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四枚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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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四枚棋子
靜室裏，彌漫著松木線香的氣味，清冽又帶點暖意。細細的三縷煙氣，慢悠悠地往上飄，來自外室茶桌上的香爐。
高飛正背對著窗戶，跪坐在蒲團上。
在他面前，是一張低矮的紅木茶幾，腿粗板厚，邊緣有些粗糙。左右兩側，各立著一扇屏風，屏風背後藏著輕微均勻的呼吸聲。
正午的陽光透過窗外搖曳的樹葉，在高飛面前的白墻上，留下晃動的光影。
微風吹過，墻上光影變幻，攪得高飛心神不寧。
不能回頭，他告訴自己，他是餌，他要假裝毫無防備，也要記得扮演王磊。
高飛閉上眼睛，想起了“篤篤篤” 的木魚聲，和低沈吟唱的經文。
“太上臺星，應變無停。驅邪縛魅，保命護身。智慧明凈，心神安寧……”
他也跟著默念起來。
漸漸的，他的心神安定下來，呼吸逐漸均勻。
他閉上眼，五感變得通達。
靜室不靜。
他聽到了風吹、葉動和鳥鳴，聽到了自己的呼吸聲。
他還聽到了另一個呼吸聲，由遠及近，愈發清晰。
他聞到了山野寒氣，草木朝露，和一絲血腥味。
高飛睜開眼，看到墻上多了一個扭曲的輪廓，一把被高高舉起的開山斧。
高飛一動不動，他在等。
等待審判的降臨，或者兄弟的拯救。
墻上的斧影，在舉到最高點後，停滯了一瞬，然後劃破空氣，猛地劈了下去。
轟——！
斧刃落下的前一刻，高飛憑著本能，抓著茶桌下沿，順勢往後倒去，那茶幾成了盾，擋在他身前。
幾乎是同時，一聲巨響在他頭頂炸開。
高飛略略側頭，看到那開山斧勢大力沈，砍到了茶幾的桌腿上，整條桌腿裂成兩半，崩出來的木屑四處飛濺，劃到高飛臉上，留下幾道血痕。
若是那斧頭再偏一點，高飛不敢想。
“砰！砰！”兩聲，左右屏風倒下，馬棟和另一側的便衣警察沖出來，撲向山子這邊。
山子轉身逃向門外，守在正門的警察回到屋裏，封死了山子的退路。
山子從桌腿上抽出斧頭，拎著桌腿拿起茶幾，看到了桌下人的臉，根本不是王磊，嘴裏罵了一聲“操！”，便拎起桌腿朝高飛腦袋砸去。
警察們跑過來，搬開茶幾，救下了高飛，山子趁這功夫跑到了裏屋門口。
他背靠著墻，胡亂揮舞著斧頭，發出困獸般的嘶吼，警察一時不敢靠近，山子趁機溜進了內室。
“別讓他關門！”
山子正想鎖門，馬棟一個箭步，在門徹底關上之前，用腳死死抵住。
山子見狀，死死壓住門，馬棟的腳被擠壓，臉漲得通紅，仍然不肯退卻，他用膝蓋抵住門，為腳下爭取一絲空間，很快其他警察就位，一起踹開了門。
內室狹小，只有兩張硬板床。山子被困在其中，如籠中困獸。
他站在窗邊，揮舞著斧頭，嘴裏叫囂著，“來，我看誰不要命！”
馬棟他們守在外面，山子困在裏面，雙方僵持著，誰也不敢先動。
不行，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那家夥隨時可能破窗逃走！
高飛掃視著屋外的狼藉，終於，他看到了那個燃著線香的銅香爐，倒在地上，蓋子被摔開，香灰灑了一地。
他顧不上多想，朝著門縫裏大喊，“馬棟，閉眼睛！”
馬棟楞了一下，隨即沖高飛點點頭，隨即猛地擡腳，撐起木板床的一邊，朝著山子的方向扔過去。
趁這時候，高飛抓起香爐，抄山子那邊扔去，刺鼻的香灰在房間裏飄散開來。
