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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終生越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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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終生越獄

那頓飯之後,好像什麽都沒變。

大年初四的早上,高飛還是像往常那樣,騎著自行車,等著孫立下樓,送她去上班。

今天孫立卻早早下了樓,在小花園裏站了半天。

“等多久了?怎麽不等我來了再下樓呢?是不是凍壞了?”

孫立吸溜著鼻涕,沒有上車的意思,“你爸說那個劉廠長的女兒怎麽回事?”

高飛楞了一下,往左邊看看,又往右邊看看,跟幾個認得出他的工友打了招呼,再回過頭,看孫立還在盯著他,便拉著她的袖子,低聲說,“先上車再說,別遲到了。”

孫立不動地方。

高飛走到她身後,推著她的肩膀往前走,在她耳邊解釋,“你別聽他扯淡,沒有的事,那個姐姐一直在沈陽,我都沒見過。再說了,咱家有的劉廠長都有,人家能看上我啥?”

“那天,我覺得很不舒服……”孫立的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裏出來的,說得含糊不清,只有近處的高飛聽得到。

“我爸就是那樣的人,脾氣不好,你別介意。其實我爸媽工資也不高,錢都是別地方來的。”說完,高飛低頭湊過去,輕吻在她的嘴唇上。

孫立想躲,往後退了一步,高飛欺身向前,伸手把孫立摟進懷裏。

“有人看著呢!”

高飛不理這些,手臂收得更緊,舌尖撬開她的牙關,帶著幾分急切,仿佛要將她整個吞噬。

孫立感覺肋骨要被勒斷了,攢了股蠻力,一把推開他,手放在胸口前,等呼吸恢覆了平緩,又理了理頭發,往自行車方向走去。

“以後不用來接我了,許師傅讓我們早半小時到,晚上也是,說不好幾點能走。”

-

孫立說得屬實,春節覆工後,孫立變得忙碌起來,天天晚上加班,周末也要去廠裏盯實驗結果,每天只有中午午休時間,能跟高飛一起去食堂吃飯,坐在籃球場邊聊會天。

這是孫立自己爭取的,她覺得自己剛工作一年多,能力還沒體現出來,才讓高衛國覺得,自己是想在結婚後坐辦公室織毛衣的人。

若是自己再努努力,年底爭取晉升,到時候工資就跟高飛差不多了,就不會被看扁了吧。

當然,也不全是為了高飛,孫立在這裏感受到一種靜水流深的快樂。

中心化驗室剛成立每兩年,負責檢測廠裏的進料質量,確保進料符合生產圖紙要求的型號和品質。

以前不需要有這種部門,進料都從國營廠采購的,質量有保障,現在不行了,上游拿貨質量良莠不齊,還經常出錯。劣質原材料進了生產車間,生產出來的只能是廢料,浪費燃料不說,還容易引發安全生產事故。

劉廠長從外地學來了先進管理經驗,還特意從沈陽挖來一位姓許的老師傅,負責管理整個部門,許師傅又招了些剛畢業的大學生進來。劉廠長在全體職工大會上宣布,以後所有進料必須經中心化驗室質檢合格,才能進入車間生產。

車間工人對中心化驗室意見很大,化驗室檢測的鋼材最多,每次要取樣、送檢、光譜分析、化學滴定,這個流程要等半天甚至一天,車間上午耽誤了半天,晚上就要加班趕工,自然罵罵咧咧。

孫立第一次下車間取樣,一個滿臉油汙的老師傅,“哐當”一聲把扳手扔在她腳邊,“又是你們!等你們化驗完,黃花菜都涼了!回頭我們趕進度,天天晚上要睡廠裏!”

也有頭發花白的老師傅勸她,“姑娘,你能不能想想辦法,我們不是針對你,只是我這一身病,熬不住啊。”

孫立臉頰發燙,回去找高飛訴苦。

第二天,高飛帶人去車間晃悠了一圈。孫立再下車間的時候,沒有師傅跟她抱怨,只是冷冷地看著她往前走,走到某個地方,腳下一滑,沾上一身的機油,車間傳來一片笑聲。

孫立回去問許師傅,“許師傅,咱能不能加快流程?現在每個樣品要兩個人交叉檢測兩次,車間要等半天,是不是太慢了點……”

“慢?”許師傅氣得一拍桌子,沖她吼道,“之前我們一個樣品要檢三遍!磨刀不誤砍柴工,我們這是為了車間好!”

