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查賬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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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查賬運動
搞查賬運動那幾個月，宋金巧累得例假都推遲了。
那時候她來廠裏五年多，跟部門其他人比起來，還是個新人，在財務科一直做著打印文件送文件的活。她也是商校會計專業畢業，科裏老人幹的活，她都會幹，甚至她還學過會計電算化，會五筆打字，會操作計算機軟件，只是一直輪不到她。
她以為日子會一直這樣過下去，安慰自己，也挺好，反正工資是一樣的。
結果，查賬運動轟轟烈烈地搞起來了，王秀英往部門裏分活兒的時候，這人在鑄造車間有親戚，不能查鑄造車間，那人跟運輸科有關系，要避開運輸科。
就連王秀英本人，都要避嫌技術科。
一來二去的，幾個主要部門的查賬任務，都落到她頭上了，王秀英只負責宣傳科之類的邊緣部門。
王秀英對她說，“小宋啊，你年輕，業務能力也強，運輸科那邊你多跑跑，看看運費和倉儲成本，還能不能壓一壓。”
這麽一句話，讓宋金巧在運輸科灰頭土臉地呆了一禮拜。
運輸科沒有辦公室，只有車庫和倉庫，宋金巧在車庫門口，支了一張桌子查賬。總有司機沖著她按喇叭，腦袋從車窗裏伸出來，說車要入庫，讓她讓一讓。
更麻煩的是，運輸科車輛進出頻繁，每天幾百條記錄，只有手寫的審批單，和潦草的登記表，字跡潦草不說，很多單據還丟了。運輸科長王宏，嘴上說著會全力配合，一問就啥都不知道，借調人手就說沒空，後來幹脆把車開出去，幾個人躲在車廂裏打牌。
功夫不負有心人，宋金巧還是發現了問題。
車輛進出的時候，她在旁邊一個個看著，結果發現有的車，登記車牌與實際車牌對不上，她去問司機，司機只說自己不認識字母，寫錯了。她還發現，有輛卡車明明幹凈整潔，左後視鏡還插著小國旗，車廂也是朝後面開門，出門時裝著滿滿的鋼材，登記表上寫的事由卻是垃圾清運。
宋金巧跑過去，吃了一嘴的灰，記住了車牌號碼，也找到了對應的登記表和出入審批單，拿給王秀英看。
王秀英把單據收好，跟她說，“這些天辛苦你了，再去看看技術科吧。”
宋金巧轉頭要走，王秀英又叫住她，補了一句，“技術科不一樣，進貨出貨都是跟企業來往，你去了好好幹，也學學怎麽做人，怎麽做事，以後對你有好處。”
技術科確實不一樣，宋金巧終於可以坐在辦公室裏查賬了。
技術科都是大學生，跟她客客氣氣的，要什麽單據都有，發票收據整理得明明白白。
唯一的困難是技術科采購的物資，她都不認識，不光有金字旁的各類金屬，還有化學物質，她試著讀字讀半邊，鬧了不少笑話。
高衛國發明的軸承淬火技術，需要用到一款淬火油，造價不菲，都來自一家叫“索菲亞”的公司，單據上只寫了英文“C6H15NO3”，她去問技術科的同事，誰也說不清楚，讓她去問高衛國。
高衛國當時已是廠裏的總工程師，行程繁忙，宋金巧在他辦公室門口等了一天，大家都下班回家了，也不見人影。
這東西消耗量大，每個月要往索菲亞公司打款幾筆，持續了好幾年。技術科和財務科這麽多人都知道，單據往來都有高衛國和那邊公司負責人的簽名，應該不會有問題。如果真有什麽問題，那也是她的問題，她想。
宋金巧只當 C6H15NO3 就是鋼筋水泥一類的東西，她可不想再跟在“清運垃圾”的車後面，吃一嘴的灰了。
周六這天，是個休息日，宋金巧照例來加班，卻發現今天廠裏真熱鬧。
她來，為了查賬工作趕進度，順便享受周末辦公室裏只有她一個人的清凈。
