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六枚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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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六枚棋子
馬棟此刻格外需要工作，不停地工作，像個旋轉的陀螺，不能停下來。
他已經錯過了岔路口，接下來必須大步往前走，一往無前，走到看不見路口的位置，再回過頭時，他才能說出一句，他不後悔。
他還個想法，如果高飛的推理沒錯，兇手的下一個目標是他，也就是棋子“士”，他希望獨自面對。
在前幾案中，兇手都抓住了受害人的性格弱點，投其所好，施以利誘。除了孫立，他心裏已沒有太多欲望，身體又經受過專業訓練，他不禁好奇，兇手會用什麽方式攻擊他？
他願意接受挑戰，以生命為賭註，若他贏了，能破獲大案要案，避免兇手繼續作惡，若他輸了，那是自己技不如人，也能為描繪兇手畫像添些素材。
馬棟回到局裏，王局勸他回去補覺，他卻只問現在有什麽任務，他要出任務。
王局擺出了領導架子，“紅星廠家屬院有人鬧事，轄區派出所請求我們出人支援，那邊你熟，你去一趟。處理好了不許再回來，必須回家睡覺！”
“是，謝謝領導。”
-
到了紅星廠家屬院，馬棟離老遠就看到，幾百號下崗工人把八號樓圍得水洩不通，十多位民警手拉著手，組成人墻，攔住人群往前沖進。
馬棟註意到，不少人手裏都拿著一張寫滿了字的白紙，兩張 A4 紙大小，民警手上也沒收了不少。
馬棟借過來一張，打開來看，上面赫然寫著， “高衛國貪贓枉法，王秀英為虎作倀，害全廠職工窮困潦倒”，後面詳細寫著二人的罪狀，時間、地點、金額都一一列出。
每一張都是毛筆手寫，甚至沾有血跡，讓人不得不信。
“這是哪兒來的？”
“今天早上，清潔工人剛開始上班，就發現有人把這東西貼得到處都是，這個小區每家門上都貼了一張。也不知道什麽人，費了這麽大功夫，一張張寫，一張張發。”
家住八號樓一樓的張振華，有高血壓和心臟病，聽外面一喊，心臟就怦怦跳，實在遭不住這罪，就拉著妻子一起，穿上棉大衣，戴上口罩和雷鋒帽，偷偷打開了單元門，準備溜出去。
工人們見單元門開了，紛紛往前擠，民警不得不拿出擴音器，喊著“往後退，往後退”。
“警察同志，麻煩開個道，讓我出去吧，我這身體受不了這些。”
民警只好放棄右側人墻，全部集中到左側，給他開了一條從單元門繞到樓後的路。張振華貓著腰往前走，免不了被扔了一身爛菜葉子。
“他倆就是高衛國和王秀英！”人群中不知誰在起哄。
“我不是高衛國！她也不是王秀英！”
人群中又喊，“你跟他們是一夥的，住八號樓的沒好人！”
“我跟你們是一夥的，我也是受害者！”張振華從民警手裏借來擴音器，舉起拳頭高喊道，“打倒高衛國！打倒王秀英！”
這下工人們更加激動，跟著一起高喊“打倒高衛國！打倒王秀英！”，張振華趁這功夫溜走了。
-
整齊劃一的口號從樓下傳來，伴隨著呼嘯的被風，傳到了六樓的臥室裏。
王秀英聽到了，埋怨著鋁合金窗戶不隔音，伸頭朝窗外望去，看到樓下擠滿了人，想去拉窗簾，高衛國卻擡手，要她把窗戶打開。
“你瘋了！大冬天的！”
高衛國從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音，手指又在空中寫個“開”字。見她還不動彈，一時氣急，又咳了兩聲，整張臉漲得通紅。
王秀英拗不過他，只好把窗戶打開一道縫，又把空調開得更大，給他加了被子。
“打倒高衛國！打倒王秀英！”
樓下的叫喊聲變得格外清晰。
高衛國好久沒聽到眾人呼喊自己的名字了。
只是這一次，跟在他名字後面的，不再是英雄、標兵、技術骨幹，而是蛀蟲、敗類、黑心腸。
王秀英再也聽不下去，趿拉著拖鞋，逃也似的躲進了衛生間，關上了門。
她在馬桶和浴缸之間的窄縫中坐下來，手搭在馬桶圈上，把頭埋進臂彎，瓷磚冰冷而堅硬，她卻感到安全。
-
王秀英也好久沒有聽到有人把她和高衛國的名字連在一起了。
上一次，還是在工會組織的職工舞會上。