孫立被罵得躲到了衛生間,把隔間門關上,捂著嘴哭了好久,又用冷水洗臉洗了半天,生怕眼睛哭腫了被看出來。

出來時,陸航已經等在外面了。

“別往心裏去,”他推了推眼鏡,“工作就是工作,只看事實,別理會情緒,大腦會騙人的。”

孫立點點頭。

“不過,化學不會騙人。”

後來,孫立發現,他們檢測最多的材料,是幾種特定型號的鋼材,最浪費時間的也是這幾種,每次調配化學試劑又麻煩,又可能出錯。

“陸航,你看,我們能不能做一種試劑,滴上去就顯示顏色,就知道這批貨合格不合格……”

“你的意思是……特定金屬元素的顯色反應?”陸航眼睛亮了起來,“這主意好啊,我們先選一種鋼材試試!”

兩個人連著加班好幾個禮拜,做出了一種針對鉻鉬鋼的檢測試劑,由兩瓶化學試劑和一張色卡組成。工人只需要把鋼材表面打磨光滑,按照說明書的順序,滴上 A 液和 B 液,幾秒鐘後,鋼材表面就會形成反應膜,綠色是合格,紅色是不合格,黃色的不確定,需要送回化驗室進行精密覆檢。

許師傅拿著試劑,反覆琢磨了半天,常年板著的臉上,難得露出了一絲笑意。他重重地拍在孫立的肩膀上,誇讚道,“好苗子,好苗子。”

說完,許師傅又恢覆了嚴肅的神態,提了些改進意見,安排全化驗室的人參與進來,為不同送檢材料設計不同的檢測試劑,爭取年底覆蓋大部分常見送檢材料。

這個周末,孫立的化驗室加班的時候,高飛又來了,帶了束花和一兜子零食。

他把零食送到每個同事桌上,到了陸航面前的時候,用開玩笑的口吻說,“這是我妹妹,你要是讓她受了委屈,我可饒不了你。”

陸航頭也不擡,“她是孫立。”

-

孫立周末加班的日子,高飛看一眼就急急地走了,為的是去游戲城打電玩。

文化宮對面新開了一家電動游戲城,那裏充斥著香煙、汗水和臭氧的味道,幾十臺機器的音效匯集成嘈雜的聲浪,游戲裏的視聽特效讓人腎上腺素飆升。

高飛喜歡用角落裏那臺游戲機玩《拳皇》,每次他一過去,就有人給他讓地方,身後一群人圍過來看。他不喜歡太熱門的八神庵,他喜歡山崎龍二,一個姿態乖張的黑道瘋子。

高飛叼著煙,瞇著眼睛,熟練地操控搖桿。他憑著肌肉記憶,打出一套華麗的連招,屏幕裏山崎龍二單手插兜,下蹲躲開對手的攻擊,然後跳攻擊起手,用蛇使連招將對打暈,使出絕殺技後,用皮鞋反覆踐踏對方的頭顱。

屏幕上出現巨大字母“K.O.”,背後兄弟們高喊“飛哥牛逼”,高飛背靠著游戲機,長舒一口氣,他喜歡這個世界。

-

幾個月後,中心化驗室的覆合顯影試劑推廣到全廠車間,三秒顯影,上手簡單,誤差率低,車間工人滿意,化驗室加班的任務也少了。

7 月份初,紅星廠召開上半年的職工先進表彰大會,覆合顯影試劑項目被評為技術突破傑出項目,孫立代表中心化驗室上臺領獎,是高衛國頒的獎。

頒獎結束後,慶功宴安排在本溪新開的一家韓國烤肉店,八號樓的兄弟們和中心化驗室的同志都在,擠在一起鬧哄哄的。

孫立坐在高飛旁邊,一頓飯下來,沒機會碰烤肉夾,都是高飛代勞,把烤好的肉,送到她的盤子裏。

“飛哥對嫂子可真是沒得說!以後肯定是妻管嚴!”王磊帶頭起哄。

“就是!什麽時候喝喜酒啊?”

