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何以報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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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何以報德
那天晚上，李默強撐著身體，跟蹤高衛國的車，來到了富麗酒店，在男廁所堵住了滿身酒氣的高衛國。
“高廠長。”
高衛國正在洗手，從鏡子裏瞥見這個病懨懨的少年，皺起了眉頭，想不起來這人是誰。
“有事？”
“你兒子把我打了。”
高衛國關上水龍頭，借著衣服擦幹了手，從錢包裏掏出一百塊錢，像打發叫花子似的，在李默眼前晃了晃，又扔到地上。
“醫藥費，夠了吧？”
李默沒去看那一百塊錢，而是從單肩包裏，掏出 MP3，按下了播放鍵。
“……老子叫高飛，今天打的就是你！”
這聲音他再熟悉不過了。
高衛國心裏暗罵，這個蠢貨，打人就算了，還留下這種把柄！
李默沒說話，把磁帶往前倒，高衛國聽到了那些不堪入耳的辱罵聲和毆打聲。
“我警告你，敲詐是犯法的，我現在就能讓保安把你抓起來。”
“打人也是犯法的，我肋骨斷了兩根，現在還發著燒，我查過法律，故意傷害罪，你兒子至少判三年。”
高衛國心下一沈，把那少年拉到走廊角落，低聲問，“說吧，你要怎樣？”
“我有腎病，需要長期吃藥，廠裏也不給報銷，我也是沒辦法，你每個月給我一千塊錢，直到我病好。”
“一千塊？你瘋了！你知道我一個月工資多少錢？”
“我知道你一個月收入多少錢。”李默說完，從包裏掏出一個信封，遞了過去。
高衛國狐疑地打開，只看了一眼，就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裏面正是那封舉報信，與他在廠長辦公室裏看到的一模一樣，那筆跡，他再熟悉不過了。
高衛國重新擡眼看向前方，這個病秧子不容小覷。原來他就是那條死咬著他不放的毒蛇，這些年沒少遞舉報信，好在都被劉廠長壓了下來。
放在以前，這些事兒都不是事兒。但現在，鞍本合並在即，新廠長不知什麽時候來，領導班子肯定要洗牌，這事若是被捅了出去，他的事業、名聲、地位，就全完了。
李默在他耳邊又補了一句，“我要是還能好好活著，肯定想活下去。我要是快死了，一定拉上所有人給我墊背。”
高衛國從這話裏聽到了機會，還好他只是要錢，金額也不算多，給他便是了。
“我怎麽把錢給你？”
李默留下一個存折號碼，轉身消失在人群裏。
高衛國覺得一陣反胃，又回到了廁所，對著水池幹嘔起來。
-
李聞文化程度不高，認識字主要靠看報紙，看孫志平主編的廠報。
孫志平跟他講過，“有個叫孔子的人說過，以直報怨，以德報德，就是說有人對你好，你也要對別人好。”
“那別人對我不好呢？”李聞問。
“那要具體問題具體分析。”
李聞想不明白的是，若是有個恩人對他好過，後來又把那份好收回了，他該去恨嗎？
他說的恩人便是保衛科科長楊安東。
李默出院後，李聞立馬回到了工作崗位。這一次的醫藥費被好心人解決了，以後李默要定期透析，錢怎麽辦？至少，他不能再因為請假扣工資了。
李聞上班前，特意找了個小打印店，印了一沓小卡片，寫著“刻章”兩個大字，再加上自己的電話。這是他唯一的手藝了，廠裏的外快沒幾個錢，他準備下了班就去塞小廣告，看看能不能拉到外面的生意。
李聞也沒忘給趙小影上貢，還為前兩天的缺席低頭哈腰道了歉。
忙完這些，李聞打了壺熱水，回到自己的門衛亭，擦了擦桌子，聽到廣播裏的天氣預報說今晚會有大雪。他給自己倒上一杯茶，捧著搪瓷杯，低頭看著茶葉在水中逐漸散開。
有個保安過來敲了敲窗戶，跟他說，“頭兒叫你過去。”
“來了來了。”
李聞以為是去保衛科，那保安卻領他走到了六樓的大會議室。
