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愛人不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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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愛人不同志
孫立轉過頭，看向王秀英。
雨雪中，王秀英身穿黑色呢絨長風衣，頭發整齊地盤到腦後，脖頸處紮著黑色絲巾，撐著一把黑傘，身體挺得筆直，眼睛只看向高飛。
“高飛，你是個大人了，有些事你還不明白嗎？那個女人只想看著你倒黴，證明她的價值！走吧，跟我回家，你爸想見你。”
這是她第三次見到這個女人。
比起前些年，她的臉又瘦削了幾分，顴骨高高頂起，襯得眼下的凹陷更深，頭發也多了幾縷白絲，撐著傘的手腕纖細，骨節分明。
孫立甩開高飛的胳膊，扶著濕滑的樹幹站起來，晃晃悠悠地朝著樹林深處走去。
她對高飛說，“你走吧。”
沒有人可以侮辱她兩次。
-
孫立第一次見到王秀英，是在照片上。
那是 1997 年 7 月的最後一個星期日。
高飛的父親高衛國是廠裏的總工程師，那段時間去外地出差，一走就是好幾個月，母親王秀英是財務科長，月底正是最忙的時候，周日也要去單位加班。
高飛趁機邀請孫立去他家玩。
八號樓在家屬院最顯眼的位置，是留給廠裏領導和先進模範的，樓蓋的規格更高，外墻還貼著一層灰白的小石子，超過了福利分房的配置，住進去要再補交一筆錢。
孫立也是第一次走進八號樓，剛進門，她就呆住了。
她沒想到，一層樓都被這一家打通了，客廳大得不像話，說話甚至能聽到回音。
高飛拿來王秀英的拖鞋，“當自己家一樣，隨便坐。”
正值夏天，中午接近 30 度，孫立看屋裏窗戶緊閉，想去把窗戶打開。
“外面太吵了，還有蚊子。”高飛攔住了她，拿起遙控器，打開了空調。
一陣涼風吹來，孫立有些不習慣。在東北，空調是高級商場才有的奢侈品。
走進臥室，孫立看到墻上貼著的搖滾歌手海報，又看著立在地上的吉他感興趣，眼裏滿是羨慕。
“我媽都不讓我往墻上貼東西。”她說。
高飛拿了吉他遞給她，她坐在床上隨手彈了起來。
高飛趁機跟她聊起了崔健，竇唯，丁武，還有北京。
“北京也不怎麽好。”高飛若有所思，“我爸經常去，說北京水質特別硬，飯也不好吃，住的都是平房，還歧視外地人。”
孫立心頭一動，她最近還真有個機會去北京，還沒跟高飛說。
她有些猶豫，既想出去看看，又舍不得爸媽，舍不得高飛。
“我聽說那邊工資高，機會也多，不像咱廠裏，天天幹的活都一樣，新人也升不上去。”孫立低聲反駁。
“嘿，慢慢來唄，”高飛接過吉他，秀了段掃弦，“你看我爸也是從部隊轉業，從廠裏最基層做到現在這位置的。你看看眼前這些，還怕以後錢不夠花嗎？”
孫立低下頭，嘴角揚起害羞的弧度。
“時間不早了，我去做飯了。”高飛走到客廳，順手指了指墻上的掛鐘，說，“這鐘還是我媽去日本旅游帶回來的。”
孫立這才註意到墻上的掛鐘，再看看自己戴的手表，時間不都是一樣的嗎？
孫立一個人閑著無聊，也不好在別人家亂碰，就走到廚房，想看看高飛在做什麽，倚著廚房的推拉門問了句，“我能幫忙做點什麽嗎？”
這話說完，孫立自己都笑了。
她爸媽在家裏從來不讓她幹活，她連米都淘不明白。
高飛把門關上，把她攆出來了，“你去客廳吃點水果，看本少爺給你露一手。”
一個小時後，高飛端上來了三菜一湯：青椒炒肉片，油渣燒白菜，紫菜蛋花湯，還有一盤金黃色的雞蛋，被切成整齊小方塊，像一塊塊金磚。
兩個人坐在客廳，邊看電視邊吃。
高飛介紹起這金磚，“這東西叫玉子燒，日本人發明的。知道你不愛吃炒雞蛋，這個味道完全不一樣，吃著像蛋糕，你嘗嘗。”
孫立夾起一塊，見它黃白相間，光色誘人，放到嘴裏，軟糯綿密的口感充盈舌尖，帶著淡淡的奶味和香甜。
“怎麽樣？”高飛看著她，眼神熱切。
孫立仿佛看到了一束光，獨獨打在她身上，她看到心裏有一塊缺口正在被填滿。
