起不祥的預感，快步跟了上去。
李聞一直走到了頂樓，走到走廊盡頭，木木地拉開了通往天臺的安全門。
“吱呀——”一聲，銹跡斑斑的安全門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呼嘯的冷風灌進走廊，吹得孫志平向後退了兩步。
天臺空無一人，只有幾個廢棄的油桶，和被風吹得“嘩啦”作響的防水布。
天色陰沈，是暴雪將至的前兆，氣壓也低，讓人喘不過氣來。
李聞沒有停下腳步，他踩著地上的雜物，徑直走到了天臺的邊緣，站到了天臺邊的水泥護欄上。
“老李！你下來！”孫志平沖了上去，伸手想要拉住他。
“你別過來！你就站在這兒，讓我好好跟你說幾句話！”
“你說，你慢慢說，別沖動。”孫志平只好停在離他一米遠的位置，雙手手心向下壓，做出安撫狀。
李聞帶著哭腔喊道，“孫科長，你是好人，你快回去吧，別管我了！他們要查你了，我最對不起的就是你啊！”
孫志平繼續勸道，“老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們一起想辦法！想想你兒子，他還等你回家呢！”
“沒辦法了……沒有辦法了……”李聞大哭了起來，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在他臉上肆意橫流，“我走錯路了，孫科長！我害了我兒子，害了你！我就是棋盤上被扔出去的棄子！”
“你先下來，走錯路也能回頭！日子還長，沒有過不去的坎！”
李聞繼續述說著自己的委屈，“我拿了不該拿的錢，做了不該做的事，我就是想讓我兒子活命，為什麽這麽難？到頭來，錢沒保住，工作沒了，連你也害了！孫科長，我輩子欠你的還不上了，來世我給你做牛做馬……”
孫志平還想再勸，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動，聲音放得輕柔，“老李，別說什麽來世，你現在下來，我們去跟廠長說清楚，所有責任我來擔……”
李聞緩緩地搖了搖頭，他止住了哭聲，臉上露出慘淡的笑。
李聞轉過頭，他在紅星廠幹了一輩子，第一次站在高處俯瞰。四四方方的廠房，縱橫交錯的管道，就像個棋盤。那些行人，走在棋盤的格子上，逃不出棋局。
他找了好久，才看到廠區門口的門衛亭。那小屋困了他一輩子，還將困住他兒子一輩子，從高處看過去，竟然渺小得像個火柴盒。
原來，他度過了這樣的一生啊。
李聞轉過頭，跟孫志平說了最後一句話：
“孫科長，你說，好人真的有好報嗎？”
遠處，幾只烏鴉從枯枝上飛起，在灰霾的天空下盤旋，發出啞啞的叫聲。
李聞感覺臉上傳來一陣冰涼，是雪花落了下來。
他閉上眼，享受著雪花落在他的眼皮上，化作冰水流下來的感覺，好像這樣就能洗去罪惡。
他貪戀這種感覺，仰起頭，讓雪花填滿他臉上的皺紋溝壑。
這還不夠，他想要更多。
他張開手臂，身體向後仰，讓整個身體像大地一樣，迎接雪花的洗禮。
終於，他與雪花融為一體。
天臺上，只剩下孫志平無力的呼喊，“老李！”
-
李默從醫院做完透析出來，被風吹得直哆嗦，他裹緊了衣服。刺骨的冷風提醒他，快到年底了，1999 年過完了，以後就是 21 世紀了。
2 開頭的年份，他說不出來以後的日子會有什麽不一樣，覺得總歸會有些不同。
今天心情不錯，李默看時間還早，天色沒黑，雪還沒下起來，順路買了半斤豬頭肉和二兩白酒，準備去廠裏等他爸下班，倆人一起回家。
醫生跟他說，只要堅持透析，就能活下去，有的患者活了幾十年。
這話讓李默燃起了希望。有錢，就能做透析，做透析，就能活下去。
他爸還不知道，高衛國每個月給他打的錢，透析的費用不用愁了。若是再省著點花，甚至偶爾可以讓李聞喝點小酒。
不過最近物價漲得快，連白菜都比去年貴了。哪天錢實在不夠花，他再想辦法找高衛國多要點。
1999 年有個春晚小品《昨天今天明天》，特別火，後來在電視上循環播了一年，中間穿插著醫療保健品廣告。
宋丹丹說，薅社會主義羊毛，不能只從一只羊身上薅。
前兩天，李默聽保安嘮嗑，說劉廠長的女兒要從英國留學回來了。這讓李默有了思路，他可以再從別人身上多找些證據，多要幾份錢。
這是他謀生的手藝。
他覺得，未來可期。
到了廠區門口，門衛亭開著門，裏面卻沒人。
李默找了個眼熟的保安問，“叔，我爸呢？”
保安臉色有些奇怪，指了指行政樓，就走開了。
