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封鎖解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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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封鎖解除
第二天，天色微亮，呂森就起床了。
這一天是她男人汪興的生日，她惦記著給他煮碗面，加兩個雞蛋。
呂森老家在山東，家裏孩子多，她整天吃不飽飯，還好念了個大專，畢業又趕上紅星廠全國招工，就來本溪了。
那是紅星廠光景好的年頭，工會每周五都搞活動，呂森剛來就被拉到了職工聯誼舞會。
別人都認識，兩兩湊一對，隨音樂跳交誼舞，財務科的王秀英更是舞池的焦點，一襲紅色長裙舞姿翩遷，一堆小夥子排著隊請她跳舞。
舞廳旁邊擺著一排木凳子，其他女生都被邀請走了，就她留到了最後。呂森沒學過跳舞，身材樣貌也不突出，一個人坐著有些局促。
同樣坐冷板凳的，還有汪興。
忘記了是誰先去找誰的，兩個人對視一眼，達成了默契：不會跳也得跳，要不就他倆落單，不好看。
那天，呂森踩了汪興好幾腳，汪興也沒有生氣，呂森對他印象不錯。
一來二去的，職工舞會總是他倆湊一起跳舞，別人開他們玩笑，呂森害羞低頭，汪興也沒拒絕，兩個人就順勢在一起了。
汪興家是本地人，家裏就他一個兒子，老家就在紅星廠後山的村裏。汪家是村裏的大姓，他們結了婚也不愁沒地方住，住的地方離廠子近，老人還能幫忙帶孩子。這些事呂森都細細考慮過，覺得這個新家不錯。
她唯獨沒有料到，鍛造車間有一臺老化的液壓機。
汪興年齡不大，不過進廠早，工作年頭長，一來二去成了鍛造車間的老師傅，負責操作車間裏最大的那臺液壓機。
液壓機是負責給金屬塑形的設備，要把工件用液壓鉗固定好，再用液壓機緩慢捶打，像揉面一樣，壓成想要的形狀。液壓機有些年頭了，每次廠裏安全檢查都是合格，只有操作它的人才知道，液壓鉗不牢靠，反應慢，汪興一般會提前半秒松開保護桿，工件滑落的時候還有時間手工校正。
這天，液壓鉗徹底失靈，一塊燒得通紅的鋼錠，足有幾百公斤重，位置偏移，從液壓機上滑落下來，朝汪興這邊砸來。汪興手疾眼快，朝地上打了個滾，堪堪躲開了。鋼錠砸到他的腳邊，半融化狀態的金屬四處飛濺，汪興一聲慘叫，下肢傳來灼燒般的疼痛。
廠裏咬死了設備質檢合格，是汪興自己違規操作，才出了事故。汪興大腿根部截肢，萬幸沒有傷及盆骨神經和頸椎，廠裏承擔了醫療費，再不肯再給更多賠償。
車間工友看不過去，集體去廠子辦公室要說法。
“那我們走流程，把這件事報上去，今年你們鍛造車間的安全生產獎金全部取消，給他一個人做賠償，怎麽樣？”劉廠長笑得溫厚。
工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再說話。
躺在病床的汪興聽說了這事，連忙擺擺手，“錢我不要了，我先進了一輩子，這種被人戳脊梁骨的事，我做不出來。”
“天殺的，罵你兩句又死不了，沒飯吃了真能餓死人！”呂森不認這個理，這是汪興這輩子能賺到的最大一筆錢，也是最後一筆，這錢她必須要回來。
那個冬天，呂森抱著三歲的小汪樺，穿著單衣單鞋，天天去廠長辦公室哭，後來廠裏把她開除，也不讓她進了，她就在八號樓樓下蹲著，蹲得劉廠長不敢回家。
“這女的咋回事？這不能是劉廠長的孩子吧？”流言蜚語四起，呂森不反駁，只是一個勁地哭。
劉廠長被纏得不行，再一次被她堵在八號樓樓下的時候，蹲下來跟她好說好商量，“咱廠這兩年效益不行了，確實拿不出這麽多錢來。要不你再等等，現在是跟鞍鋼合並的考核期，等兩邊合並完了，咱廠就有錢了，到時候再補給你。”