吃完飯，高飛又洗了碗，摘下圍裙，神秘兮兮地對孫立說，“我帶你去看個好東西。”
那是高衛國的書房。
一整面墻的紅木書櫃，頂天立地，裏面塞滿了德語和俄語的技術書。
書櫃的玻璃門後，陳列著各種獎杯和燙金的獎狀。
墻上掛著高衛國和市領導的合影，書桌正中，擺著一張結婚照。
照片上的女人，穿著白色的確良襯衫，梳著兩條粗黑的麻花辮，臉上線條分明，眼神有種藏不住的銳氣，下巴微微擡起，像一株生機盎然的向日葵。
這便是王秀英吧。
孫立盯著書架頂端，看上了幾本有關分析化學的外文書，盤算著怎麽能借回去看看。
在她想得出神的時候，一雙手臂從身後環住了她的腰。
高飛溫熱的胸膛貼著她的後背，下巴輕輕抵在她肩膀上。她聞到了高飛身上殘留的油煙味，是好聞的。
“這些書，這些獎杯，這個家……”高飛溫熱的呼吸吹在她的耳邊，聲音低沈而肯定，“以後，都是我的，也是你的。”
-
孫立不知道的是，高飛為了這一天，準備了一周時間。
那幾年正是紅星廠最景氣的時候，食堂量大管飽，菜式眾多，每天不重樣。
高飛連著一周中午，放棄了食堂的溜肉段，也不再找王磊打籃球。每天廠裏的午休鈴一響，他就火急火燎地跑出去，蹬著自行車飈回家，悶頭鉆進廚房。
他記得孫立不喜歡吃炒雞蛋，東北那些西紅柿炒雞蛋、韭菜炒雞蛋通通不吃，連聞都不想聞。
上個月王秀英跟著旅行團去了趟日本，帶回來幾本花花綠綠的日本雜志。高飛在那上面看到了一道菜，玉子燒。像是有魔法一般，圓咕隆咚的生雞蛋，加入了牛奶，變成了金黃色的小蛋糕。
孫立會喜歡的吧？他想。
他從家裏找出平底鍋，照著圖片瞎琢磨。第一次，油還沒熱就倒蛋液，粘了一鍋底；第二次，鍋裏還有水就往裏倒油，“劈裏啪啦”一陣爆響，滾燙的油點濺在他手背上，燙出一個水泡，留下一個暗紅色的疤，一碰就疼。
最難的是怎麽卷起來。雜志上畫得形象，配方文字全是日文，看不懂，高飛試了太多次，蛋液不是太稀就是太稠，牛奶的比例稍有不對，就卷不成方方正正的形狀。
那些天，他吃了太多那些奇形怪狀的失敗品，焦的，苦的，散的，帶著腥味的……
吃到最後，他聞到雞蛋味就反胃。
只有這一道菜，哪夠兩個人吃，高飛還學了幾個家常菜，設計了一個作戰計劃。
他要等到王秀英出門上班後，去不同的菜市場買雞蛋和青菜，回家備菜，出門接孫立，然後在一個小時內做好三菜一湯，最重要的是，要保證那道玉子燒出品完美。
那天端上桌的菜，青椒肉片鹹了一些，油渣白菜的湯汁太多，白菜泡在裏面，有些難看。
但看到孫立夾起那塊玉子燒，放進嘴裏，眼睛微微睜大的樣子，高飛覺得手上那塊疤不疼了。
-
時間再往前推一周，還有更多孫立不知道的事。
那天下午，他提前下了班，去中心化驗室等孫立，沒提前聲張，想給她個驚喜。
他剛走到門口，就聽到了屋裏傳來陸航的聲音，跟孫立在聊著“北京”什麽的。
高飛趴在門口仔細聽，聽到了陸航說，“師兄在那邊開了公司，待遇很好，點名要咱們化工專業的，第一個就想到了你……”
高飛瞬間收起了笑意，手腳變得冰涼。
他沒有再停下去，默默轉身，向失了魂似的往回走。
她要去北京了？
她要離開他？
一念起，萬箭穿心，再難平覆。
那天晚飯時間，高飛還在心裏想著北京的事，整個人懨懨的，看著滿桌的肉菜，只覺得反胃。
偏偏這時候，那個在部隊當兵的哥哥高明又打開了電話，高衛國一接起電話，就裂開了嘴，眼睛瞇得快要看不見。
說到高興處，高衛國按下了免提，看了一眼高飛，意思是讓高飛聽著。
電話那邊，高明興致勃勃地講述著，自己獲得了集體三等功，被營長的女兒看上了，想安排他在北京轉業什麽的。
“只是個營長？”高衛國拿起話筒，“你是我高衛國的兒子，眼光放長遠點。”
掛了電話，房間裏一片寂靜，高飛夾起桌上的涼菜，放進嘴裏，不敢用力咀嚼。
從小到大，高明成績好，體育好，性格懂事，他哪一處都比不上。
高明當了兵，離開家以後，每次打電話回來，他都要迎來一頓數落。
這一次，高衛國還沒來得及開口，家裏那條養了十多年的老狗，先湊到了高衛國腳邊，沖他搖著尾巴。
飯盆裏空空如也，老狗是餓了。
