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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埋單離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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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埋單離場

六年前的回憶如潮水般湧入腦海,孫立撫摸著粗糙的松樹皮,又拿起一根松針,刺入指尖。她對自己說,都過去了。

委屈自己,響應需求,滿足別人,獲得表揚,這個死循環該結束了,她不再是那個,從別人的眼睛裏確認自己的小女孩了。

孫立今天穿了一件中長款灰白色羊絨大衣,廓形落肩設計,中間一排木色牛角扣,是她特意去商場買的名牌貨,一路上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汽車帶起來的泥點子濺到身上。

現在,這件大衣變得慘不忍睹,後背和手肘處,被混雜著泥土和腐爛落葉的黑色泥漿浸染,雨雪順著羊絨的紋理流淌下來,將汙漬暈染開來,留下一圈圈深淺不一的水痕。

憑她多年洗衣經驗判斷,這件衣服洗不出來了。

你這是“泥菩薩”心疼“過江龍”啊,孫立自嘲地想。

想救王磊,自以為考慮得周全,還出動了警察,最後他死在幾百米外的小旅館。

想幫高飛,忘了他身後還有父母,隨時等著他回家,給他的人生兜底。

自己呢,回去以後,要把這件衣服洗幹凈,把店裏欠著的活做完,再把最近總是哐哐響的烘幹機修好。

為什麽總想拯救別人?她救得了誰?

眼前的局面就是個老虎機,只吞幣不吐幣。在別人開的賭場,由著莊家做局,永遠贏不了。孫立告訴自己,她不玩了。

她要把最後的事了結,然後從座位上站起來,踹機器兩腳,埋單離場。

所謂“最後的事”,就是王磊的死。引蛇出洞是她提出的計策,王磊配合照做了,被兇手殺死,她有責任查清楚。

這是最後一件事了。

“孫立!”身後,有人喊她的名字。

是馬棟,正朝她這邊跑來,手裏還撐著一把黑傘。

“回去吧,外面冷,別凍感冒了。”

孫立木然地跟著馬棟往回走,馬棟帶她走到告別廳旁邊的家屬休息室,自己跑回車裏,提前打開暖風空調。

大概過了十分鐘,車裏暖和了,馬棟把車開到家屬休息室門口,打開副駕駛的車門,在車門外給她撐著傘。

孫立有些不好意思,“我這衣服埋汰,別給你的車弄臟了。”

那天馬棟開了警車來吊唁王磊,要是把副駕駛弄臟了,不好跟同事交代。

“你等著。”

馬棟讓孫立撐著傘,自己打開後座車門,拿出來一個塑料袋,是秋林洗衣店的包裝袋。然後他接過傘,讓孫立先把外衣脫下來再上車,自己把衣服收進袋子裏,在後座放好,讓孫立在副駕駛坐好,自己才坐到駕駛位。

孫立跟他道歉,“真不好意思,給你添麻煩了。”

“你今天這身衣服挺好看的,弄這麽埋汰,可惜了。”馬棟開著車,眼睛依舊目視前方。

“下雨路滑,摔了一跤。”

“回去喝點熱水,洗個熱水澡,好好休息。”

“嗯,你也是。你一會兒去哪兒?”

“我得回單位一趟,交點材料。我們單位催我交福利住房申請表,我剛夠資格申請,交了表還要排隊,我們這邊是資歷老的優先,結了婚的優先,排到我估計要一兩年,也快。那房子離你店裏不遠,就兩三站地的路程。”

剛好趕上紅燈,馬棟停好車,轉頭看向孫立,眼神熱切。

孫立在車裏找紙巾,擤了鼻涕,眼神看向窗外,“王磊的事,我覺得我們有責任查清楚。”

馬棟還想說什麽,被後車不耐煩的鳴笛聲打斷了。

-

那天淋過雨,孫立還是感冒了,她發了高燒,又趕上來例假,整個人走路都發飄。

孫立不想耽誤店裏的生意,強撐著把桌布送到蘇大嬸店裏。蘇大嬸看出她的不對勁,讓後廚熬了一碗姜湯,又按著她回家休息,盯著她吃下退燒藥和止痛片,拉上窗簾讓她好好睡一覺。