“那得等到啥時候？我們一家人早就餓死了。我不要錢，你給我個活路，給我女兒一個活路。”呂森在劉廠長腳邊跪了下去，汪樺也抓著劉廠長的褲腿不放。
小區裏的人遠遠地圍了一圈，對面樓的陽臺也有腦袋伸出來。
“明天來辦公室找我。”
第二天，劉廠長簽了文件，把紅星廠後山的一片小樓批給她用，也要呂森簽字畫押，強調這是人道主義救援，不等於廠裏有責任，以後不許再鬧事。
那地方之前是廠裏的招待所，現在沒人要招待了，開個旅館剛好，也不用裝修。至於旅館能不能養活自己，就看呂森自己的本事了。
轉眼，平安旅館已經被封鎖五天了，五天沒有進賬，警察那邊也沒說會不會賠償，旅館的清潔工和服務員也鬧著要辭職。就算重新開業，生意只會更差，正常差旅客人不想住兇宅，開房的狗男女也不會選擇警察封鎖過的地方。
呂森以為昨天來訪的女生是暗訪的記者，看著斯斯文文的，結果也不是，空歡喜一場。她得再想點別的辦法，大不了一哭二鬧三上吊，早點把旅館要回來。
呂森用柳條抽打著院子裏的母雞，母雞被攆得咯咯直叫，胡亂撲騰著翅膀，雞窩裏的雞毛亂飛。
呂森心裏著急，把雞窩找了個遍，也沒找到母雞下的雞蛋。這些天母雞也沒吃的，整天被她攆得不得安生，有段時間沒下蛋了。
村裏家家都養雞，但她沒法找別人家借雞蛋，村裏人對她家厭惡極了，昨天還上門潑雞血，她也不願意跟這些人說軟話。
呂森看向院子，除了洗不幹凈的床單，還有一副擔子和粗麻繩，實在不行她上山摘點野菜去賣，晚上買點雞蛋回來。
“咳咳。”
屋裏傳來咳嗽聲，是汪老太太起床了。
“媽，你醒了。”
“誒，這些天你也累著了。”
“我不累。”
“我出去一趟，給你們改善改善夥食。”
“媽，不用，汪興吃不了太多，我給他窩兩個雞蛋就行。”
汪老太太拍了拍她的肩膀，再沒多說話，拄著拐杖小步往前挪騰。她前些年被車撞傷了脊柱，又得了骨質疏松，天天都要吃不便宜的進口鈣片，或者把雞蛋殼磨成粉喝下去，整個人後背佝僂著像一只蝦，幹不了體力活，田裏的地也荒了。
呂森還想阻攔，屋裏傳來汪松的哭聲。
“快去看看孩子吧。”
呂森用圍裙擦擦手，連忙往屋裏跑去，給孩子餵奶。
看著汪老太太離去的背影，呂森想起來，婆婆這些年對她說不上好，也算不上壞，哪怕一頓飯只有一個雞蛋，老太太也會用細線均勻切成四份，他們四口人一人一個。不像她娘家，有一個雞蛋一定是弟弟的，她們幾個姐姐多看一眼都會挨打。
汪芳家是他們家表親，從呂森一家進門就看她不順眼，沒少在老太太面前說她壞話。老太太的耳朵只進不出，光聽著不反駁，也不跟她說，就當沒聽到。
呂森一開始還伏低做小，想跟村裏的汪家人都搞好關系，後來發現其他幾家欺負他們家就一個男丁，處處占他們家便宜。汪興瘸了之後，更是盼著汪興早點死了，把他們孤兒寡母攆走，宅基地收回大家族重新分。
呂森忍不了，經常拿著燒火棒去打架，被人在背後罵潑婦，老太太也不多說話，只是在飯桌上把肉夾到呂森碗裏，說這個家全靠你了，還跟汪樺說，以後你也要對你媽好點。
汪松這孩子一出生就被人罵野種，村裏人都說這肯定不是汪興的種，瘸子還能幹那事嗎？
老太太這次沒有裝聾作啞，指著嚼舌根的人說，“他們倆晚上動靜老大了，你們外人不知道少嚼舌根。”
沒結婚的小姑娘，被這話臊得不敢再吱聲。
呂森這邊給汪松餵完奶，剛做完丈夫和女兒的早飯，自己還沒來得及吃上一口，汪芳就跑進來了，跑得太急，還被門檻絆了一跤。
“嫂子，快跟我走！你家老太太出事了！”
汪興一聽這話，也掙紮著想從床上下來。
“你就別動了！小樺，老實待著，照顧好你爸。”
到了平安旅館，周圍的人已經圍得裏三層外三層，警察拉起了警戒線，往外疏散人群。
“讓一讓，家屬來了！”汪芳不顧警察的阻攔，拉著呂森就往人堆裏鉆。
平安旅館的門臉前面是一棵大楊樹，兩個人伸手都抱不過來，樹枝低垂，擋住了旅館招牌。之前就有人勸呂森把樹枝砍一砍，呂森說這樹有年頭了，都是神樹，砍不得，能保佑他們生意興隆。
這次，低垂的枝幹上掛著一根粗麻繩，地上放著一副擔架，蓋著白布，周圍劃了一道警戒線。