山子瘋狂地劈砍著飛來的床板，吸了一嘴香灰，眼睛也被迷得看不見。
“咳咳……”
山子被嗆得直咳嗽，斧頭砸到了墻上。
馬棟抓住機會沖上來，一個戰術前沖，先用警棍砸向手腕，開山斧“哐當”一聲落到地上，其他警察一擁而上，把山子死死按到地上，雙手掰到身後，“哢噠”一聲銬了起來。
屋內一片狼藉，床板碎裂，木碎和香灰散落一地，山子嘴裏仍然罵罵咧咧。
高飛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腎上腺素褪去後，左肩的舊傷又疼了起來。
他看向馬棟，馬棟也坐在地上，沾了一臉的香灰。
“餵，”高飛指著碎裂的床板，笑著問馬棟，“你說，王磊今晚睡哪兒？”
-
馬棟再次見到王磊，是三天後的事了。
馬棟接到電話時，以為只是一次普通的出警任務。
等馬棟趕到，旅館門口已經拉起了警戒線，幾位同事正在圍著屍體的第一目擊者做筆錄，一位嚇得語無倫次的保潔阿姨。
“蠶蛹……是個蠶蛹……”保潔阿姨反覆念叨著。
平安旅館一樓只掛了個招牌，二樓是大堂，再上一段樓梯，三樓以上才是客房。
馬棟剛走到三樓，就覺得一股濕冷的黴味撲鼻而來，走廊空間逼仄，周圍墻皮剝落，光線昏暗，更像個招待所。
這旅館依山而建，藏在半山腰的陰影裏，常年曬不到太陽，冷颼颼的。
301 的房門敞開著，幾個現場勘查的同事正在裏面忙活。
馬棟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他看到，床上，一床洗得發白的被子，裹得嚴嚴實實，像個蠶蛹。
馬棟戴上手套，屏住呼吸，掀開被子一角。
這張睡去的臉，是王磊！
等同事拍好照片，馬棟打開被子，他看到王磊正一絲不掛地躺在被子裏，身體僵直，雙手合並在胸前，擺出“團結扣”的姿勢。
脖頸處，只有一道八字形的勒痕，再無其他外傷。
在他的身旁，還有一枚紅色象棋棋子“車”。
馬棟忍著不適，看向王磊睡著的面孔，發現王磊的嘴微微張開。現場的法醫同事，拿著鑷子，從他嘴裏拿出了一個紙團。
被口水浸透的紙團，黏糊糊的，上面貼著從報紙上剪下來的字，墨跡已經暈開，中間有幾個字不太好辨認。
但馬棟知道，那是“關於開除王磊同志的決定”。
馬棟腦子裏冒出一股無名的怒火，他想到了自己和兄弟們徹夜蹲守清涼觀，想到了高飛不顧生命危險，跟王磊互換身份，差點被山子一斧頭劈死，他又想到了他們成功制服山子以後，高飛臉上露出了劫後餘生的笑。
為什麽，王磊會出現在這裏？
兇手是怎麽殺掉王磊的？
兇手又贏了一次，這張判決書，寫滿了嘲諷。
馬棟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詢問了現場勘察情況。
負責勘察的同事說，現場很幹凈，沒有住過人的痕跡，也找不出指紋、毛發等，只有在床底下，他們找到了一張小卡片，上面畫著香艷美人和一個電話、這家旅館的地址。
旅館老板呂森被帶了過來，一個身材偏胖的中年女人，縮著肩膀，看起來有些害怕。
“警察同志，我發誓！我這絕對是正經生意！我有女兒，還有兒子，一家子就指望這旅館過日子了，我不可能幹這事！”呂森抓著馬棟的袖子，眨巴著眼睛，擠出了眼淚。
“這兩天誰住 301，你記得吧？”
“是個女的，”呂森眼神閃爍，努力回憶著，“年輕女的，有點胖，穿得挺厚實，圍巾捂得嚴，沒看清臉。她跟我砍了半天價，說中間不用打掃，最後五十塊錢一天住下的……”
“身份證呢？”
“我找找啊……這賬本有點亂……”
“是不是沒登記身份證！”
“……是。”