高衛國低頭看著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片刻後，他擡起腳，踩住老狗的後頸，慢慢地往下壓。
剛開始，老狗以為在跟它玩鬧，還在搖著尾巴，再後來，狗頭貼到地磚上，四肢也匍匐到了地上，到了最後，狗子連呼吸都變得困難，發出哀求的嗚咽聲。
“記住，”高衛國對著高飛說，“讓你的狗知道，誰，才是它的主人。”
-
想起那個下午，孫立還記得，那天，她問高飛，“能不能教教我怎麽掃弦，像搖滾明星那樣？”
她習慣的那種臺灣民謠，在聯歡會上不熱鬧。
高飛放下吉他，臉上帶著一絲狡黠，“教你可以，不過……”
“不過什麽？”
“你要叫我什麽？”
孫立的臉“騰”的一下紅了起來，聲音小得像蚊子似的，“飛哥”。
周圍的人都這麽叫他，她跟著叫，總沒錯吧。
“沒勁。”高飛撇撇嘴，“那你不就跟別人一樣了麽？”
“那……同志？”
她最近常聽的磁帶裏，有一首羅大佑的歌，叫《愛人同志》。“愛人”兩個字她叫不出口，叫了後兩個字，是他們兩個人之間的秘密，也挺浪漫的。
高飛哪知道這裏面的門道，又朝她湊近了些，鼻尖幾乎要碰到她的鬢角。孫立感覺耳廓被溫熱的氣息包裹，帶著淡淡的煙草味，像羽毛拂過心間，酥麻感縈繞心頭。
高飛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不容置疑的霸道：
“叫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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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雪中，王秀英身穿黑色呢絨長風衣，頭發整齊地盤到腦後，脖頸處紮著黑色絲巾，撐著一把黑傘，身體挺得筆直，眼睛只看向高飛。
“高飛，你是個大人了，有些事你還不明白嗎？那個女人只想看著你倒黴，證明她的價值！走吧，跟我回家，你爸想見你。”
這是她第三次見到這個女人。
比起前些年，她的臉又瘦削了幾分，顴骨高高頂起，襯得眼下的凹陷更深，頭發也多了幾縷白絲，撐著傘的手腕纖細，骨節分明。
孫立甩開高飛的胳膊，扶著濕滑的樹幹站起來，晃晃悠悠地朝著樹林深處走去。
她對高飛說，“你走吧。”
沒有人可以侮辱她兩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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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立第一次見到王秀英，是在照片上。
那是 1997 年 7 月的最後一個星期日。
高飛的父親高衛國是廠裏的總工程師，那段時間去外地出差，一走就是好幾個月，母親王秀英是財務科長，月底正是最忙的時候，周日也要去單位加班。
高飛趁機邀請孫立去他家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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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立也是第一次走進八號樓，剛進門，她就呆住了。
她沒想到，一層樓都被這一家打通了，客廳大得不像話，說話甚至能聽到回音。
高飛拿來王秀英的拖鞋，“當自己家一樣，隨便坐。”
正值夏天，中午接近 30 度，孫立看屋裏窗戶緊閉，想去把窗戶打開。
“外面太吵了，還有蚊子。”高飛攔住了她，拿起遙控器，打開了空調。
一陣涼風吹來，孫立有些不習慣。在東北，空調是高級商場才有的奢侈品。
走進臥室，孫立看到墻上貼著的搖滾歌手海報，又看著立在地上的吉他感興趣，眼裏滿是羨慕。
“我媽都不讓我往墻上貼東西。”她說。