確認了呂森的身份，劉德成示意手下掀開白布的一角，露出屍體的臉，呂森只看了一眼，就哇的一聲哭出來了。
汪老太太安睡得像個孩子，身上穿著幹凈的黑色壽衣，胸前還用膠帶纏著一張報紙，報紙上有血紅的幾個大字，“還我旅館”，是老太太割破了手指寫上去的。
那天早上正趕上局裏開會，劉德成趕到的時候，老太太的屍體已經被媒體拍下來了，小道消息傳得到處都是。
這讓劉德成很難做，他剛向王局承諾過，會漂亮地解決這件事。
現在全完了，汪芳帶頭喊著，你們警察把我們家老太太逼死了。呂森也哭得撕心裂肺，好幾次差點昏死過去，不像是裝的，媒體記者見了都抹眼淚。
劉德成問手下是怎麽沒早發現，手下說他們在警車裏睡覺，老太太上吊的方向，從他們那邊看過去，剛好是樹的背面，他們的視線盲區，卻正對著村口，村民離老遠就能看到。
王局緊急下令，解除對平安旅館的封鎖，只封鎖事發地 301 房間，再給呂森家撥一筆賠償款。
呂森跟媒體說，大家都不容易，我們老百姓理解並支持警察同志的工作。
呂森還說，死者不叫汪老太太，死者叫楊秀蓮。
當然，後面這句話被媒體刪掉了。
解封的第二天，平安旅館就重新開張了，呂森遣散了清潔工和服務員，所有的活她一個人來幹。
閑下來時，呂森一個人坐在旅館前臺，望著窗外的那棵楊樹發呆。
算命的說樹神能保佑他們家財源廣進，沒想到是這種財路。
算命的還說過，她命裏六親緣薄，福氣在夫妻宮，姻親比血親更親。
正想著，電話響起，一個男聲說，“訂間房，明天住，多少錢？”
“八十，沒有身份證一百。”呂森答道。
“五十行不？沒身份證”
“也行，你來了住 301……不對，301 鎖了，住 403 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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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色微亮，呂森就起床了。
這一天是她男人汪興的生日，她惦記著給他煮碗面，加兩個雞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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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紅星廠光景好的年頭，工會每周五都搞活動，呂森剛來就被拉到了職工聯誼舞會。
別人都認識，兩兩湊一對，隨音樂跳交誼舞，財務科的王秀英更是舞池的焦點，一襲紅色長裙舞姿翩遷，一堆小夥子排著隊請她跳舞。
舞廳旁邊擺著一排木凳子，其他女生都被邀請走了，就她留到了最後。呂森沒學過跳舞，身材樣貌也不突出，一個人坐著有些局促。
同樣坐冷板凳的，還有汪興。
忘記了是誰先去找誰的，兩個人對視一眼，達成了默契：不會跳也得跳，要不就他倆落單，不好看。
那天，呂森踩了汪興好幾腳，汪興也沒有生氣，呂森對他印象不錯。
一來二去的，職工舞會總是他倆湊一起跳舞，別人開他們玩笑，呂森害羞低頭，汪興也沒拒絕，兩個人就順勢在一起了。
汪興家是本地人，家裏就他一個兒子，老家就在紅星廠後山的村裏。汪家是村裏的大姓，他們結了婚也不愁沒地方住，住的地方離廠子近，老人還能幫忙帶孩子。這些事呂森都細細考慮過，覺得這個新家不錯。
她唯獨沒有料到，鍛造車間有一臺老化的液壓機。
汪興年齡不大，不過進廠早，工作年頭長，一來二去成了鍛造車間的老師傅，負責操作車間裏最大的那臺液壓機。
液壓機是負責給金屬塑形的設備，要把工件用液壓鉗固定好，再用液壓機緩慢捶打，像揉面一樣，壓成想要的形狀。液壓機有些年頭了，每次廠裏安全檢查都是合格，只有操作它的人才知道，液壓鉗不牢靠，反應慢，汪興一般會提前半秒松開保護桿，工件滑落的時候還有時間手工校正。