馬棟見呂森那副樣子，知道一時半會問不出什麽實話，便按照流程，封鎖了旅館，把相關人員和現場的證物帶回警局。
走出 301 房間，馬棟掏出手機，看到了高飛打過來的未接來電。
這兩天，高飛跟他打過很多次電話，詢問王磊到底去哪裏了，他也帶人把山前山後都找了一遍，沒找見蹤影。
馬棟的手指懸在“高飛”的名字上，遲遲按不下去。
手機屏幕的光，映照出他滿是血絲的眼睛。
-
王磊葬禮那天，天空灰蒙蒙的，小雪無聲落下，沾到衣服就化成了水。
殯儀館告別廳，高飛站在最角落，看著那些從奧迪和奔馳裏鉆出來的人，穿著黑色外套，打著黑傘。他們踮著腳，小心地繞開地上的積水，走進那個最大的遺體告別廳，簽下名字，送出禮金，請書法師傅寫下自己的名字，貼到花圈上，再由兩個人擡著，把花圈擡到遺體告別廳。
然後像完成任務一樣，跟王磊父母握手，問候，轉身離去。
房間裏，花圈摞了一層又一層，白色的挽聯刺得他眼睛疼。
馬棟來得也很早，穿著筆挺的警服，跟王磊的父母打了招呼，他們對馬棟的態度很是冷淡。
在家屬看來，兒子英年橫死，警察抓不到兇手，還要經法醫驗屍，再由入殮師縫合，家屬滿心的悲傷和怨氣，只能撒到馬棟身上。
高飛也看到了孫立，衣著素凈，默默地幫著家屬端茶倒水，臉上看不出表情，像是一臺設定好程序的機器。
遠遠的，王磊的母親看到了高飛，高飛只好走上前去。
“阿姨，節哀……”
“小飛啊……磊兒好慘啊……”
王磊的母親，總是喜歡喊他“小飛”，以前總是滿面笑容，很少有這般悲苦的樣子，頭發也全白了，一夜間老了二十歲。她見了高飛，猛地撲過來，死死抓住高飛的胳膊，頭靠在他的肩上，嚎啕大哭起來。
高飛說不出話來，只能半蹲下來，任由老人的眼淚打濕他的衣服，輕輕拍著她的背，嘴裏念叨著，“對不起……”
如果，他更努力一點，更敏銳一點，更多關心兄弟一點，結局會不會不一樣？
吉時已到，哀樂聲起，遺體送別儀式開始。
司儀用職業化的悲痛語調，念起了追悼詞。
“王磊同志一生，是奮鬥的一生，是成功的一生，也是短暫的一生……”
家屬席裏，陸續傳來抽泣聲，感染了周圍人的情緒，引來更多嗚咽的哭聲。
“我的兒啊，是誰害了你……”王磊的母親再也忍不住，發出淒厲的哭喊。
哭泣聲像是白蒙蒙的塑料口袋，罩在高飛頭上。氧氣越來越稀薄，他快要窒息。
高飛再也忍不了，踉蹌地逃出了告別廳，跑向對面那片落滿殘血的小樹林。
高飛跑累了，背靠著一棵青松，身體不受控制地向下滑落，最終坐到在泥濘的地上。
紅星廠家屬院裏的追逐打鬧、信號塔上的啤酒瓶、籃球場上的傳接球、道觀裏的最後一根煙……近二十年來的一幕幕，像電影畫面，一幀幀在他腦中閃回。
最終，畫面定格在王磊生命最後一刻，他躺在雪白的被子上，被子像蠶繭一樣，緊緊包裹著他，然後越縮越小，最終，變成嬰兒的繈褓般大小。
高飛把腦袋埋進臂彎裏，肩膀顫抖著，眼淚滑落到手背上。
他想變成一塊石頭，就這樣爛在泥地裏，什麽也不用想，不用做。
不知過了多久，肩膀傳來溫熱，他的頭頂，傳來熟悉的聲音，“地上涼。”
是孫立。
孫立蹲了下來，想把他從泥地裏拉起來，試了幾次都拉不動。
高飛不想站起來，只想獲得更多溫暖。
他反手一拽，把孫立拉入了懷裏。
他感受著孫立的柔軟，脖頸處享受著呼吸的溫熱。
還不夠，他還想要更多。
他貪婪地抱住懷裏的人，越抱越緊，抱得孫立喘不過氣來。
孫立沒有拒絕他，反而伸手搭在他的肩上，用力回抱著他。
他們背負著共同的罪孽，像是兩個溺水的人，貪婪地吮吸著彼此的氧氣，想用一絲殘存的記憶，搭建一座城堡，抵禦周遭的寒意。
時間，可不可以停止在這一刻？