沒想到王秀英也在。
宣傳科的同事也到齊了，原來是孫志平組織了詩詞書法纂刻比賽，用的是職工活動中心的場地，獎品是他自己掏錢買的飲料，形式上一切從簡，沒花什麽錢，氣氛卻熱鬧，來參加的有小一百號人。
幾周前，王秀英開始查宣傳科的賬，每天一大早就去宣傳科找個地方坐著，什麽也不說，什麽也不做，一雙眼睛盯著宣傳科的每個人在做什麽。
她發現，孫志平每天早上來了先給自己泡上一壺茶，上午開選題會，討論黑板報和廠報選題，下午要麽去車間采訪積極分子，要麽去各車間畫黑板報。
周五下午，王秀英缺席了工會組織的聯誼舞會，想看看宣傳科搞什麽活動。
宣傳科的活動場地在一個廢棄的器材室，屋裏只有幾把椅子，一張桌子和一塊黑板。幾個穿著工服的糙漢從車間過來，帶著一身的汗臭和機油味，從口袋裏掏出煙盒紙，磕磕巴巴地念起自己寫的詩。
眾人聽完紛紛鼓掌，也有人認真提出意見。
那邊的大桌子上，孫志平鋪開了一張舊報紙，上面擺著幾方練習用的青田石、幾把刻刀和一盒紅色的印泥。廠裏的門衛李聞，正戴著一副老花鏡，笨拙地握著刻刀，對著一方石頭比劃著。
孫志平站到李聞身後，屏息看著他操作，捏了捏他的肩膀，和藹地說，“老李，你別緊張，肩膀放松，小臂用力。這刻章啊，心要靜，手才穩。”
說罷，孫志平坐到他身旁，也拿起一塊石料示範起來，“你看這走刀，像寫字一樣，有提有按，有輕有重，來，你試試。”
李聞訥訥地問，“孫哥，這篆書我刻不好，我想練練仿宋……”
“纂刻講究的是秦漢古風，追求的是古樸蒼勁，也就是‘金石氣’，你說那個仿宋體，是公章用的，官氣十足，沒有意思，哈哈哈哈……”
“那……那這刻完了，怎麽才能蓋得這麽清楚，邊上一點都不糊呢？是不是這石頭有講究？”李聞又問。
“這你又問到關鍵了！這不光是石頭的事，更是印泥和手法的事。印泥不能太幹也不能太濕，蓋下去的時候，要四平八穩，用力要勻，還要透下去……”孫志平越講越起勁。
王秀英打斷了兩人的對話，把孫志平叫到一邊，自己拉了張椅子坐下來，擡起下巴看著他，“孫科長，現在廠裏的情況你也清楚，全廠都在搞降本增效，自糾自查，連職工福利都砍了，你們呢？這活動有什麽用，能增產嗎？能提效嗎？再說這場地水電，筆紙茶水，你說說，哪樣不花錢？”
孫志平不卑不亢地表示，“王科長，場地是廢棄的，水電是廠裏都要用的，紙筆是大家自己帶的，茶水是我家裏的。要說成本，就是花了大家下班後時間。你也說了，職工福利都砍了，要是再讓人心涼了，那才真的要降低生產效率了，你說呢？”
王秀英又指著在臺燈下纂刻的李聞，“你們搞這種東西有什麽用，他一個看大門的，學什麽刻石頭！”
孫志平笑著說，“欸，你別這麽說，孔子說過，‘有教無類’，只要人家想學習，隨時都可以學，學什麽都可以，我都願意教。正好，我們周六有個活動，要不你過來看看？”
這個周六，王秀英帶著一股怨氣來到會場，發現這裏還挺熱鬧，來參加活動的不光有廠裏職工，還有《本溪晚報》的記者。
孫志平主持活動開場，還特別感謝了王秀英的到來，請她作為廠領導代表，上臺講兩句。
閃光燈打在王秀英臉上，“哢哢”幾聲，那名記者拍下了她站在臺前拿著話筒的照片。
王秀英被架在火上烤，臉上肌肉抽動了一下，還是立刻堆起笑容，拿起話筒，說了幾句套話。王秀英又配合擺拍了幾張，等活動正式開始，她就黑著臉氣鼓鼓地走了。
-
回到財務科辦公室，宋金巧在整理技術科的票據。
平時王秀英很少跟人閑聊，這次她氣不過，手裏攥著報紙，在她身邊坐下來。
“你說說，你周末在這加班，宣傳科呢，寫詩，寫書法，刻蘿蔔章，哪件事跟生產有關系？要我說，那宣傳科，純玩，浪費錢！”
“是是，王姐，您喝茶。”宋金巧放下手頭的工作，給王秀英倒了杯茶。
