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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窗內結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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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窗內結冰

“你覺得呂森那人怎麽樣?”

閑來,蘇大嬸跟孫立聊起了最近的熱門八卦人物,呂森。

“我覺得她挺不體面的,抱著孩子找警察哭,就為了要點賠償。”孫立如實說。

“她家那條件,也是沒辦法,都窮成那樣了,還有什麽體面不體面的。要我說,活下去就是最大的體面。”

是啊,活下去就是最大的體面。

-

遠處,在一間小黑屋裏,還有個人也在掙紮著活下去。

李默獨自住在一室一廳的平房,外屋雜亂著堆放著張兵上次搬過來的色情印刷物。李默在外屋簡單吃過飯後,用熱毛巾擦了擦身子,往身上噴了消毒水,換上幹凈的衣服和鞋子,才小心地推開裏屋的門。

裏屋幹凈得像個醫療艙,只有一張鋪著白床單的行軍床,和一個掛著輸液袋的金屬架子。

李默在床邊坐下,掀起衣服,露出了在腹部永久植入的透析管。他戴上醫療手套,用酒精給管口反覆消毒幾次後,再將輸液袋的管路與他的身體連接在一起。

李默躺下來,閉著眼,感受著腹部傳來的微微發脹的感覺,那是體內毒素被凈化的過程。

四個小時。

這是每次透析需要的時間。

這期間,他必須靜靜躺在床上,不能有太大的動作,不能讓管路受到感染。

床下的廢液袋逐漸腫脹起來,那是他排出體外的廢料。

以前他還會想,為什麽得了尿毒癥的人是他,而不是別人?為什麽他的體液是有毒的廢料,難道是他生下來就帶著罪?

現在他已經不去想這些了,他大口喘著粗氣,屋頂的白熾燈晃眼,卻擡不起手遮擋。他感覺整個人逐漸變得透明,輕盈得要飛起來,就像街角處被風吹起的廢棄塑料袋。

每次透析都像是一次小型的死亡,他閉上眼,等待生命的結束,或者延續。

“砰!”

裏屋脆弱的木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踢開。

闖進來的人,自然是馬棟和高飛。

馬棟看到外屋的印刷品,確定這就是李默的家無疑,在外面喊了幾聲,無人答話,裏屋鎖著門卻開著燈,一時熱血上頭,一腳踢開了門,希望能把罪犯抓個正著。

結果,他們只看到了李默躺在床上,半閉著眼,嘴唇微動,想說些什麽,終究是沒說出來。

後來,馬棟和高飛陪李默去醫院做了檢查,醫生把他們罵了一頓,說在家透析的細菌感染風險很高,會引發腹膜炎,活活會害死李默。

醫生還說,這次之後,李默的透析頻率還得增加,從一周三次加到四次。

“要不你以後來醫院做透析吧,醫院消毒條件好,血液透析效果也更好。”

“不用,我在家做習慣了。”

“費用你不用擔心,我包了!”高飛搶著說。

“不是錢的事,”李默擺擺手,看向馬棟,“你們回去吧,我不追究了。”

“這都是命。”他說。

-

在秋林洗衣店,高飛跟孫立說起這事的時候,還是滿心愧疚。

“李默說不賴我,他越是這樣,我心裏越不得勁。”高飛雙手抱著頭,把臉埋到桌下。

“我也有責任,我對張兵態度也不好。”馬棟拍了拍他的肩膀。

孫立不想讓自責的情緒繼續蔓延,便跟他們講起了呂森一家的事,說呂森一個人帶兩個孩子,又照顧兩個病號的困難,說起呂森在家摳門,經營旅館也摳摳搜搜。也說起她的婆婆楊秀蓮,拿自己的命換來了旅館的解封。

“老劉這事辦得不地道。”馬棟搖搖頭。

“我覺得咱還有挺多細節沒看著的。”孫立說,“我之前以為呂森家裏,能張羅事的只有呂森一個人。”