李聞看著眼前的深紅色雙開實木門，長條形的黃銅門把手反射出他變形的影子，他有些猶疑，回頭問保安，“這是我能進的？”
“就等你了。”保安打開門，把他推進去。
李聞跌跌撞撞地進了會議室，房間內煙草的味道撲鼻而來。
房間狹長，一張橢圓形會議桌占了大部分空間，桌對面最遠處，劉廠長正坐在首位，旁邊還有高衛國、王秀英、運輸科科長王宏，和很多他也叫不出名的大人物。
保衛科科長楊安東一臉笑意地迎上來，親熱地摟住他的肩膀，卻暗暗發力，把他按在末端的椅子上，雙手撐著椅背，俯下身來，在他耳邊用誰都能聽得見的聲音說， “別怕，老李，領導們想找你了解些情況，你知道什麽就說什麽。”
“是，是。”
李聞從未見過這麽大場合，他局促地坐在椅子上，低著頭，用餘光到處瞟。
他看見劉廠長用嘴吹了吹搪瓷杯裏的熱水，端起來小口抿著茶水，高衛國點燃了一根煙，夾在指尖，沒有著急抽，王秀英在“嘩啦嘩啦”翻動著賬本，時不時做些筆記。
他頭頂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身後墻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
就是沒有人說話。
沈默比質問更令人恐懼，李聞低下頭，看到一滴冷汗從額頭直接滴落到地上。
終於，楊安東開口了。
楊安東拉著他走到窗邊，指著樓下停著的車，說道，“今晚要下大雪，車都在庫裏呢，要平時，還湊不齊這麽多車都在，你說巧不巧，哈哈哈哈……”
李聞不明白他什麽意思，跟著呵呵幹笑起來。
“你看看，那輛車，認不認識，就是最右邊那個……”
李聞瞇著眼睛，認出了最右邊的車，左側後視鏡插著國旗，正是每周二“清運垃圾”的卡車。
李聞有種不祥的預感，嘴上說著，“看不清，這我哪記得住。”
楊安東又按著他回到椅子上坐好，扔給他一沓出入審批單。
李聞翻了幾張，看到每張紙右下角都蓋著他刻的公章，心下更明白了是怎麽回事，雙腿不受控制地哆嗦了起來。
“你看看，這些單子有什麽問題嗎？”
“我不知道，我都是按程序走的。”
“程序？說說，什麽程序？”
“就是車子想進出廠，要有這單子，我看到這單子，就擡桿放行。”
“那你說說，這單子蓋的是公家的章，還是你自己的章？”
“那肯定是公家的章，楊頭兒，我一直都是按你說的辦的。”李聞看向楊安東，眼神裏充滿了哀求，像村裏過年時，那只被捆住四蹄，吊在扁擔上，等待屠宰的豬。
這時，門外傳來敲門聲，楊安東去開門，從門外拿回來了一個塑料袋。
楊安東走到李聞面前，將裏面的東西“嘩啦”一聲，全部倒在了李聞面前的桌上。
幾個沒刻完的蘿蔔章，一把熟悉的刻刀，和他早上剛印好的那些刻章小廣告。
原來，剛才說話的功夫，保安已將他那間門衛亭翻了個遍。
李聞腦子一片空白，“哐嘡”一聲跪了下來，膝蓋重重地磕在水泥地上，手抓住楊安東的褲腿，連連磕頭，聲音帶著哭腔：“楊頭兒！我知道錯了！我兒子剛查出來尿毒癥，我不能沒了工作啊！這麽大的事，哪能是我一個人幹的呢！”
王秀英眉毛一挑，聲音冰冷，“哦？那你說說，還有誰？”
李聞猶豫了一瞬，便伸出手，顫抖著指向了楊安東，又指向了運輸科的王宏。
楊安東臉色瞬間變得猙獰，他上前一步，一腳踹在李聞的胸口，將他踹翻在地。
“狗東西！自己幹的事，還想拉我下水！”
“楊頭兒……做人要講良心啊……”李聞捂著胸口，強撐著坐起來，“不是你……不是你說照顧我家情況，給我這個機會，每次分我十塊錢……”
“別擱這兒扯癟犢子！”
楊安東用腳踩在李聞臉上，又往下碾了幾下。
“夠了！”王秀英出聲打斷了這場鬧劇。
她站起身，走到李聞面前，手裏把玩著蘿蔔章，聲音依舊冰冷，“李聞，刻章是門技術活。我們楊隊是當兵出身，只懂擒拿格鬥，哪會這些呢？你再好好想想，刻章，到底是誰教你的？”
李聞終於聽明白了，他們想要的答案，從來不是真相。
他想到了那個在臺燈下跟他講什麽叫“金石氣”的孫科長，孫科長不嫌棄他出身差，文化水平低，教他纂刻，給他講知識，他若是把恩人供了出來，那他還算是個人嗎？