她穿著一襲紅裙，在高衛國的邀請下邁入舞池，伴隨著迪斯科舞曲，跳起了交誼舞。
她的手輕搭在高衛國肩上，高衛國的手穩穩地扶住她的後腰，透過裙子的輕紗，她感覺得到高衛國掌心的熱度。
他們不需言語，舞步輕盈而默契，旋轉、並步、回身，行雲流水。
到了舞曲高潮處，人群漸漸散開，為他們讓出中央的舞臺。他們對了個眼色，在一陣急促的鼓點後，高衛國松開手，王秀英順勢完成了一連串單人旋轉，裙擺飛揚如盛開的玫瑰，在鼓點結束前，高衛國滑步上前，再次將她攬入懷中，完成了一個漂亮的托舉亮相。
音樂停止，眾人紛紛圍過來鼓掌，王秀英向四周鞠躬致謝，臉頰因興奮而微微泛紅。
王秀英年輕時，事事掐尖要強，凡事要做就做到最好。
那個年代，女生做財會工作，是頂好的安排，算技術工種，能坐辦公室，風吹不著雨淋不著，工作安穩，待遇優厚。王秀英也被父母安排著讀了商校，畢業後順利進入紅星廠財務科。
到了紅星廠，王秀英發現，財務科只是輔助部門，每個月的做賬工作，就像是梳理一團錯亂的麻繩，過程也許覆雜，結局必然是錢貨兩清，借貸平衡，賬賬相符，顯不出她的能耐。她看著車間裏那些轟鳴運轉的鋼鐵巨獸，想知道它們是怎麽運轉的，也希望自己能做點什麽。
“女孩子別碰這些東西，埋汰。”她去過車間請教，工人總是這麽回覆她。
王秀英第一次在聯誼舞會遇見高衛國，聽說他是技術科的，眼睛都亮了，纏著他問這問那的，一曲終了，不知道踩了他幾腳。
高衛國也不生氣，眼裏帶著笑意，一一解答了她的問題，還約她舞會結束後，去參觀他的實驗室。
“那裏有我的秘密，你想不想做第二個知道的人？”高衛國盯著她的眼睛，眼神裏帶著光。
王秀英等不到舞會結束，一曲終了，就跟著高衛國溜出了活動會場。
多年以後，王秀英在辦公室嘮嗑，說起這事，宋金巧大驚失色，“姐，你還真敢去，他騙你咋辦？把你那啥了咋辦？”
王秀英說，“我當時沒想那麽多，就是想學點東西。”
在實驗室，高衛國給她展示了自己一直在做的秘密實驗，是為了解決廠裏技術難題，奈何廠裏不支持，他只能下班後自己做，實驗試劑的費用也是用自己的工資買來的。
原來，廠裏生產線上的高精度機床的主軸軸承，由於金屬疲勞和磨損問題，壽命很短，平均三個月就要換一批，價格也不便宜，而且每次更換都要停機半天，影響生產效率。磨損的主軸承也會影響產品生產質量，帶動機床其他零部件的磨損，還危害生產安全。
廠裏的老人不覺得這是個問題，停工半天就能休假半天。
高衛國相信，問題不難解決，關鍵就在淬火這一步。
“淬火，就是先把鋼加熱，保溫一定時間，再突然降溫冷卻，能大幅提高軸承的強度、韌性和抗疲勞強度。這是軸承生產的最後一步，只要找到不同的溫度，再搭配特定的淬火油，就能生產出更耐用的軸承。”
高衛國滔滔不絕講了半天，甚至拿出粉筆，在黑板上寫寫畫畫起來。
講到一半，他停了下來，撓了撓頭，不好意思地問，“我說這些，你會不會覺得沒意思？你能明白嗎？我是不是講太快了？”
“我明白，挺有意思的，金屬淬火會變強，就像我們常說的‘百煉成鋼’。不過我有個問題，淬火是用水還是用油？我們家的暖氣供暖，用的都是工廠剩下來的冷卻水，我一直以為淬火降溫也是過水的，聽你剛才說是用油？”
“之前是用油，也有用水的，也可以先水淬後油淬……”說到這裏，高衛國的眼睛突然亮了起來，趕緊拿出筆記本記下來，“你說得對，我之前只想過油淬，一直在找淬火油，我們可以先用水再用油，實現雙介質分級淬火！”
又過了幾年，高衛國通過雙介質分級淬火工藝，鼓搗出了韌性和抗疲勞性更好的主軸軸承，並推廣到廠裏所有的精密軸承零件，為廠裏帶來的經濟收益不可估量。只是這種工藝依賴一種價格不菲的進口試劑，也有不少老人反對。
在市裏鼓勵技術革新的精神號召下，劉廠長力排眾議，同意花更多錢，升級軸承生產工藝。
再後來，高衛國成了廠裏的總工程師，王秀英也當上了財務科科長，他們想了些辦法，家裏的生活條件也好起來了。
-
房間內傳來尖銳的蜂鳴聲，打斷了王秀英的思緒。
那是高衛國又在按動手邊的呼叫鈴。家裏擺了好幾處擴音器，廚房裏，客廳裏，書房裏，王秀英無論在家裏哪個角落，都能聽到呼叫鈴。往常，只要鈴聲一響，她就會放下所有事情跑過去。
這一次，她扶著馬桶蓋，下意識站了起來。腳下傳來酥麻，讓她只能扶著墻，一步步慢慢往前挪。