這天，液壓鉗徹底失靈，一塊燒得通紅的鋼錠，足有幾百公斤重，位置偏移，從液壓機上滑落下來，朝汪興這邊砸來。汪興手疾眼快，朝地上打了個滾，堪堪躲開了。鋼錠砸到他的腳邊，半融化狀態的金屬四處飛濺，汪興一聲慘叫，下肢傳來灼燒般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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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們走流程，把這件事報上去，今年你們鍛造車間的安全生產獎金全部取消，給他一個人做賠償，怎麽樣？”劉廠長笑得溫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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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病床的汪興聽說了這事，連忙擺擺手，“錢我不要了，我先進了一輩子，這種被人戳脊梁骨的事，我做不出來。”
“天殺的，罵你兩句又死不了，沒飯吃了真能餓死人！”呂森不認這個理，這是汪興這輩子能賺到的最大一筆錢，也是最後一筆，這錢她必須要回來。
那個冬天，呂森抱著三歲的小汪樺，穿著單衣單鞋，天天去廠長辦公室哭，後來廠裏把她開除，也不讓她進了，她就在八號樓樓下蹲著，蹲得劉廠長不敢回家。
“這女的咋回事？這不能是劉廠長的孩子吧？”流言蜚語四起，呂森不反駁，只是一個勁地哭。
劉廠長被纏得不行，再一次被她堵在八號樓樓下的時候，蹲下來跟她好說好商量，“咱廠這兩年效益不行了，確實拿不出這麽多錢來。要不你再等等，現在是跟鞍鋼合並的考核期，等兩邊合並完了，咱廠就有錢了，到時候再補給你。”
“那得等到啥時候？我們一家人早就餓死了。我不要錢，你給我個活路，給我女兒一個活路。”呂森在劉廠長腳邊跪了下去，汪樺也抓著劉廠長的褲腿不放。
小區裏的人遠遠地圍了一圈，對面樓的陽臺也有腦袋伸出來。
“明天來辦公室找我。”
第二天，劉廠長簽了文件，把紅星廠後山的一片小樓批給她用，也要呂森簽字畫押，強調這是人道主義救援，不等於廠裏有責任，以後不許再鬧事。
那地方之前是廠裏的招待所，現在沒人要招待了，開個旅館剛好，也不用裝修。至於旅館能不能養活自己，就看呂森自己的本事了。
轉眼，平安旅館已經被封鎖五天了，五天沒有進賬，警察那邊也沒說會不會賠償，旅館的清潔工和服務員也鬧著要辭職。就算重新開業，生意只會更差，正常差旅客人不想住兇宅，開房的狗男女也不會選擇警察封鎖過的地方。
呂森以為昨天來訪的女生是暗訪的記者，看著斯斯文文的，結果也不是，空歡喜一場。她得再想點別的辦法，大不了一哭二鬧三上吊，早點把旅館要回來。
呂森用柳條抽打著院子裏的母雞，母雞被攆得咯咯直叫，胡亂撲騰著翅膀，雞窩裏的雞毛亂飛。
呂森心裏著急，把雞窩找了個遍，也沒找到母雞下的雞蛋。這些天母雞也沒吃的，整天被她攆得不得安生，有段時間沒下蛋了。
村裏家家都養雞，但她沒法找別人家借雞蛋，村裏人對她家厭惡極了，昨天還上門潑雞血，她也不願意跟這些人說軟話。
呂森看向院子，除了洗不幹凈的床單，還有一副擔子和粗麻繩，實在不行她上山摘點野菜去賣，晚上買點雞蛋回來。
“咳咳。”
屋裏傳來咳嗽聲，是汪老太太起床了。
“媽，你醒了。”
“誒，這些天你也累著了。”
“我不累。”
“我出去一趟，給你們改善改善夥食。”
“媽，不用，汪興吃不了太多，我給他窩兩個雞蛋就行。”
汪老太太拍了拍她的肩膀，再沒多說話，拄著拐杖小步往前挪騰。她前些年被車撞傷了脊柱，又得了骨質疏松，天天都要吃不便宜的進口鈣片，或者把雞蛋殼磨成粉喝下去，整個人後背佝僂著像一只蝦，幹不了體力活，田裏的地也荒了。