李聞低下頭，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沒人教我，我自己學的。”
“哦？從哪兒學的？”
“……從報紙上。”
“是咱廠的報紙嗎？”王秀英的聲音突然變得高昂。
李聞的身體猛地一顫，拼命搖頭，“不是！都是我一個人幹的！求求你們別問了，我認，我都認！”
李聞又開始沖著王秀英磕頭，額頭砸在水泥地上哐哐作響。
這時，高衛國發話了，語氣中帶著威嚴，“廠裏的查賬運動，也是一次整風運動。鋼材被當成垃圾運出去，這事傳出去，像什麽話？其他工人還有勞動積極性嗎？我們的廠風廠紀怎麽辦？”
這麽大的帽子扣下來，李聞無力招架，只能連連求饒，“是是，我知道錯了，你罰我，怎麽罰都行，求求你別讓我丟了工作，那是我兒子的命啊！”
高衛國語氣緩和了下來，“我記得你兒子中專畢業，廠裏一直沒給安排工作，對吧？你說，他去社會上能找到什麽工作呢？子承父業，一直是咱廠的福利政策，你覺得，他來接替你的崗位怎麽樣？”
李聞聽到這話，身子一下子軟了下來，癱坐到了地上，眼裏失去了光彩。
這是要他用他自己的命，換他兒子一條命啊。
高衛國說得沒錯，他死了以後，李默怎麽養活自己，怎麽賺錢做透析呢？紅星廠，至少是個鐵飯碗，門衛亭，也是個風吹不著雨打不著的安全屋。
這是他唯一能留給李默的東西了。
李聞沈默許久，終於下定了決心，點了點頭，說出一句“行……”
那一刻，李聞看到自己的靈魂飄走了，留在這間會議室的，只剩一具行屍走肉。
王秀英趁機發問，“咱得把話說清楚了，把這事定了性，你兒子才能清清白白地上崗。你說說，是誰利用職務之便，組織員工活動，實際上是在傳授犯罪技術，給廠裏造成了重大損失？”
“是……是孫志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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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衛國正在洗手，從鏡子裏瞥見這個病懨懨的少年，皺起了眉頭，想不起來這人是誰。
“有事？”
“你兒子把我打了。”
高衛國關上水龍頭，借著衣服擦幹了手，從錢包裏掏出一百塊錢，像打發叫花子似的，在李默眼前晃了晃，又扔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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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叫高飛，今天打的就是你！”
這聲音他再熟悉不過了。
高衛國心裏暗罵，這個蠢貨，打人就算了，還留下這種把柄！
李默沒說話，把磁帶往前倒，高衛國聽到了那些不堪入耳的辱罵聲和毆打聲。
“我警告你，敲詐是犯法的，我現在就能讓保安把你抓起來。”
“打人也是犯法的，我肋骨斷了兩根，現在還發著燒，我查過法律，故意傷害罪，你兒子至少判三年。”
高衛國心下一沈，把那少年拉到走廊角落，低聲問，“說吧，你要怎樣？”
“我有腎病，需要長期吃藥，廠裏也不給報銷，我也是沒辦法，你每個月給我一千塊錢，直到我病好。”
“一千塊？你瘋了！你知道我一個月工資多少錢？”
“我知道你一個月收入多少錢。”李默說完，從包裏掏出一個信封，遞了過去。
高衛國狐疑地打開，只看了一眼，就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裏面正是那封舉報信，與他在廠長辦公室裏看到的一模一樣，那筆跡，他再熟悉不過了。
高衛國重新擡眼看向前方，這個病秧子不容小覷。原來他就是那條死咬著他不放的毒蛇，這些年沒少遞舉報信，好在都被劉廠長壓了下來。
放在以前，這些事兒都不是事兒。但現在，鞍本合並在即，新廠長不知什麽時候來，領導班子肯定要洗牌，這事若是被捅了出去，他的事業、名聲、地位，就全完了。