高飛拿了吉他遞給她，她坐在床上隨手彈了起來。
高飛趁機跟她聊起了崔健，竇唯，丁武，還有北京。
“北京也不怎麽好。”高飛若有所思，“我爸經常去，說北京水質特別硬，飯也不好吃，住的都是平房，還歧視外地人。”
孫立心頭一動，她最近還真有個機會去北京，還沒跟高飛說。
她有些猶豫，既想出去看看，又舍不得爸媽，舍不得高飛。
“我聽說那邊工資高，機會也多，不像咱廠裏，天天幹的活都一樣，新人也升不上去。”孫立低聲反駁。
“嘿，慢慢來唄，”高飛接過吉他，秀了段掃弦，“你看我爸也是從部隊轉業，從廠裏最基層做到現在這位置的。你看看眼前這些，還怕以後錢不夠花嗎？”
孫立低下頭，嘴角揚起害羞的弧度。
“時間不早了，我去做飯了。”高飛走到客廳，順手指了指墻上的掛鐘，說，“這鐘還是我媽去日本旅游帶回來的。”
孫立這才註意到墻上的掛鐘，再看看自己戴的手表，時間不都是一樣的嗎？
孫立一個人閑著無聊，也不好在別人家亂碰，就走到廚房，想看看高飛在做什麽，倚著廚房的推拉門問了句，“我能幫忙做點什麽嗎？”
這話說完，孫立自己都笑了。
她爸媽在家裏從來不讓她幹活，她連米都淘不明白。
高飛把門關上，把她攆出來了，“你去客廳吃點水果，看本少爺給你露一手。”
一個小時後，高飛端上來了三菜一湯：青椒炒肉片，油渣燒白菜，紫菜蛋花湯，還有一盤金黃色的雞蛋，被切成整齊小方塊，像一塊塊金磚。
兩個人坐在客廳，邊看電視邊吃。
高飛介紹起這金磚，“這東西叫玉子燒，日本人發明的。知道你不愛吃炒雞蛋，這個味道完全不一樣，吃著像蛋糕，你嘗嘗。”
孫立夾起一塊，見它黃白相間，光色誘人，放到嘴裏，軟糯綿密的口感充盈舌尖，帶著淡淡的奶味和香甜。
“怎麽樣？”高飛看著她，眼神熱切。
孫立仿佛看到了一束光，獨獨打在她身上，她看到心裏有一塊缺口正在被填滿。
吃完飯，高飛又洗了碗，摘下圍裙，神秘兮兮地對孫立說，“我帶你去看個好東西。”
那是高衛國的書房。
一整面墻的紅木書櫃，頂天立地，裏面塞滿了德語和俄語的技術書。
書櫃的玻璃門後，陳列著各種獎杯和燙金的獎狀。
墻上掛著高衛國和市領導的合影，書桌正中，擺著一張結婚照。
照片上的女人，穿著白色的確良襯衫，梳著兩條粗黑的麻花辮，臉上線條分明，眼神有種藏不住的銳氣，下巴微微擡起，像一株生機盎然的向日葵。
這便是王秀英吧。
孫立盯著書架頂端，看上了幾本有關分析化學的外文書，盤算著怎麽能借回去看看。
在她想得出神的時候，一雙手臂從身後環住了她的腰。
高飛溫熱的胸膛貼著她的後背，下巴輕輕抵在她肩膀上。她聞到了高飛身上殘留的油煙味，是好聞的。
“這些書，這些獎杯，這個家……”高飛溫熱的呼吸吹在她的耳邊，聲音低沈而肯定，“以後，都是我的，也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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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立不知道的是，高飛為了這一天，準備了一周時間。
那幾年正是紅星廠最景氣的時候，食堂量大管飽，菜式眾多，每天不重樣。
高飛連著一周中午，放棄了食堂的溜肉段，也不再找王磊打籃球。每天廠裏的午休鈴一響，他就火急火燎地跑出去，蹬著自行車飈回家，悶頭鉆進廚房。
他記得孫立不喜歡吃炒雞蛋，東北那些西紅柿炒雞蛋、韭菜炒雞蛋通通不吃，連聞都不想聞。
上個月王秀英跟著旅行團去了趟日本，帶回來幾本花花綠綠的日本雜志。高飛在那上面看到了一道菜，玉子燒。像是有魔法一般，圓咕隆咚的生雞蛋，加入了牛奶，變成了金黃色的小蛋糕。
孫立會喜歡的吧？他想。
他從家裏找出平底鍋，照著圖片瞎琢磨。第一次，油還沒熱就倒蛋液，粘了一鍋底；第二次，鍋裏還有水就往裏倒油，“劈裏啪啦”一陣爆響，滾燙的油點濺在他手背上，燙出一個水泡，留下一個暗紅色的疤，一碰就疼。