李默想著，老李可以啊，辦公室從門衛亭升級到行政樓了。
往行政樓走去的路上，預報了一天的雪終於下了起來，腳下烏黑的柏油路逐漸被白色鋪滿。
李默伸出手去接，雪花剛落到他手上，就化成了雪水，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這讓他感覺還活著，心頭的喜悅又了幾分。
李默擡起頭，灰白色的天空下，成片的雪花緩緩飄落，像是村裏出殯隊伍走一路撒一路的紙錢。
一個黑影從空中急速墜落下來，在他眼前逐漸變大。
“砰——”
那黑影落在他腳下，骨骼與地面撞擊，發出一聲悶響，血汙四濺，濺到了李默臉上。
那人面部朝下，摔得血肉模糊，烏黑的血漿向四周漫延，染紅了白色的雪。
李默死死盯著那人的衣服，那是廠裏統一發的藍色工服，洗得花白掉色，胳膊肘處的補丁格外顯眼，用的是綠色的線，針腳縫得歪歪扭扭。
幾年前，李默看李聞工服的胳膊肘磨破了，家裏只有綠色的線了，他惡作劇似的用了綠線縫補，李聞就這麽一直穿著。
周圍的人尖叫著四散跑開，李默環顧四周，白茫茫的天地中，只剩下他一個人，與眼前的屍體。
李默跪了下來，眼眶幹涸，喉嚨也發不出聲音。
他手裏的塑料袋落在地上，白酒從袋口逃逸出來，在雪裏迅速洇開，不見蹤影。
警察很快就到了，出警的是從縣裏剛調過來的劉德成。
李默抓著他的胳膊哭，“我爸早上剛印了一堆小廣告，晚上就自殺了，一張都沒發出去呢，警察同志，你說這怎麽可能呢？”
“你放心，我肯定會查明白，給你個交代。”
劉德成查看了屍體的情況，判斷屍體墜落的位置離樓體距離過近，不太符合主動跳樓特征，這種背對著跳樓的情況，很可能當時有人也在天臺上，從前面推了一把。
他帶人上了天臺，大雪已經積了厚厚一層，一陣風吹來，帶起表層的雪花飄向遠處，不一會兒功夫，連他們來時的腳印都淹沒了，更別說下雪前的蹤跡了。
過了兩天，法醫報告結果出來了，屍體胸口、面部有多處挫傷，形成時間約在墜樓前半小時。
劉德成以此為理由，頂著王局和市裏的壓力，把楊安東、王秀英、高衛國等人參會人員帶去警局問話，他們的回答空前一致，都說找李聞是討論給他兒子李默安排工作的事，全程沒有暴力行為，更不知道他怎麽死的。
劉德成還想問詢劉廠長，被王局強行按了下來。
劉德成又盤查了李聞生前的社會關系，得知他就是個小門衛，平時沒人搭理他，只跟孫志平關系不錯。劉德成問孫志平哪去了，廠裏說，孫志平辦了病退，到外地散心去了，聯系不上。
年底，局裏評先進的時候，王局找劉德成談話，“年輕人想破案是好事，一個警察一輩子，想破更多的案子，首先，得在整個崗位待得足夠久。”
劉德成琢磨著這話，背後驚出一身冷汗。
這段時間，紅星廠職工工會代表也來李默家裏慰問過幾次，每次都說些不疼不癢的話，送些雞蛋牛奶。
李默問，“廠裏門衛亭一直空著，什麽時候安排我上崗？”
工會代表笑著說，“你放心，領導說了，要讓你清清白白地上崗，等案子結了，就給你辦手續。”
一來二去的，李默也琢磨過來是什麽意思了。
過完了元旦，李默來警局找劉德成，給他帶了二兩白酒，說屍體準備火化了，他作為家屬，不再追究廠裏的責任了。
劉德成不要這白酒，說，“小夥子，你要相信警察，相信正義。”
李默說，“我相信自己的正義。”
李默擡頭看著警局辦公室裏的掛鐘，上面不光有時間，還有自動翻牌的日子，年月日各顯示兩位數。
2000 年伊始，牌子上的年份是 00。
這是新的紀元，一切重新開始了。
走出警局大門，李默把白酒灑到了地上。
那天之後，李默成了紅星廠的新門衛。
看到這裏感覺好難過好悲涼！！又有種好真實的感覺！ 寫的太好了！這幾章有點預測到了發展甚至有點不敢點開看… 偌大的社會有時候真的就這麽難
偶然發現這篇文章，忍不住一口氣追到最後，寫得太好了。時代的背景和人物的命運……一聲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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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志平見他出來了，剛想開口詢問，就被他的樣子駭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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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默伸出手去接，雪花剛落到他手上，就化成了雪水，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這讓他感覺還活著，心頭的喜悅又了幾分。