“查賬的活不好幹啊，得罪人，現在廠裏說什麽的都有，說我是公報私仇，倆孩子處對象沒成，特意找他們家麻煩……”
“那怎麽可能呢，咱查賬運動是全廠的任務，您做這些都是為了工作！”
“你沒生過孩子，你不知道我這當媽的心情……我那小兒子啊，再也不談戀愛了，讓他相親他也不去，一天天的不回家，回家也不跟咱倆說話。要我說，肯定是孫立還在吊著他，天天在廠報上寫那破詩，跟吹狗哨似的，一吹他就上鉤，沒出息的玩意！哦對了，他昨天還跟人打了一架，他爸出面平了，你說氣不氣人！”
王秀英心情煩躁，把那報紙翻了好幾遍，空蕩蕩的辦公室傳來嘩啦啦的聲音。終於，她在文藝版的角落，找到一個小豆腐塊，她戴上眼鏡，湊近研讀了起來。
那是孫志平寫的書法，抄的是李煜的詞：“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羅衾不耐五更寒。夢裏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獨自莫憑欄，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落花流水春去也，天上人間。”
王秀英拉著宋金巧一起看，宋金巧把頭湊過來，跟著念了一遍。
“你說說，這是啥意思？”
“下雨了，天冷，得多穿衣服，是這意思吧？”
“你再看看，什麽叫‘夢裏不知身是客’，是不是沒把咱廠當成自己家！什麽叫‘落花流水春去也’，是不是說咱廠現在不行了！”
“姐，那你要這麽說，這整版的詩都不咋積極……”
“要我說，這報紙就別辦了，一個月能給廠裏省下來幾千塊錢！”
“就是，就那破報紙，咱辦公室每一個人看的，要不姐，你去跟廠長說說，別辦了吧。”
宋金巧嘴上應和著，心裏盤算著，幾千塊錢，能多買一瓶 C6H15NO3，那東西肯定比報紙重要，錢還是要花在刀刃上。
“不行啊，還是缺證據，”王秀英又琢磨起來，“今天的活動挺熱鬧，記者也來了，廠長就喜歡這種能上報紙的事……”
說到 C6H15NO3，宋金巧想起來了，從桌上一堆單據中找出來一張，遞給王秀英，“姐，你來的正好，我準備在整理技術科的票據，發現這張沒有‘索菲亞’公司的簽名，高工太忙了，我找不到人，要不你幫我問問那邊，能不能補個簽名或者公章唄。”
“行，給我吧。”王秀英隨手接過來，放進包裏。
這時，身後傳來金屬垃圾桶撞擊地面的聲音，宋金巧回頭，看到了趙小影進來收垃圾。
“這個也扔了。”王秀英把那搓得皺巴巴的報紙扔了過去。
趙小影接過來，又挨張桌子擦了灰，整理了桌面，給綠植澆了水，才退了出去。
過了幾天，王秀英在桌上有一堆文件中，找到了一張紙，那是張車輛進出審批單，上面的公章有些地方，被人用筆圈了出來，旁邊還寫了個名字：李聞。
王秀英想不起來這張紙怎麽來的了，只記得宋金巧也給過她幾張運輸科的審批單。
宋金巧那個楞頭青啊，王秀英突然想起來，今天宋金巧還找過她，問過那張沒簽字的索菲亞發貨單有沒有寄回來。她最近太累了，不想在這種小事上再花心思，便找出那張單子，簽了個英文名 Sophia，放到宋金巧桌上了。
宋金巧看到單子回來了，正準備跟其他票據放到一起，手指不小心碰到了那簽名，沒幹的墨水染到了她的指肚，在單子上擦出一小片黑色陰影。
宋金巧楞楞地看著拿單子，又找出技術科以往跟索菲亞公司的往來記錄，對比發現，簽名是一致的！
宋金巧在財務科幹了五六年收發文件的跑腿工作，那些文件大多要王秀英簽字，別的不說，王秀英的筆跡，她再熟悉不過了，即便是英文也認得出來。
這次，宋金巧什麽也沒說，把那單子單獨放進辦公桌最下面的抽屜裏。
她站起身，給自己倒了杯熱水，端著那只印著“紅星廠”字樣的搪瓷杯，走到窗邊。