李默在他耳邊又補了一句，“我要是還能好好活著，肯定想活下去。我要是快死了，一定拉上所有人給我墊背。”
高衛國從這話裏聽到了機會，還好他只是要錢，金額也不算多，給他便是了。
“我怎麽把錢給你？”
李默留下一個存折號碼，轉身消失在人群裏。
高衛國覺得一陣反胃，又回到了廁所，對著水池幹嘔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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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聞文化程度不高，認識字主要靠看報紙，看孫志平主編的廠報。
孫志平跟他講過，“有個叫孔子的人說過，以直報怨，以德報德，就是說有人對你好，你也要對別人好。”
“那別人對我不好呢？”李聞問。
“那要具體問題具體分析。”
李聞想不明白的是，若是有個恩人對他好過，後來又把那份好收回了，他該去恨嗎？
他說的恩人便是保衛科科長楊安東。
李默出院後，李聞立馬回到了工作崗位。這一次的醫藥費被好心人解決了，以後李默要定期透析，錢怎麽辦？至少，他不能再因為請假扣工資了。
李聞上班前，特意找了個小打印店，印了一沓小卡片，寫著“刻章”兩個大字，再加上自己的電話。這是他唯一的手藝了，廠裏的外快沒幾個錢，他準備下了班就去塞小廣告，看看能不能拉到外面的生意。
李聞也沒忘給趙小影上貢，還為前兩天的缺席低頭哈腰道了歉。
忙完這些，李聞打了壺熱水，回到自己的門衛亭，擦了擦桌子，聽到廣播裏的天氣預報說今晚會有大雪。他給自己倒上一杯茶，捧著搪瓷杯，低頭看著茶葉在水中逐漸散開。
有個保安過來敲了敲窗戶，跟他說，“頭兒叫你過去。”
“來了來了。”
李聞以為是去保衛科，那保安卻領他走到了六樓的大會議室。
李聞看著眼前的深紅色雙開實木門，長條形的黃銅門把手反射出他變形的影子，他有些猶疑，回頭問保安，“這是我能進的？”
“就等你了。”保安打開門，把他推進去。
李聞跌跌撞撞地進了會議室，房間內煙草的味道撲鼻而來。
房間狹長，一張橢圓形會議桌占了大部分空間，桌對面最遠處，劉廠長正坐在首位，旁邊還有高衛國、王秀英、運輸科科長王宏，和很多他也叫不出名的大人物。
保衛科科長楊安東一臉笑意地迎上來，親熱地摟住他的肩膀，卻暗暗發力，把他按在末端的椅子上，雙手撐著椅背，俯下身來，在他耳邊用誰都能聽得見的聲音說， “別怕，老李，領導們想找你了解些情況，你知道什麽就說什麽。”
“是，是。”
李聞從未見過這麽大場合，他局促地坐在椅子上，低著頭，用餘光到處瞟。
他看見劉廠長用嘴吹了吹搪瓷杯裏的熱水，端起來小口抿著茶水，高衛國點燃了一根煙，夾在指尖，沒有著急抽，王秀英在“嘩啦嘩啦”翻動著賬本，時不時做些筆記。
他頭頂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身後墻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
就是沒有人說話。
沈默比質問更令人恐懼，李聞低下頭，看到一滴冷汗從額頭直接滴落到地上。
終於，楊安東開口了。
楊安東拉著他走到窗邊，指著樓下停著的車，說道，“今晚要下大雪，車都在庫裏呢，要平時，還湊不齊這麽多車都在，你說巧不巧，哈哈哈哈……”
李聞不明白他什麽意思，跟著呵呵幹笑起來。
“你看看，那輛車，認不認識，就是最右邊那個……”
李聞瞇著眼睛，認出了最右邊的車，左側後視鏡插著國旗，正是每周二“清運垃圾”的卡車。
李聞有種不祥的預感，嘴上說著，“看不清，這我哪記得住。”
楊安東又按著他回到椅子上坐好，扔給他一沓出入審批單。
李聞翻了幾張，看到每張紙右下角都蓋著他刻的公章，心下更明白了是怎麽回事，雙腿不受控制地哆嗦了起來。