走到衛生間的鏡子前，她停下了腳步。
她看到鏡中的女人，頭發用皮筋胡亂地紮在腦後，眼袋垂墜下來，嘴角也往下耷拉著。她咧開嘴，努力擠出一絲笑容，眼角卻卷起了層層魚尾紋。
日子啊，從什麽時候開始，變成了這樣呢？
王秀英又想起了那個下午，她燙了頭發，穿著新買的衣服，嘗試了短裙配長靴的時尚搭配，也找好了護工，正準備出門參加同學聚會，呼喚鈴響了。
再次回到客廳時，她的臉上和衣服上沾染了粘稠的痰液。
與痰液為伴，以呼叫鈴為號，執行他在病床上比比劃劃的手勢……她的餘生都要這麽過嗎？
不，她還有機會。
她的兒子高明，在北京工作體面，兒媳婦家有錢有勢，又剛生了兒子，正需要她去照顧。她可以去北京，伺候月子，照顧孩子，開始自己新的人生。
呼叫鈴再一次響起，臥室裏傳來急促的咳嗽聲。
王秀英打開淋浴頭，嘩嘩的流水聲充斥著整個衛生間，隔絕了外面的聲音。然後，她貼著墻蹲下來，把頭埋進膝蓋，用手捂住耳朵。
忍耐。
只要再多忍耐幾分鐘。
終於，王秀英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房間裏一片寂靜。
呼叫鈴再也不會響起了。
-
高飛接到消息，趕到八號樓的時候，樓下聚集的人群已散去，家屬院恢覆了以往的安靜，只是地上多了些垃圾。
社區報刊欄上，還貼著一份大字報，有一角粘得不牢靠，在風中飄搖，呼啦啦地響。
高飛走過去，看到那大字報上，被人用毛筆畫了個紅圈，圈中赫然寫著：仕！
這便是第六枚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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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棟此刻格外需要工作，不停地工作，像個旋轉的陀螺，不能停下來。
他已經錯過了岔路口，接下來必須大步往前走，一往無前，走到看不見路口的位置，再回過頭時，他才能說出一句，他不後悔。
他還個想法，如果高飛的推理沒錯，兇手的下一個目標是他，也就是棋子“士”，他希望獨自面對。
在前幾案中，兇手都抓住了受害人的性格弱點，投其所好，施以利誘。除了孫立，他心裏已沒有太多欲望，身體又經受過專業訓練，他不禁好奇，兇手會用什麽方式攻擊他？
他願意接受挑戰，以生命為賭註，若他贏了，能破獲大案要案，避免兇手繼續作惡，若他輸了，那是自己技不如人，也能為描繪兇手畫像添些素材。
馬棟回到局裏，王局勸他回去補覺，他卻只問現在有什麽任務，他要出任務。
王局擺出了領導架子，“紅星廠家屬院有人鬧事，轄區派出所請求我們出人支援，那邊你熟，你去一趟。處理好了不許再回來，必須回家睡覺！”
“是，謝謝領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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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紅星廠家屬院，馬棟離老遠就看到，幾百號下崗工人把八號樓圍得水洩不通，十多位民警手拉著手，組成人墻，攔住人群往前沖進。
馬棟註意到，不少人手裏都拿著一張寫滿了字的白紙，兩張 A4 紙大小，民警手上也沒收了不少。
馬棟借過來一張，打開來看，上面赫然寫著， “高衛國貪贓枉法，王秀英為虎作倀，害全廠職工窮困潦倒”，後面詳細寫著二人的罪狀，時間、地點、金額都一一列出。
每一張都是毛筆手寫，甚至沾有血跡，讓人不得不信。
“這是哪兒來的？”
“今天早上，清潔工人剛開始上班，就發現有人把這東西貼得到處都是，這個小區每家門上都貼了一張。也不知道什麽人，費了這麽大功夫，一張張寫，一張張發。”
家住八號樓一樓的張振華，有高血壓和心臟病，聽外面一喊，心臟就怦怦跳，實在遭不住這罪，就拉著妻子一起，穿上棉大衣，戴上口罩和雷鋒帽，偷偷打開了單元門，準備溜出去。
工人們見單元門開了，紛紛往前擠，民警不得不拿出擴音器，喊著“往後退，往後退”。
“警察同志，麻煩開個道，讓我出去吧，我這身體受不了這些。”