她看到，廠區大門的擡桿緩緩升起，那輛“清運垃圾”的卡車，緩緩開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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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為日子會一直這樣過下去，安慰自己，也挺好，反正工資是一樣的。
結果，查賬運動轟轟烈烈地搞起來了，王秀英往部門裏分活兒的時候，這人在鑄造車間有親戚，不能查鑄造車間，那人跟運輸科有關系，要避開運輸科。
就連王秀英本人，都要避嫌技術科。
一來二去的，幾個主要部門的查賬任務，都落到她頭上了，王秀英只負責宣傳科之類的邊緣部門。
王秀英對她說，“小宋啊，你年輕，業務能力也強，運輸科那邊你多跑跑，看看運費和倉儲成本，還能不能壓一壓。”
這麽一句話，讓宋金巧在運輸科灰頭土臉地呆了一禮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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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麻煩的是，運輸科車輛進出頻繁，每天幾百條記錄，只有手寫的審批單，和潦草的登記表，字跡潦草不說，很多單據還丟了。運輸科長王宏，嘴上說著會全力配合，一問就啥都不知道，借調人手就說沒空，後來幹脆把車開出去，幾個人躲在車廂裏打牌。
功夫不負有心人，宋金巧還是發現了問題。
車輛進出的時候，她在旁邊一個個看著，結果發現有的車，登記車牌與實際車牌對不上，她去問司機，司機只說自己不認識字母，寫錯了。她還發現，有輛卡車明明幹凈整潔，左後視鏡還插著小國旗，車廂也是朝後面開門，出門時裝著滿滿的鋼材，登記表上寫的事由卻是垃圾清運。
宋金巧跑過去，吃了一嘴的灰，記住了車牌號碼，也找到了對應的登記表和出入審批單，拿給王秀英看。
王秀英把單據收好，跟她說，“這些天辛苦你了，再去看看技術科吧。”
宋金巧轉頭要走，王秀英又叫住她，補了一句，“技術科不一樣，進貨出貨都是跟企業來往，你去了好好幹，也學學怎麽做人，怎麽做事，以後對你有好處。”
技術科確實不一樣，宋金巧終於可以坐在辦公室裏查賬了。
技術科都是大學生，跟她客客氣氣的，要什麽單據都有，發票收據整理得明明白白。
唯一的困難是技術科采購的物資，她都不認識，不光有金字旁的各類金屬，還有化學物質，她試著讀字讀半邊，鬧了不少笑話。
高衛國發明的軸承淬火技術，需要用到一款淬火油，造價不菲，都來自一家叫“索菲亞”的公司，單據上只寫了英文“C6H15NO3”，她去問技術科的同事，誰也說不清楚，讓她去問高衛國。
高衛國當時已是廠裏的總工程師，行程繁忙，宋金巧在他辦公室門口等了一天，大家都下班回家了，也不見人影。
這東西消耗量大，每個月要往索菲亞公司打款幾筆，持續了好幾年。技術科和財務科這麽多人都知道，單據往來都有高衛國和那邊公司負責人的簽名，應該不會有問題。如果真有什麽問題，那也是她的問題，她想。
宋金巧只當 C6H15NO3 就是鋼筋水泥一類的東西，她可不想再跟在“清運垃圾”的車後面，吃一嘴的灰了。
周六這天，是個休息日，宋金巧照例來加班，卻發現今天廠裏真熱鬧。
她來，為了查賬工作趕進度，順便享受周末辦公室裏只有她一個人的清凈。
沒想到王秀英也在。
宣傳科的同事也到齊了，原來是孫志平組織了詩詞書法纂刻比賽，用的是職工活動中心的場地，獎品是他自己掏錢買的飲料，形式上一切從簡，沒花什麽錢，氣氛卻熱鬧，來參加的有小一百號人。