孫立低著頭,專心致志地吃肉。

高飛打著哈哈,“不急,還早呢。”

聽到這話,孫立松了一口氣,明年春節對她來說像是世界末日。

散夥後,高飛送孫立回家,送到樓下,高飛掏出了一個小盒子,塞給孫立。

“這是什麽?”

“摩托羅拉的 BP 機,帶漢字顯示的。”

“這太貴了!”孫立連忙推回去。

“讓你拿著你就拿著!”高飛不容分說,把 BP 機重新按回她手裏,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親昵,“你是我妹妹,是我一輩子的家人。我不對你好,對誰好?”

孫立接過禮物,想著怎麽回禮,高飛接著說,“我爸是評委會成員,看到你們部門申報了,就說一定要把這個獎給到你,許老頭子本來想安排別人去領獎,那不是搶了你的風頭嗎?你看,我們家人對你都不錯吧。”

孫立打了個噴嚏,感覺晚上的風有些涼,怕是快要立秋了。

-

項目獲獎後,廠裏批了一筆經費,許師傅找了旅行社,組織中心化驗室所有人,坐大巴去關門山一日游,陸航有事沒去。

關門山雙峰對峙,一寬一窄,一大一小,像一個天然的門戶,因此得名,夏天是避暑的好地方。

那天,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樹葉,灑在布滿青苔的石路上,斑駁的光影隨著山風晃動。

潺潺溪水肆意地在亂石間沖撞、回旋,濺起冰涼的水花。孫立脫下鞋,赤腳踩在溪水裏,冰冷刺骨,又自在舒爽。

一群人玩得盡興,直到快天黑,山裏的霧氣漫上來,一行人才意猶未盡地往山外走

剛出山門,許師傅看了眼自己 BP 機,找到孫立,面色有些沈重,“你去給高飛回個電話。”

孫立心裏咯噔一下,打開 BP 機。

一瞬間,一連串的消息擠滿了小屏幕。

“速回電話!”

“你媽找你,急瘋了!”

“你到底在哪兒?”

“回電話!”

孫立找了公共電話撥回去,電話被秒接,話筒那端傳來高飛暴風驟雨般的責問。

“你一下午死哪兒去了!”

“怎麽了?剛才山裏沒信號,我沒看到消息。”

“那你就不能提前告訴我?”

“你不是知道我們今天去關門山嗎?我沒進山裏,我怎麽知道山裏會沒有信號?”

“你要是出了什麽事,我該怎麽辦?你知不知道,你媽都急死了,我也急死了!你能不能懂點事!”

原來,那天張敏聯系不上孫立,便找到高飛,問他知不知道孫立去哪兒了。

高飛在電話那端等了一下午,從下午等到天黑,胸口的怒火逐漸積攢,終於在電話鈴聲響起的那一刻,噴湧而出。

孫立握著話筒,遠端的風暴變得逐漸模糊。

她眼前出現了一個女人的身影,頭發隨意紮起馬尾辮,身材瘦削,肩膀佝僂,腰卻挺得筆直。

她看見那女人在訓斥一個小孩子,嘴裏說著高飛在說的話。小孩子卻不再哭泣,而是擡頭,空洞地看著那個女人。

她又看見那個女人出現在觥籌交錯的飯局上,對方在敬酒講話,她丈夫只顧低頭吃飯。她咧開嘴,蘋果肌僵在那裏,眼角擠出幾層褶皺,手上剛端起紅酒杯,發現手指握在杯肚處,這不對,又趕緊放下,握著杯柄拿起來,說些場面話。

那個背影轉過身來。

那張臉,不是張敏,而是她自己!

“孫立?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高飛的咆哮還在繼續。

那聲音,是高飛的聲音,也是張敏的聲音。

原來,他們是一樣的。

以愛之名的牢獄,是孫立出生的地方,她決定逃離,用盡力氣,終其一生。

為此,她拼命奔跑,一刻也不敢停下來。

她奔向的目標叫做高飛,那裏有夢想、自由和完滿的自己。高飛像個穿著厚重甲胄的小孩,她又想依賴又想拯救。

今天,她發現,原來,這是一條環形跑道,終點就是起點。

她問自己,“為了終生越獄,你願意付出多大代價?“

一個聲音說,“所有。”

於是,孫立舉著話筒,緩緩開口,“高飛,我很愛你,但是,我們分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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