李默擡起頭，灰白色的天空下，成片的雪花緩緩飄落，像是村裏出殯隊伍走一路撒一路的紙錢。
一個黑影從空中急速墜落下來，在他眼前逐漸變大。
“砰——”
那黑影落在他腳下，骨骼與地面撞擊，發出一聲悶響，血汙四濺，濺到了李默臉上。
那人面部朝下，摔得血肉模糊，烏黑的血漿向四周漫延，染紅了白色的雪。
李默死死盯著那人的衣服，那是廠裏統一發的藍色工服，洗得花白掉色，胳膊肘處的補丁格外顯眼，用的是綠色的線，針腳縫得歪歪扭扭。
幾年前，李默看李聞工服的胳膊肘磨破了，家裏只有綠色的線了，他惡作劇似的用了綠線縫補，李聞就這麽一直穿著。
周圍的人尖叫著四散跑開，李默環顧四周，白茫茫的天地中，只剩下他一個人，與眼前的屍體。
李默跪了下來，眼眶幹涸，喉嚨也發不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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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很快就到了，出警的是從縣裏剛調過來的劉德成。
李默抓著他的胳膊哭，“我爸早上剛印了一堆小廣告，晚上就自殺了，一張都沒發出去呢，警察同志，你說這怎麽可能呢？”
“你放心，我肯定會查明白，給你個交代。”
劉德成查看了屍體的情況，判斷屍體墜落的位置離樓體距離過近，不太符合主動跳樓特征，這種背對著跳樓的情況，很可能當時有人也在天臺上，從前面推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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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兩天，法醫報告結果出來了，屍體胸口、面部有多處挫傷，形成時間約在墜樓前半小時。
劉德成以此為理由，頂著王局和市裏的壓力，把楊安東、王秀英、高衛國等人參會人員帶去警局問話，他們的回答空前一致，都說找李聞是討論給他兒子李默安排工作的事，全程沒有暴力行為，更不知道他怎麽死的。
劉德成還想問詢劉廠長，被王局強行按了下來。
劉德成又盤查了李聞生前的社會關系，得知他就是個小門衛，平時沒人搭理他，只跟孫志平關系不錯。劉德成問孫志平哪去了，廠裏說，孫志平辦了病退，到外地散心去了，聯系不上。
年底，局裏評先進的時候，王局找劉德成談話，“年輕人想破案是好事，一個警察一輩子，想破更多的案子，首先，得在整個崗位待得足夠久。”
劉德成琢磨著這話，背後驚出一身冷汗。
這段時間，紅星廠職工工會代表也來李默家裏慰問過幾次，每次都說些不疼不癢的話，送些雞蛋牛奶。
李默問，“廠裏門衛亭一直空著，什麽時候安排我上崗？”
工會代表笑著說，“你放心，領導說了，要讓你清清白白地上崗，等案子結了，就給你辦手續。”
一來二去的，李默也琢磨過來是什麽意思了。
過完了元旦，李默來警局找劉德成，給他帶了二兩白酒，說屍體準備火化了，他作為家屬，不再追究廠裏的責任了。
劉德成不要這白酒，說，“小夥子，你要相信警察，相信正義。”
李默說，“我相信自己的正義。”
李默擡頭看著警局辦公室裏的掛鐘，上面不光有時間，還有自動翻牌的日子，年月日各顯示兩位數。
2000 年伊始，牌子上的年份是 00。
這是新的紀元，一切重新開始了。
走出警局大門，李默把白酒灑到了地上。
那天之後，李默成了紅星廠的新門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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