呂森還想阻攔，屋裏傳來汪松的哭聲。
“快去看看孩子吧。”
呂森用圍裙擦擦手，連忙往屋裏跑去，給孩子餵奶。
看著汪老太太離去的背影，呂森想起來，婆婆這些年對她說不上好，也算不上壞，哪怕一頓飯只有一個雞蛋，老太太也會用細線均勻切成四份，他們四口人一人一個。不像她娘家，有一個雞蛋一定是弟弟的，她們幾個姐姐多看一眼都會挨打。
汪芳家是他們家表親，從呂森一家進門就看她不順眼，沒少在老太太面前說她壞話。老太太的耳朵只進不出，光聽著不反駁，也不跟她說，就當沒聽到。
呂森一開始還伏低做小，想跟村裏的汪家人都搞好關系，後來發現其他幾家欺負他們家就一個男丁，處處占他們家便宜。汪興瘸了之後，更是盼著汪興早點死了，把他們孤兒寡母攆走，宅基地收回大家族重新分。
呂森忍不了，經常拿著燒火棒去打架，被人在背後罵潑婦，老太太也不多說話，只是在飯桌上把肉夾到呂森碗裏，說這個家全靠你了，還跟汪樺說，以後你也要對你媽好點。
汪松這孩子一出生就被人罵野種，村裏人都說這肯定不是汪興的種，瘸子還能幹那事嗎？
老太太這次沒有裝聾作啞，指著嚼舌根的人說，“他們倆晚上動靜老大了，你們外人不知道少嚼舌根。”
沒結婚的小姑娘，被這話臊得不敢再吱聲。
呂森這邊給汪松餵完奶，剛做完丈夫和女兒的早飯，自己還沒來得及吃上一口，汪芳就跑進來了，跑得太急，還被門檻絆了一跤。
“嫂子，快跟我走！你家老太太出事了！”
汪興一聽這話，也掙紮著想從床上下來。
“你就別動了！小樺，老實待著，照顧好你爸。”
到了平安旅館，周圍的人已經圍得裏三層外三層，警察拉起了警戒線，往外疏散人群。
“讓一讓，家屬來了！”汪芳不顧警察的阻攔，拉著呂森就往人堆裏鉆。
平安旅館的門臉前面是一棵大楊樹，兩個人伸手都抱不過來，樹枝低垂，擋住了旅館招牌。之前就有人勸呂森把樹枝砍一砍，呂森說這樹有年頭了，都是神樹，砍不得，能保佑他們生意興隆。
這次，低垂的枝幹上掛著一根粗麻繩，地上放著一副擔架，蓋著白布，周圍劃了一道警戒線。
確認了呂森的身份，劉德成示意手下掀開白布的一角，露出屍體的臉，呂森只看了一眼，就哇的一聲哭出來了。
汪老太太安睡得像個孩子，身上穿著幹凈的黑色壽衣，胸前還用膠帶纏著一張報紙，報紙上有血紅的幾個大字，“還我旅館”，是老太太割破了手指寫上去的。
那天早上正趕上局裏開會，劉德成趕到的時候，老太太的屍體已經被媒體拍下來了，小道消息傳得到處都是。
這讓劉德成很難做，他剛向王局承諾過，會漂亮地解決這件事。
現在全完了，汪芳帶頭喊著，你們警察把我們家老太太逼死了。呂森也哭得撕心裂肺，好幾次差點昏死過去，不像是裝的，媒體記者見了都抹眼淚。
劉德成問手下是怎麽沒早發現，手下說他們在警車裏睡覺，老太太上吊的方向，從他們那邊看過去，剛好是樹的背面，他們的視線盲區，卻正對著村口，村民離老遠就能看到。
王局緊急下令，解除對平安旅館的封鎖，只封鎖事發地 301 房間，再給呂森家撥一筆賠償款。
呂森跟媒體說，大家都不容易，我們老百姓理解並支持警察同志的工作。
呂森還說，死者不叫汪老太太，死者叫楊秀蓮。
當然，後面這句話被媒體刪掉了。
解封的第二天，平安旅館就重新開張了，呂森遣散了清潔工和服務員，所有的活她一個人來幹。
閑下來時，呂森一個人坐在旅館前臺，望著窗外的那棵楊樹發呆。
算命的說樹神能保佑他們家財源廣進，沒想到是這種財路。
算命的還說過，她命裏六親緣薄，福氣在夫妻宮，姻親比血親更親。
正想著，電話響起，一個男聲說，“訂間房，明天住，多少錢？”
“八十，沒有身份證一百。”呂森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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