孫立記得,那天晚上,蘇大嬸睡在了客廳的沙發上,每隔幾個小時進來看一眼,怕她燒糊塗了。

過幾天,孫立病好了,例假也過去了,欠了一份人情心裏不好受,想著去蘇大嬸店裏看看,能幫忙做點什麽。

正巧那天中午,客人有點多,蘇大嬸後廚的廚師,做菜被油崩到眼睛,緊急送去了醫院。蘇大嬸趕緊接手後廚,忙著炒菜就顧不上前廳的事,店裏客人有催菜的,有著急結賬走人的,亂糟糟的。

蘇大嬸見孫立來了,也不跟她客氣,說自己手臟,讓她幫忙把那幾桌的帳結了。

手寫的點菜單字跡潦草,孫立一個個確認菜名,再查價格,找不到計算器,價錢只能心算。有幾個客人等得不耐煩,直接把錢塞給她,說自己常來,這錢只多不少。

等到中午這波客人走了,飯店裏安靜下來,蘇大嬸安排小工把桌上剩的飯菜收拾幹凈,進後廚洗幹凈手,脫下圍裙,來到櫃臺跟孫立一張張點錢。

兩個人數著數著,發現總額對不上,原來是孫立把一道葷菜看成了另一道素菜,每桌都少收了十塊錢,一中午差不多少收了一百塊。

“這不可能!”孫立慌亂起來,把點菜單重新翻出來,找了張白紙,把客人點的菜重新抄寫了一遍,又把錢數了好幾遍,算完確實是少收了 130 塊錢。

孫立急得快哭了,趕忙站起來,跟蘇大嬸鞠躬道歉。

蘇大嬸笑著扶她起來,“傻孩子,你這是幹啥。”

“我去取錢,把這錢補上,再去找客人解釋,別讓人誤會了,以為菜都那個價錢,你們生意就不好做了。”

蘇大嬸拉她坐下,說,“開店總有意外情況,你這麽緊張幹啥?那幾桌都沒要發票,換我也會抹個零,你要沒給他們減點,他們才不高興呢。再說了,你中午來幫忙,不是也得有工資嗎?”

孫立楞在原地,這樣就可以嗎?

孫立想到了小時候,若是她把碗打碎了,書放歪了,洗頭發沒沖幹凈,考試沒考好,難聽的話會劈頭蓋臉砸過來。

張敏的理由是,“這點小事都做不好,你長大出了社會怎麽辦?爸媽都是為你好,還能害你不成?”

孫立以為,是張敏身上背負了太多生活壓力,丈夫又不管事,所以會對她的錯誤感到焦慮,凡事往最壞處想,防患於未然。

不是這樣的。

她只是在按照自己的規則懲罰輸家,一種讓她永立不敗之地的規則。人可以捏死螞蟻,但人不應該捏死螞蟻。

見孫立還是局促地站著,蘇大嬸又說,“你要是真想道歉啊,這樣,廚房有臺刨肉機,幾年沒用了,卡住了,找不到人修,你去幫我看看怎麽回事。”

“好嘞!”孫立開心起來,跑到了後廚,見地上放著一個紙箱子,箱子上有些油汙,陳年的灰塵嗆得她直咳嗽。

“前兩年隔壁開了家小肥羊火鍋,給我這的火鍋生意全搶走了,它就沒用了,前段時間那家店關門了,我準備再把它拿出來,它又不爭氣了。”蘇大嬸在旁邊抱怨。

“是不是上次用完沒清理幹凈啊?”