民警只好放棄右側人墻，全部集中到左側，給他開了一條從單元門繞到樓後的路。張振華貓著腰往前走，免不了被扔了一身爛菜葉子。
“他倆就是高衛國和王秀英！”人群中不知誰在起哄。
“我不是高衛國！她也不是王秀英！”
人群中又喊，“你跟他們是一夥的，住八號樓的沒好人！”
“我跟你們是一夥的，我也是受害者！”張振華從民警手裏借來擴音器，舉起拳頭高喊道，“打倒高衛國！打倒王秀英！”
這下工人們更加激動，跟著一起高喊“打倒高衛國！打倒王秀英！”，張振華趁這功夫溜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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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齊劃一的口號從樓下傳來，伴隨著呼嘯的被風，傳到了六樓的臥室裏。
王秀英聽到了，埋怨著鋁合金窗戶不隔音，伸頭朝窗外望去，看到樓下擠滿了人，想去拉窗簾，高衛國卻擡手，要她把窗戶打開。
“你瘋了！大冬天的！”
高衛國從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音，手指又在空中寫個“開”字。見她還不動彈，一時氣急，又咳了兩聲，整張臉漲得通紅。
王秀英拗不過他，只好把窗戶打開一道縫，又把空調開得更大，給他加了被子。
“打倒高衛國！打倒王秀英！”
樓下的叫喊聲變得格外清晰。
高衛國好久沒聽到眾人呼喊自己的名字了。
只是這一次，跟在他名字後面的，不再是英雄、標兵、技術骨幹，而是蛀蟲、敗類、黑心腸。
王秀英再也聽不下去，趿拉著拖鞋，逃也似的躲進了衛生間，關上了門。
她在馬桶和浴缸之間的窄縫中坐下來，手搭在馬桶圈上，把頭埋進臂彎，瓷磚冰冷而堅硬，她卻感到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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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秀英也好久沒有聽到有人把她和高衛國的名字連在一起了。
上一次，還是在工會組織的職工舞會上。
她穿著一襲紅裙，在高衛國的邀請下邁入舞池，伴隨著迪斯科舞曲，跳起了交誼舞。
她的手輕搭在高衛國肩上，高衛國的手穩穩地扶住她的後腰，透過裙子的輕紗，她感覺得到高衛國掌心的熱度。
他們不需言語，舞步輕盈而默契，旋轉、並步、回身，行雲流水。
到了舞曲高潮處，人群漸漸散開，為他們讓出中央的舞臺。他們對了個眼色，在一陣急促的鼓點後，高衛國松開手，王秀英順勢完成了一連串單人旋轉，裙擺飛揚如盛開的玫瑰，在鼓點結束前，高衛國滑步上前，再次將她攬入懷中，完成了一個漂亮的托舉亮相。
音樂停止，眾人紛紛圍過來鼓掌，王秀英向四周鞠躬致謝，臉頰因興奮而微微泛紅。
王秀英年輕時，事事掐尖要強，凡事要做就做到最好。
那個年代，女生做財會工作，是頂好的安排，算技術工種，能坐辦公室，風吹不著雨淋不著，工作安穩，待遇優厚。王秀英也被父母安排著讀了商校，畢業後順利進入紅星廠財務科。
到了紅星廠，王秀英發現，財務科只是輔助部門，每個月的做賬工作，就像是梳理一團錯亂的麻繩，過程也許覆雜，結局必然是錢貨兩清，借貸平衡，賬賬相符，顯不出她的能耐。她看著車間裏那些轟鳴運轉的鋼鐵巨獸，想知道它們是怎麽運轉的，也希望自己能做點什麽。
“女孩子別碰這些東西，埋汰。”她去過車間請教，工人總是這麽回覆她。
王秀英第一次在聯誼舞會遇見高衛國，聽說他是技術科的，眼睛都亮了，纏著他問這問那的，一曲終了，不知道踩了他幾腳。
高衛國也不生氣，眼裏帶著笑意，一一解答了她的問題，還約她舞會結束後，去參觀他的實驗室。
“那裏有我的秘密，你想不想做第二個知道的人？”高衛國盯著她的眼睛，眼神裏帶著光。
王秀英等不到舞會結束，一曲終了，就跟著高衛國溜出了活動會場。
多年以後，王秀英在辦公室嘮嗑，說起這事，宋金巧大驚失色，“姐，你還真敢去，他騙你咋辦？把你那啥了咋辦？”