這時，一個冰冷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高飛！”
他的身體瞬間僵住了。
那聲音來自他的母親，王秀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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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飛一動不動，他在等。
等待審判的降臨，或者兄弟的拯救。
墻上的斧影，在舉到最高點後，停滯了一瞬，然後劃破空氣，猛地劈了下去。
轟——！
斧刃落下的前一刻，高飛憑著本能，抓著茶桌下沿，順勢往後倒去，那茶幾成了盾，擋在他身前。
幾乎是同時，一聲巨響在他頭頂炸開。
高飛略略側頭，看到那開山斧勢大力沈，砍到了茶幾的桌腿上，整條桌腿裂成兩半，崩出來的木屑四處飛濺，劃到高飛臉上，留下幾道血痕。
若是那斧頭再偏一點，高飛不敢想。
“砰！砰！”兩聲，左右屏風倒下，馬棟和另一側的便衣警察沖出來，撲向山子這邊。
山子轉身逃向門外，守在正門的警察回到屋裏，封死了山子的退路。
山子從桌腿上抽出斧頭，拎著桌腿拿起茶幾，看到了桌下人的臉，根本不是王磊，嘴裏罵了一聲“操！”，便拎起桌腿朝高飛腦袋砸去。
警察們跑過來，搬開茶幾，救下了高飛，山子趁這功夫跑到了裏屋門口。
他背靠著墻，胡亂揮舞著斧頭，發出困獸般的嘶吼，警察一時不敢靠近，山子趁機溜進了內室。
“別讓他關門！”
山子正想鎖門，馬棟一個箭步，在門徹底關上之前，用腳死死抵住。
山子見狀，死死壓住門，馬棟的腳被擠壓，臉漲得通紅，仍然不肯退卻，他用膝蓋抵住門，為腳下爭取一絲空間，很快其他警察就位，一起踹開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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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飛掃視著屋外的狼藉，終於，他看到了那個燃著線香的銅香爐，倒在地上，蓋子被摔開，香灰灑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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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棟楞了一下，隨即沖高飛點點頭，隨即猛地擡腳，撐起木板床的一邊，朝著山子的方向扔過去。
趁這時候，高飛抓起香爐，抄山子那邊扔去，刺鼻的香灰在房間裏飄散開來。
山子瘋狂地劈砍著飛來的床板，吸了一嘴香灰，眼睛也被迷得看不見。
“咳咳……”
山子被嗆得直咳嗽，斧頭砸到了墻上。
馬棟抓住機會沖上來，一個戰術前沖，先用警棍砸向手腕，開山斧“哐當”一聲落到地上，其他警察一擁而上，把山子死死按到地上，雙手掰到身後，“哢噠”一聲銬了起來。
屋內一片狼藉，床板碎裂，木碎和香灰散落一地，山子嘴裏仍然罵罵咧咧。
高飛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腎上腺素褪去後，左肩的舊傷又疼了起來。
他看向馬棟，馬棟也坐在地上，沾了一臉的香灰。
“餵，”高飛指著碎裂的床板，笑著問馬棟，“你說，王磊今晚睡哪兒？”