“你看看，這些單子有什麽問題嗎？”
“我不知道，我都是按程序走的。”
“程序？說說，什麽程序？”
“就是車子想進出廠，要有這單子，我看到這單子，就擡桿放行。”
“那你說說，這單子蓋的是公家的章，還是你自己的章？”
“那肯定是公家的章，楊頭兒，我一直都是按你說的辦的。”李聞看向楊安東，眼神裏充滿了哀求，像村裏過年時，那只被捆住四蹄，吊在扁擔上，等待屠宰的豬。
這時，門外傳來敲門聲，楊安東去開門，從門外拿回來了一個塑料袋。
楊安東走到李聞面前，將裏面的東西“嘩啦”一聲，全部倒在了李聞面前的桌上。
幾個沒刻完的蘿蔔章，一把熟悉的刻刀，和他早上剛印好的那些刻章小廣告。
原來，剛才說話的功夫，保安已將他那間門衛亭翻了個遍。
李聞腦子一片空白，“哐嘡”一聲跪了下來，膝蓋重重地磕在水泥地上，手抓住楊安東的褲腿，連連磕頭，聲音帶著哭腔：“楊頭兒！我知道錯了！我兒子剛查出來尿毒癥，我不能沒了工作啊！這麽大的事，哪能是我一個人幹的呢！”
王秀英眉毛一挑，聲音冰冷，“哦？那你說說，還有誰？”
李聞猶豫了一瞬，便伸出手，顫抖著指向了楊安東，又指向了運輸科的王宏。
楊安東臉色瞬間變得猙獰，他上前一步，一腳踹在李聞的胸口，將他踹翻在地。
“狗東西！自己幹的事，還想拉我下水！”
“楊頭兒……做人要講良心啊……”李聞捂著胸口，強撐著坐起來，“不是你……不是你說照顧我家情況，給我這個機會，每次分我十塊錢……”
“別擱這兒扯癟犢子！”
楊安東用腳踩在李聞臉上，又往下碾了幾下。
“夠了！”王秀英出聲打斷了這場鬧劇。
她站起身，走到李聞面前，手裏把玩著蘿蔔章，聲音依舊冰冷，“李聞，刻章是門技術活。我們楊隊是當兵出身，只懂擒拿格鬥，哪會這些呢？你再好好想想，刻章，到底是誰教你的？”
李聞終於聽明白了，他們想要的答案，從來不是真相。
他想到了那個在臺燈下跟他講什麽叫“金石氣”的孫科長，孫科長不嫌棄他出身差，文化水平低，教他纂刻，給他講知識，他若是把恩人供了出來，那他還算是個人嗎？
李聞低下頭，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沒人教我，我自己學的。”
“哦？從哪兒學的？”
“……從報紙上。”
“是咱廠的報紙嗎？”王秀英的聲音突然變得高昂。
李聞的身體猛地一顫，拼命搖頭，“不是！都是我一個人幹的！求求你們別問了，我認，我都認！”
李聞又開始沖著王秀英磕頭，額頭砸在水泥地上哐哐作響。
這時，高衛國發話了，語氣中帶著威嚴，“廠裏的查賬運動，也是一次整風運動。鋼材被當成垃圾運出去，這事傳出去，像什麽話？其他工人還有勞動積極性嗎？我們的廠風廠紀怎麽辦？”
這麽大的帽子扣下來，李聞無力招架，只能連連求饒，“是是，我知道錯了，你罰我，怎麽罰都行，求求你別讓我丟了工作，那是我兒子的命啊！”
高衛國語氣緩和了下來，“我記得你兒子中專畢業，廠裏一直沒給安排工作，對吧？你說，他去社會上能找到什麽工作呢？子承父業，一直是咱廠的福利政策，你覺得，他來接替你的崗位怎麽樣？”
李聞聽到這話，身子一下子軟了下來，癱坐到了地上，眼裏失去了光彩。
這是要他用他自己的命，換他兒子一條命啊。
高衛國說得沒錯，他死了以後，李默怎麽養活自己，怎麽賺錢做透析呢？紅星廠，至少是個鐵飯碗，門衛亭，也是個風吹不著雨打不著的安全屋。
這是他唯一能留給李默的東西了。
李聞沈默許久，終於下定了決心，點了點頭，說出一句“行……”
那一刻，李聞看到自己的靈魂飄走了，留在這間會議室的，只剩一具行屍走肉。
王秀英趁機發問，“咱得把話說清楚了，把這事定了性，你兒子才能清清白白地上崗。你說說，是誰利用職務之便，組織員工活動，實際上是在傳授犯罪技術，給廠裏造成了重大損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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