王秀英說，“我當時沒想那麽多，就是想學點東西。”
在實驗室，高衛國給她展示了自己一直在做的秘密實驗，是為了解決廠裏技術難題，奈何廠裏不支持，他只能下班後自己做，實驗試劑的費用也是用自己的工資買來的。
原來，廠裏生產線上的高精度機床的主軸軸承，由於金屬疲勞和磨損問題，壽命很短，平均三個月就要換一批，價格也不便宜，而且每次更換都要停機半天，影響生產效率。磨損的主軸承也會影響產品生產質量，帶動機床其他零部件的磨損，還危害生產安全。
廠裏的老人不覺得這是個問題，停工半天就能休假半天。
高衛國相信，問題不難解決，關鍵就在淬火這一步。
“淬火，就是先把鋼加熱，保溫一定時間，再突然降溫冷卻，能大幅提高軸承的強度、韌性和抗疲勞強度。這是軸承生產的最後一步，只要找到不同的溫度，再搭配特定的淬火油，就能生產出更耐用的軸承。”
高衛國滔滔不絕講了半天，甚至拿出粉筆，在黑板上寫寫畫畫起來。
講到一半，他停了下來，撓了撓頭，不好意思地問，“我說這些，你會不會覺得沒意思？你能明白嗎？我是不是講太快了？”
“我明白，挺有意思的，金屬淬火會變強，就像我們常說的‘百煉成鋼’。不過我有個問題，淬火是用水還是用油？我們家的暖氣供暖，用的都是工廠剩下來的冷卻水，我一直以為淬火降溫也是過水的，聽你剛才說是用油？”
“之前是用油，也有用水的，也可以先水淬後油淬……”說到這裏，高衛國的眼睛突然亮了起來，趕緊拿出筆記本記下來，“你說得對，我之前只想過油淬，一直在找淬火油，我們可以先用水再用油，實現雙介質分級淬火！”
又過了幾年，高衛國通過雙介質分級淬火工藝，鼓搗出了韌性和抗疲勞性更好的主軸軸承，並推廣到廠裏所有的精密軸承零件，為廠裏帶來的經濟收益不可估量。只是這種工藝依賴一種價格不菲的進口試劑，也有不少老人反對。
在市裏鼓勵技術革新的精神號召下，劉廠長力排眾議，同意花更多錢，升級軸承生產工藝。
再後來，高衛國成了廠裏的總工程師，王秀英也當上了財務科科長，他們想了些辦法，家裏的生活條件也好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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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內傳來尖銳的蜂鳴聲，打斷了王秀英的思緒。
那是高衛國又在按動手邊的呼叫鈴。家裏擺了好幾處擴音器，廚房裏，客廳裏，書房裏，王秀英無論在家裏哪個角落，都能聽到呼叫鈴。往常，只要鈴聲一響，她就會放下所有事情跑過去。
這一次，她扶著馬桶蓋，下意識站了起來。腳下傳來酥麻，讓她只能扶著墻，一步步慢慢往前挪。
走到衛生間的鏡子前，她停下了腳步。
她看到鏡中的女人，頭發用皮筋胡亂地紮在腦後，眼袋垂墜下來，嘴角也往下耷拉著。她咧開嘴，努力擠出一絲笑容，眼角卻卷起了層層魚尾紋。
日子啊，從什麽時候開始，變成了這樣呢？
王秀英又想起了那個下午，她燙了頭發，穿著新買的衣服，嘗試了短裙配長靴的時尚搭配，也找好了護工，正準備出門參加同學聚會，呼喚鈴響了。
再次回到客廳時，她的臉上和衣服上沾染了粘稠的痰液。
與痰液為伴，以呼叫鈴為號，執行他在病床上比比劃劃的手勢……她的餘生都要這麽過嗎？
不，她還有機會。
她的兒子高明，在北京工作體面，兒媳婦家有錢有勢，又剛生了兒子，正需要她去照顧。她可以去北京，伺候月子，照顧孩子，開始自己新的人生。
呼叫鈴再一次響起，臥室裏傳來急促的咳嗽聲。
王秀英打開淋浴頭，嘩嘩的流水聲充斥著整個衛生間，隔絕了外面的聲音。然後，她貼著墻蹲下來，把頭埋進膝蓋，用手捂住耳朵。
忍耐。
只要再多忍耐幾分鐘。
終於，王秀英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房間裏一片寂靜。
呼叫鈴再也不會響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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