-
馬棟再次見到王磊，是三天後的事了。
馬棟接到電話時，以為只是一次普通的出警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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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蠶蛹……是個蠶蛹……”保潔阿姨反覆念叨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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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1 的房門敞開著，幾個現場勘查的同事正在裏面忙活。
馬棟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他看到，床上，一床洗得發白的被子，裹得嚴嚴實實，像個蠶蛹。
馬棟戴上手套，屏住呼吸，掀開被子一角。
這張睡去的臉，是王磊！
等同事拍好照片，馬棟打開被子，他看到王磊正一絲不掛地躺在被子裏，身體僵直，雙手合並在胸前，擺出“團結扣”的姿勢。
脖頸處，只有一道八字形的勒痕，再無其他外傷。
在他的身旁，還有一枚紅色象棋棋子“車”。
馬棟忍著不適，看向王磊睡著的面孔，發現王磊的嘴微微張開。現場的法醫同事，拿著鑷子，從他嘴裏拿出了一個紙團。
被口水浸透的紙團，黏糊糊的，上面貼著從報紙上剪下來的字，墨跡已經暈開，中間有幾個字不太好辨認。
但馬棟知道，那是“關於開除王磊同志的決定”。
馬棟腦子裏冒出一股無名的怒火，他想到了自己和兄弟們徹夜蹲守清涼觀，想到了高飛不顧生命危險，跟王磊互換身份，差點被山子一斧頭劈死，他又想到了他們成功制服山子以後，高飛臉上露出了劫後餘生的笑。
為什麽，王磊會出現在這裏？
兇手是怎麽殺掉王磊的？
兇手又贏了一次，這張判決書，寫滿了嘲諷。
馬棟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詢問了現場勘察情況。
負責勘察的同事說，現場很幹凈，沒有住過人的痕跡，也找不出指紋、毛發等，只有在床底下，他們找到了一張小卡片，上面畫著香艷美人和一個電話、這家旅館的地址。
旅館老板呂森被帶了過來，一個身材偏胖的中年女人，縮著肩膀，看起來有些害怕。
“警察同志，我發誓！我這絕對是正經生意！我有女兒，還有兒子，一家子就指望這旅館過日子了，我不可能幹這事！”呂森抓著馬棟的袖子，眨巴著眼睛，擠出了眼淚。
“這兩天誰住 301，你記得吧？”
“是個女的，”呂森眼神閃爍，努力回憶著，“年輕女的，有點胖，穿得挺厚實，圍巾捂得嚴，沒看清臉。她跟我砍了半天價，說中間不用打掃，最後五十塊錢一天住下的……”
“身份證呢？”
“我找找啊……這賬本有點亂……”
“是不是沒登記身份證！”
“……是。”
馬棟見呂森那副樣子，知道一時半會問不出什麽實話，便按照流程，封鎖了旅館，把相關人員和現場的證物帶回警局。
走出 301 房間，馬棟掏出手機，看到了高飛打過來的未接來電。
這兩天，高飛跟他打過很多次電話，詢問王磊到底去哪裏了，他也帶人把山前山後都找了一遍，沒找見蹤影。
馬棟的手指懸在“高飛”的名字上，遲遲按不下去。
手機屏幕的光，映照出他滿是血絲的眼睛。
-