“洗潔精洗過。”

估計是陳年油脂粘住了機械零件,孫立找來螺絲刀,擰了兩下擰不動,連螺絲釘都被油垢焊死了。

孫立換了個思路,燒了壺熱水,把一整袋小蘇打都倒進盆裏,熱水澆進去,再把刨肉機倒著放進水裏泡著,拍拍手說,“等著瞧吧,十分鐘就好”。

“咚咚咚”,有人在敲飯店玻璃門。

外面是趙小影,上門問有沒有多餘的紙殼要賣。

蘇大嬸從儲物間搬出攢好的紙殼,又把刨肉機的紙盒子拿出來,也準備一起賣了。

蘇大嬸上手幫忙,把紙盒子壓成紙片,結果沒壓兩下,被裏面的泡沫卡住了,蘇大嬸彎腰伸手去掏泡沫,腰又疼了起來。

“我來吧。”趙小影熟練地把紙盒顛倒過來,底朝上,把泡沫倒出來,從腰間拿出小刀,右手扶著紙盒,左手在膠帶上輕輕劃開,紙盒被壓成紙片。

孫立在旁邊看著,也想幫忙,她見趙小影車上有一摞壓好的紙殼,就幫忙把紙殼從車上拿下來。紙殼體積不大,實際上壓得緊實,孫立連拖帶拽,才拿進來。紙殼被尼龍繩捆著,繩結是兩個並排的圓環,孫立鼓搗了半天,沒解開。

趙小影那邊收好紙殼,一下子就把繩結解開了,再把新加的紙殼放上去,踩實,用整個身體的力量壓住,打結捆好,然後伸手繞過肩膀,從身後拎著繩子,弓起身子,把紙殼扛到肩上,搖搖晃晃地往外走。

“謝謝姐,走了啊。”

“沒看出來,這小身板,勁還挺大。”蘇大嬸讚嘆道。

孫立算算時間,小蘇打該生效了,起身回到廚房,把刨肉機從水裏拿出來試試,發現這次能轉動了,有些地方還是磕磕絆絆的。孫立又找來高壓水槍,用小蘇打水朝著機器裏面噴灌,噴一會兒轉動兩下,反覆多來幾次後,機器總算是能正常運轉了。

孫立松了一口氣,還好小蘇打就能解決,要不然她都準備去找硫酸了。

化學果然不會騙人吶。

蘇大嬸過來幫忙清洗機器,又忍不住嘮叨起來,“你也別總操心店裏的事,多想想自己的事。”

“我自己有啥事?”

“還能啥事,你別跟我裝糊塗。你說你一個人開店,整天拋頭露面的,現在外邊這麽亂,要是哪天再來個打劫的,你可咋辦?我看啊,最好找個警察,吃公家飯,穩定,還能保護你。”

“那你咋不找呢,喝酒的客人天天晚上鬧事,你也不說給自己找個老伴,最好是個警察,能保護你。”孫立回嘴道。

“哎呦,你這孩子,還操心起我來了。我這不是心疼你,生病了都沒人倒杯熱水麽。”

蘇大嬸拿出一塊凍肉,插上電源,準備試試效果。結果機器能轉動,肉卻被切成碎渣,像是鈍刀子砍的。

孫立檢查了一圈,“操作沒問題,刀刃鈍了,得換個新的,你知道怎麽換嗎?”

蘇大嬸一拍腦袋,“哎呦,機器是外地買的,得聯系廠家,說明書上有地址。唉,說明書呢?”

“是不是跟紙盒一起扔掉了?”

孫立估計趙小影還沒走遠,讓蘇大嬸看著店,自己在鐵北街找了半天,沒看到人影。

去她住的地方看看吧,孫立想

趙小影收廢品的木頭棚子,外面罩著塑料布,風一吹呼呼響。孫立喊了幾聲趙小影,沒人回應,木門虛掩著,屋裏露出微弱的光亮。

孫立在外面等了半天,不見趙小影回來,忍不住推門進去。

屋外雜亂地堆放著塑料甁、紙殼和其他廢品,蒼蠅亂飛,屋內布置簡陋,卻格外幹凈整齊,除了一張木床,一個烤炭火的爐子,屋裏最正中間擺著一張木桌子,上面擺著一摞摞紙張,地上也有幾摞。

孫立走近木桌,看到剛才那張說明書,正被擺在桌子中間,說明書上的油汙被清潔過,褶皺也被撫平了,旁邊的筆記本,寫著雜亂的字。

孫立正想伸手去拿筆記本,身後傳來趙小影的聲音:“姐,你有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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