孫立努力回想楊秀蓮的模樣,只想起背對她躺倒的一頭白發。

“你跟我細細說說呂森是什麽樣的人,說了什麽樣的話,她在我們警察面前肯定不會說真話,她把你當記者,你又去過她家裏,總能看得更清楚些。”馬棟說著拿出筆記本,準備開始記。

“村民說她摳門,給砍價的客人安排朝北的房間,半夜還要掐暖氣。”孫立回憶道。

“誰都知道呂森摳門,如果兇手也知道……”

“是這樣的,我們查過旅館登記簿,平安旅館的客人不算多,301 基本每天都會安排客人入住。”馬棟回憶道。

三個人眼神一對,找到了下一步的方向。

“我去趟平安旅館。”馬棟戴上警帽就準備出門。

“等等,”孫立叫住他,“你這身衣服會嚇到呂森。我去也不行,呂森認識我。這樣,高飛,你打電話訂一間房,記得往死裏砍價。”

-

到了平安旅館,孫立發現這裏的結構有些奇怪,從一樓的門臉走進去,正對著一排樓梯,上到二樓再朝左數兩個房間,才能看到辦理入住的旅館前臺,辦好手續拿了鑰匙,從樓梯上樓,才能找到自己的客房。

也就是說,只要拿到了房間鑰匙,進進出出多少人,呂森也不會知道。

孫立走上四樓,輕敲了 403 的門,高飛從裏面劃開插銷,打開房門。

403 也是朝北的,窗外不到十米處便是山體,冬天的山上樹枝光禿禿,陽光透不進來,顯得房間格外陰冷。屋裏墻上貼著保健品的廣告單,還有附近藥店的電話,壁紙上沾有洗不掉的汙漬,讓這房間氣氛骯臟而暧昧。

進了房間,孫立看著鏡子裏頭戴雷鋒帽,用圍巾把臉圍住,還帶了一副墨鏡的自己,整個人臃腫了一圈,這是她怕呂森認出她特意做的打扮。

“你記不記得,呂森說住 301 的女生身材偏胖,要是那人也特意這麽穿,什麽人都顯得胖吧。”

“嗯。”

兩個人再無話,孫立環顧四周,這屋太小,除了床幾乎沒有下腳的地方,她有些不習慣。孫立脫了外衣和帽子,掛在衣掛上,視線避開高飛,開始在屋裏到處走著。

“我剛才研究過,301 進不去了,門上有封條。我看了幾間沒鎖的房間,每個屋格局一樣的,家具也是一樣的。”

孫立把目光轉向窗外,拉開內側鋁合金窗戶,想再推開外側窗,試了幾次也推不開。

“我來!”

房間本就狹小,窗戶離床不遠,空間更是逼仄。高飛找不到其他著力點,只能右手撐在孫立右側的墻壁上,左手越過她的肩膀,去推窗戶的交叉處。

孫立被禁錮在高飛和窗戶之間。

孫立感受得到身後的溫熱逐漸貼近,高飛喘息的熱氣噴到孫立脖頸處,她聞到了淡淡的煙草味。兩個人都穿著毛衣,毛衣摩擦產生的靜電,讓孫立後背發癢。

高飛也被靜電刺到,向後退了一步,盡量弓著身子,與孫立拉開距離。

窗戶確實凍得牢靠,高飛用力推了幾次,窗戶紋絲不動,左肩的舊傷卻傳來撕裂般的痛感,讓他忍不住“嘶”的一聲,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前倒去。

高飛的胸膛貼到了孫立的後背上,孫立感受了慌亂的心跳聲,她分不清那是誰的心跳。

“你沒事吧?”孫立忙轉過身,想去扶他,卻剛好對上高飛的臉。

孫立擡頭向上看去,她看到了他下巴的青色胡渣,凹陷的法令紋,鼻翼的毛孔,和眼角的細紋。歲月在他臉上走過,留下了疲憊的痕跡,只有緊抿著的嘴唇,依稀有些當年那個驕傲少年的影子。