王磊葬禮那天，天空灰蒙蒙的，小雪無聲落下，沾到衣服就化成了水。
殯儀館告別廳，高飛站在最角落，看著那些從奧迪和奔馳裏鉆出來的人，穿著黑色外套，打著黑傘。他們踮著腳，小心地繞開地上的積水，走進那個最大的遺體告別廳，簽下名字，送出禮金，請書法師傅寫下自己的名字，貼到花圈上，再由兩個人擡著，把花圈擡到遺體告別廳。
然後像完成任務一樣，跟王磊父母握手，問候，轉身離去。
房間裏，花圈摞了一層又一層，白色的挽聯刺得他眼睛疼。
馬棟來得也很早，穿著筆挺的警服，跟王磊的父母打了招呼，他們對馬棟的態度很是冷淡。
在家屬看來，兒子英年橫死，警察抓不到兇手，還要經法醫驗屍，再由入殮師縫合，家屬滿心的悲傷和怨氣，只能撒到馬棟身上。
高飛也看到了孫立，衣著素凈，默默地幫著家屬端茶倒水，臉上看不出表情，像是一臺設定好程序的機器。
遠遠的，王磊的母親看到了高飛，高飛只好走上前去。
“阿姨，節哀……”
“小飛啊……磊兒好慘啊……”
王磊的母親，總是喜歡喊他“小飛”，以前總是滿面笑容，很少有這般悲苦的樣子，頭發也全白了，一夜間老了二十歲。她見了高飛，猛地撲過來，死死抓住高飛的胳膊，頭靠在他的肩上，嚎啕大哭起來。
高飛說不出話來，只能半蹲下來，任由老人的眼淚打濕他的衣服，輕輕拍著她的背，嘴裏念叨著，“對不起……”
如果，他更努力一點，更敏銳一點，更多關心兄弟一點，結局會不會不一樣？
吉時已到，哀樂聲起，遺體送別儀式開始。
司儀用職業化的悲痛語調，念起了追悼詞。
“王磊同志一生，是奮鬥的一生，是成功的一生，也是短暫的一生……”
家屬席裏，陸續傳來抽泣聲，感染了周圍人的情緒，引來更多嗚咽的哭聲。
“我的兒啊，是誰害了你……”王磊的母親再也忍不住，發出淒厲的哭喊。
哭泣聲像是白蒙蒙的塑料口袋，罩在高飛頭上。氧氣越來越稀薄，他快要窒息。
高飛再也忍不了，踉蹌地逃出了告別廳，跑向對面那片落滿殘血的小樹林。
高飛跑累了，背靠著一棵青松，身體不受控制地向下滑落，最終坐到在泥濘的地上。
紅星廠家屬院裏的追逐打鬧、信號塔上的啤酒瓶、籃球場上的傳接球、道觀裏的最後一根煙……近二十年來的一幕幕，像電影畫面，一幀幀在他腦中閃回。
最終，畫面定格在王磊生命最後一刻，他躺在雪白的被子上，被子像蠶繭一樣，緊緊包裹著他，然後越縮越小，最終，變成嬰兒的繈褓般大小。
高飛把腦袋埋進臂彎裏，肩膀顫抖著，眼淚滑落到手背上。
他想變成一塊石頭，就這樣爛在泥地裏，什麽也不用想，不用做。
不知過了多久，肩膀傳來溫熱，他的頭頂，傳來熟悉的聲音，“地上涼。”
是孫立。
孫立蹲了下來，想把他從泥地裏拉起來，試了幾次都拉不動。
高飛不想站起來，只想獲得更多溫暖。
他反手一拽，把孫立拉入了懷裏。
他感受著孫立的柔軟，脖頸處享受著呼吸的溫熱。
還不夠，他還想要更多。
他貪婪地抱住懷裏的人，越抱越緊，抱得孫立喘不過氣來。
孫立沒有拒絕他，反而伸手搭在他的肩上，用力回抱著他。
他們背負著共同的罪孽，像是兩個溺水的人，貪婪地吮吸著彼此的氧氣，想用一絲殘存的記憶，搭建一座城堡，抵禦周遭的寒意。
時間，可不可以停止在這一刻？
這時，一個冰冷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高飛！”
他的身體瞬間僵住了。
那聲音來自他的母親，王秀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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