幾周前，王秀英開始查宣傳科的賬，每天一大早就去宣傳科找個地方坐著，什麽也不說，什麽也不做，一雙眼睛盯著宣傳科的每個人在做什麽。
她發現，孫志平每天早上來了先給自己泡上一壺茶，上午開選題會，討論黑板報和廠報選題，下午要麽去車間采訪積極分子，要麽去各車間畫黑板報。
周五下午，王秀英缺席了工會組織的聯誼舞會，想看看宣傳科搞什麽活動。
宣傳科的活動場地在一個廢棄的器材室，屋裏只有幾把椅子，一張桌子和一塊黑板。幾個穿著工服的糙漢從車間過來，帶著一身的汗臭和機油味，從口袋裏掏出煙盒紙，磕磕巴巴地念起自己寫的詩。
眾人聽完紛紛鼓掌，也有人認真提出意見。
那邊的大桌子上，孫志平鋪開了一張舊報紙，上面擺著幾方練習用的青田石、幾把刻刀和一盒紅色的印泥。廠裏的門衛李聞，正戴著一副老花鏡，笨拙地握著刻刀，對著一方石頭比劃著。
孫志平站到李聞身後，屏息看著他操作，捏了捏他的肩膀，和藹地說，“老李，你別緊張，肩膀放松，小臂用力。這刻章啊，心要靜，手才穩。”
說罷，孫志平坐到他身旁，也拿起一塊石料示範起來，“你看這走刀，像寫字一樣，有提有按，有輕有重，來，你試試。”
李聞訥訥地問，“孫哥，這篆書我刻不好，我想練練仿宋……”
“纂刻講究的是秦漢古風，追求的是古樸蒼勁，也就是‘金石氣’，你說那個仿宋體，是公章用的，官氣十足，沒有意思，哈哈哈哈……”
“那……那這刻完了，怎麽才能蓋得這麽清楚，邊上一點都不糊呢？是不是這石頭有講究？”李聞又問。
“這你又問到關鍵了！這不光是石頭的事，更是印泥和手法的事。印泥不能太幹也不能太濕，蓋下去的時候，要四平八穩，用力要勻，還要透下去……”孫志平越講越起勁。
王秀英打斷了兩人的對話，把孫志平叫到一邊，自己拉了張椅子坐下來，擡起下巴看著他，“孫科長，現在廠裏的情況你也清楚，全廠都在搞降本增效，自糾自查，連職工福利都砍了，你們呢？這活動有什麽用，能增產嗎？能提效嗎？再說這場地水電，筆紙茶水，你說說，哪樣不花錢？”
孫志平不卑不亢地表示，“王科長，場地是廢棄的，水電是廠裏都要用的，紙筆是大家自己帶的，茶水是我家裏的。要說成本，就是花了大家下班後時間。你也說了，職工福利都砍了，要是再讓人心涼了，那才真的要降低生產效率了，你說呢？”
王秀英又指著在臺燈下纂刻的李聞，“你們搞這種東西有什麽用，他一個看大門的，學什麽刻石頭！”
孫志平笑著說，“欸，你別這麽說，孔子說過，‘有教無類’，只要人家想學習，隨時都可以學，學什麽都可以，我都願意教。正好，我們周六有個活動，要不你過來看看？”
這個周六，王秀英帶著一股怨氣來到會場，發現這裏還挺熱鬧，來參加活動的不光有廠裏職工，還有《本溪晚報》的記者。
孫志平主持活動開場，還特別感謝了王秀英的到來，請她作為廠領導代表，上臺講兩句。
閃光燈打在王秀英臉上，“哢哢”幾聲，那名記者拍下了她站在臺前拿著話筒的照片。
王秀英被架在火上烤，臉上肌肉抽動了一下，還是立刻堆起笑容，拿起話筒，說了幾句套話。王秀英又配合擺拍了幾張，等活動正式開始，她就黑著臉氣鼓鼓地走了。
-
回到財務科辦公室，宋金巧在整理技術科的票據。
平時王秀英很少跟人閑聊，這次她氣不過，手裏攥著報紙，在她身邊坐下來。
“你說說，你周末在這加班，宣傳科呢，寫詩，寫書法，刻蘿蔔章，哪件事跟生產有關系？要我說，那宣傳科，純玩，浪費錢！”
“是是，王姐，您喝茶。”宋金巧放下手頭的工作，給王秀英倒了杯茶。
“查賬的活不好幹啊，得罪人，現在廠裏說什麽的都有，說我是公報私仇，倆孩子處對象沒成，特意找他們家麻煩……”
“那怎麽可能呢，咱查賬運動是全廠的任務，您做這些都是為了工作！”