孫立感覺大腦一片空白,呼吸變得凝滯,過去親昵的回憶湧上心頭。

不行,不能這樣。

孫立下意識地將手向後探去,想找個支撐點,卻摸到窗沿結的冰。刺骨的寒意如電流般,順著她的指尖傳遍了全身,讓她刺痛,讓她清醒。她像溺水的人想抓住浮木,整個手掌都覆蓋到了冰上,逼著自己恢覆理智。

一顆汗珠從高飛的額頭滑落,順著他的下頜骨,消失到衣領裏。孫立搖搖頭,不作他想,雙手撐住高飛的腋下,用力把他扔到了床上。

高飛用右手支撐著,在床上坐起來,也懊悔剛才的是失態,語無倫次地解釋,“我,我不是故意的,左手突然犯毛病了,都過去多久了,之前一直沒事。”

孫立不說話,只是轉過身,盯著窗邊結的冰發呆。

高飛想起了剛才孫立在他脖頸處噴吐的熱氣,下意識地摸了摸脖子,又覺得更加造次,連忙開口解釋,“我沒有別的意思,我之前從來不來這種地方,那天我也沒跟我媽回家……不對,我說什麽呢……要不你看看這個,你可能用得著……”

慌亂中,高飛從口袋裏掏出了他在張兵那邊打印的傳單,用的是上好的銅版紙雙面印刷,疊成了信封的形狀,硬得像方正的光盤盒。

孫立轉身接過來,按照信封的指引打開,裏面是秋林洗衣店的宣傳單。信封折疊設計有點意思,像賀卡,裏面的海報設計也幹凈,大氣,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多高檔的洗衣店呢。

“這跟案子有什麽關系?”

高飛低下頭,帶著笑意的嘴角耷拉下來。

“我是想說,這個冰跟我們家裏的不太一樣。”孫立轉身看向窗戶,“東北冬天是冷,窗戶都會結冰,但那冰是從外面來的,是室內外溫差結成的冰霜,凍在窗戶上,中午被太陽曬得化開一點,流到窗沿,才能把窗沿凍嚴實。你再看這裏的冰,是從裏面凍得嚴嚴實實的。”

“萬一是因為這裏冷呢?”

“要不這樣,你再去把隔壁 401 也開了,401 正好是 301 上方,說不定我們……”

“別,你別冒險,從四樓掉下去也會摔死的。”

高飛找呂森又開了一間房,拿了鑰匙,打開 401 的房門。

確實每個房間的格局都相似,家具擺放位置也一樣。

兩個人走到窗邊,如孫立所說,窗戶的冰霜主要結在外面,而且這兩天有暖流經過,中午還挺熱的,窗外的冰結得不實,稍微用力一推就能把窗戶推開。

那 403 窗戶的冰就更顯可疑了。

但事發地在 301,就算兇手想用垂直空間做些什麽,不也應該從樓上 401 進行?

“咱要是能進 301 就好了。”孫立靠在窗邊說。

“301 不光有封條,還有一把鎖,撬鎖的事就別想了,呂森肯定會報警。”

“401 的窗戶能推開,說不定 301 也行呢。”孫立合計著。

“你不會是想……?”高飛連忙擡手,“你別動,我來,這事我熟,犯了事算我的。”

高飛沖出門,去小賣部買來塑料繩,又在路邊撿了幾塊石頭,用繩子纏好。

孫立也跑到旅館北面,在樓下看著高飛從 401 伸出繩子,甩了幾圈,砸向樓下的玻璃。

不對!401 樓下的窗戶為什麽開著燈?

不多時,401 樓下的窗戶打開了,有人伸出腦袋,朝樓上罵去:“誰扔的石頭?要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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