最難的是怎麽卷起來。雜志上畫得形象，配方文字全是日文，看不懂，高飛試了太多次，蛋液不是太稀就是太稠，牛奶的比例稍有不對，就卷不成方方正正的形狀。
那些天，他吃了太多那些奇形怪狀的失敗品，焦的，苦的，散的，帶著腥味的……
吃到最後，他聞到雞蛋味就反胃。
只有這一道菜，哪夠兩個人吃，高飛還學了幾個家常菜，設計了一個作戰計劃。
他要等到王秀英出門上班後，去不同的菜市場買雞蛋和青菜，回家備菜，出門接孫立，然後在一個小時內做好三菜一湯，最重要的是，要保證那道玉子燒出品完美。
那天端上桌的菜，青椒肉片鹹了一些，油渣白菜的湯汁太多，白菜泡在裏面，有些難看。
但看到孫立夾起那塊玉子燒，放進嘴裏，眼睛微微睜大的樣子，高飛覺得手上那塊疤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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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再往前推一周，還有更多孫立不知道的事。
那天下午，他提前下了班，去中心化驗室等孫立，沒提前聲張，想給她個驚喜。
他剛走到門口，就聽到了屋裏傳來陸航的聲音，跟孫立在聊著“北京”什麽的。
高飛趴在門口仔細聽，聽到了陸航說，“師兄在那邊開了公司，待遇很好，點名要咱們化工專業的，第一個就想到了你……”
高飛瞬間收起了笑意，手腳變得冰涼。
他沒有再停下去，默默轉身，向失了魂似的往回走。
她要去北京了？
她要離開他？
一念起，萬箭穿心，再難平覆。
那天晚飯時間，高飛還在心裏想著北京的事，整個人懨懨的，看著滿桌的肉菜，只覺得反胃。
偏偏這時候，那個在部隊當兵的哥哥高明又打開了電話，高衛國一接起電話，就裂開了嘴，眼睛瞇得快要看不見。
說到高興處，高衛國按下了免提，看了一眼高飛，意思是讓高飛聽著。
電話那邊，高明興致勃勃地講述著，自己獲得了集體三等功，被營長的女兒看上了，想安排他在北京轉業什麽的。
“只是個營長？”高衛國拿起話筒，“你是我高衛國的兒子，眼光放長遠點。”
掛了電話，房間裏一片寂靜，高飛夾起桌上的涼菜，放進嘴裏，不敢用力咀嚼。
從小到大，高明成績好，體育好，性格懂事，他哪一處都比不上。
高明當了兵，離開家以後，每次打電話回來，他都要迎來一頓數落。
這一次，高衛國還沒來得及開口，家裏那條養了十多年的老狗，先湊到了高衛國腳邊，沖他搖著尾巴。
飯盆裏空空如也，老狗是餓了。
高衛國低頭看著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片刻後，他擡起腳，踩住老狗的後頸，慢慢地往下壓。
剛開始，老狗以為在跟它玩鬧，還在搖著尾巴，再後來，狗頭貼到地磚上，四肢也匍匐到了地上，到了最後，狗子連呼吸都變得困難，發出哀求的嗚咽聲。
“記住，”高衛國對著高飛說，“讓你的狗知道，誰，才是它的主人。”
-
想起那個下午，孫立還記得，那天，她問高飛，“能不能教教我怎麽掃弦，像搖滾明星那樣？”
她習慣的那種臺灣民謠，在聯歡會上不熱鬧。
高飛放下吉他，臉上帶著一絲狡黠，“教你可以，不過……”
“不過什麽？”
“你要叫我什麽？”
孫立的臉“騰”的一下紅了起來，聲音小得像蚊子似的，“飛哥”。
周圍的人都這麽叫他，她跟著叫，總沒錯吧。
“沒勁。”高飛撇撇嘴，“那你不就跟別人一樣了麽？”
“那……同志？”
她最近常聽的磁帶裏，有一首羅大佑的歌，叫《愛人同志》。“愛人”兩個字她叫不出口，叫了後兩個字，是他們兩個人之間的秘密，也挺浪漫的。
高飛哪知道這裏面的門道，又朝她湊近了些，鼻尖幾乎要碰到她的鬢角。孫立感覺耳廓被溫熱的氣息包裹，帶著淡淡的煙草味，像羽毛拂過心間，酥麻感縈繞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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