“你沒生過孩子，你不知道我這當媽的心情……我那小兒子啊，再也不談戀愛了，讓他相親他也不去，一天天的不回家，回家也不跟咱倆說話。要我說，肯定是孫立還在吊著他，天天在廠報上寫那破詩，跟吹狗哨似的，一吹他就上鉤，沒出息的玩意！哦對了，他昨天還跟人打了一架，他爸出面平了，你說氣不氣人！”
王秀英心情煩躁，把那報紙翻了好幾遍，空蕩蕩的辦公室傳來嘩啦啦的聲音。終於，她在文藝版的角落，找到一個小豆腐塊，她戴上眼鏡，湊近研讀了起來。
那是孫志平寫的書法，抄的是李煜的詞：“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羅衾不耐五更寒。夢裏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獨自莫憑欄，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落花流水春去也，天上人間。”
王秀英拉著宋金巧一起看，宋金巧把頭湊過來，跟著念了一遍。
“你說說，這是啥意思？”
“下雨了，天冷，得多穿衣服，是這意思吧？”
“你再看看，什麽叫‘夢裏不知身是客’，是不是沒把咱廠當成自己家！什麽叫‘落花流水春去也’，是不是說咱廠現在不行了！”
“姐，那你要這麽說，這整版的詩都不咋積極……”
“要我說，這報紙就別辦了，一個月能給廠裏省下來幾千塊錢！”
“就是，就那破報紙，咱辦公室每一個人看的，要不姐，你去跟廠長說說，別辦了吧。”
宋金巧嘴上應和著，心裏盤算著，幾千塊錢，能多買一瓶 C6H15NO3，那東西肯定比報紙重要，錢還是要花在刀刃上。
“不行啊，還是缺證據，”王秀英又琢磨起來，“今天的活動挺熱鬧，記者也來了，廠長就喜歡這種能上報紙的事……”
說到 C6H15NO3，宋金巧想起來了，從桌上一堆單據中找出來一張，遞給王秀英，“姐，你來的正好，我準備在整理技術科的票據，發現這張沒有‘索菲亞’公司的簽名，高工太忙了，我找不到人，要不你幫我問問那邊，能不能補個簽名或者公章唄。”
“行，給我吧。”王秀英隨手接過來，放進包裏。
這時，身後傳來金屬垃圾桶撞擊地面的聲音，宋金巧回頭，看到了趙小影進來收垃圾。
“這個也扔了。”王秀英把那搓得皺巴巴的報紙扔了過去。
趙小影接過來，又挨張桌子擦了灰，整理了桌面，給綠植澆了水，才退了出去。
過了幾天，王秀英在桌上有一堆文件中，找到了一張紙，那是張車輛進出審批單，上面的公章有些地方，被人用筆圈了出來，旁邊還寫了個名字：李聞。
王秀英想不起來這張紙怎麽來的了，只記得宋金巧也給過她幾張運輸科的審批單。
宋金巧那個楞頭青啊，王秀英突然想起來，今天宋金巧還找過她，問過那張沒簽字的索菲亞發貨單有沒有寄回來。她最近太累了，不想在這種小事上再花心思，便找出那張單子，簽了個英文名 Sophia，放到宋金巧桌上了。
宋金巧看到單子回來了，正準備跟其他票據放到一起，手指不小心碰到了那簽名，沒幹的墨水染到了她的指肚，在單子上擦出一小片黑色陰影。
宋金巧楞楞地看著拿單子，又找出技術科以往跟索菲亞公司的往來記錄，對比發現，簽名是一致的！
宋金巧在財務科幹了五六年收發文件的跑腿工作，那些文件大多要王秀英簽字，別的不說，王秀英的筆跡，她再熟悉不過了，即便是英文也認得出來。
這次，宋金巧什麽也沒說，把那單子單獨放進辦公桌最下面的抽屜裏。
她站起身，給自己倒了杯熱水，端著那只印著“紅星廠”字樣的搪瓷杯，走到窗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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