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心齋坐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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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心齋坐忘
淩晨五點，天還沒亮，高飛就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是道觀裏的小道士，催他們去參加上午的心齋儀式。
高飛起床用冷水抹了把臉，穿上紅色的主事服，把深藍色那件留給王磊。
齋醮法會包含供齋、節食齋和心齋三部分，供齋是結壇醮神，以求積德解愆，節食齋要戒酒戒葷，以求外則不染塵垢，內則潔身清心，最後的心齋，求解厄之人要親自誦讀《三官經》，以求夷心靜然。
大殿裏，香火繚繞，幾十個道士盤腿而坐，搖頭晃腦地誦讀經書，聽著嗡嗡的，像蒼蠅在他耳邊亂飛。
大先生看到今天身著主事袍的人是高飛，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招呼他坐到主位上。
木魚聲響起，高飛模仿著道士的樣子，點燃三炷香，拜了拜，跪坐在八卦墊上。
他面前的桌案上，擺著一本繁體的《三官經》。
“太上臺星，應變無停。驅邪縛魅，保命護身。智慧明凈，心神安寧……”
高飛看著那些鬼畫符一樣的字，字都不認識，更別提理解其中意思了，只能含含糊糊地跟著念。
他下意識地擡眼，掃視著圍坐了一圈的香客，尋找王磊的影子。
找到了！
王磊就坐在正前方第一排，穿著深藍道袍，低眉順眼，看起來真像那麽回事。
時間像凝固了一樣，宿醉帶來頭痛，頸椎也發出抗議。高飛不敢擡頭，只能學著道士的模樣，跟著念經的節奏，左右搖晃著腦袋。
跪坐的姿勢更是折磨人，高飛的小腿肚開始發麻，像有無數只螞蟻在爬。
高飛覺得無聊，又扭頭看向王磊的方向，看到王磊的腦袋一點一點的，像小雞啄米。
這家夥，居然睡著了！
高飛回過頭，正對上大先生的眼神，趕緊收斂心神，搖晃著腦袋，咿咿呀呀地念起經來。
不知過了多久，木魚聲息止，儀式結束了。
跪坐太久，高飛的兩條腿已徹底失去知覺。他試著站起來，卻一個趔趄差點摔倒，最後只能抱著柱子，才勉強站穩。
高飛一瘸一拐地走到王磊身邊，王磊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哈欠。
兩個人對視一眼，心照不宣地並排走出大殿，一直走到一處山坡，看四下無人，才停下來。
王磊趕忙掏出煙，點燃，深深地吸了一口，把煙盒遞給高飛。
高飛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過來，嘴硬道，“我就這兩天抽點，回去就戒了。”
“哎呀，你活著太累，偶爾爽一把，出不了大事。”
尼古丁帶來短暫的麻痹，緩解了早起誦經的疲憊和這兩天精神的緊繃。
此時臨近中午，晨霧散去，空氣通透，天空一碧如洗，站在這半山腰，本溪市景盡收眼底。
“飛哥，我剛才想了，”王磊摟著高飛的肩膀，夾著煙的手指指向遠方，“出租車這個業務真挺好，等這事過去了，我找人弄個牌照，咱自己開一家出租車公司，你也不用開車了，就負責管理，天天收別人份子錢。”
高飛笑了笑，沒說話。
“真的，公司名我都想好了，就叫‘飛磊出租車有限公司’，你在前面，咋樣？”
高飛一拳錘到他的胸口，“你小子，咱先把這事熬過去再說。”
王磊還想再說，一個小道士氣喘籲籲地跑過來，對著高飛喊道，“王居士！山下來了記者，說是電視臺的，請您去做采訪……”
記者？ 他之前沒說啊！
高飛心下一緊，扭頭看向了王磊。
王磊先是一楞，隨即恢覆了自信的派頭，拍了拍高飛的肩膀，語氣輕松，“行，那你去吧。小心點啊，‘王總’。”
高飛心想，也行吧，幫人幫到底，做戲做全套。
他擡手搭在王磊肩膀上，用力捏了捏，隨即轉過身，朝後面擺擺手，跟著小道士朝山下走去。
“走了，等我回來！”
-
高飛剛到偏殿，就發現上當了。
等待他的的，不是一兩個記者，而是一片刺眼的閃光燈，和一堆舉著不同臺標話筒的記者，最前排的長槍短炮快要戳到他的臉上。
高飛轉身就想跑，但理智告訴他，不能走，他現在是王磊。
“後退，一個個來！”高飛擡手擋臉，沖著人群大喊，“這是道觀，清修之地，不準拍照！”
旁邊的道士也圍過來，幫著維持秩序，記者們才陸續收起了攝像機。
短暫的平靜只持續了幾秒鐘，記者們又擠到前面，七嘴八舌地問起來：
“王總，傳聞中的稅務危機是真的嗎？”
“王總，皇家洗浴中心是否涉嫌經營非法業務，請您正面回答。”
“王總，柳塘拆遷的命案跟您有關系嗎？”
高飛腦子裏一片空白，後背被冷汗浸濕，心裏再次罵起了王磊。
他只能強裝鎮定，一遍遍重覆著電視上學來的官話，“無可奉告，請關註官方信息。”
終於，一陣喧囂過後，記者們再無可問，高飛的扮演逐漸進入狀態。
他學著王磊的樣子，為今天的采訪收了尾，“感謝各位媒體朋友的關心，我王磊做人坦坦蕩蕩，法律會還我清白。還請大家專註道家清修，與我一起，為山城父老虔誠祈福！”
說完，他立刻轉身，在道士的護送下，逃也似的離開了這令人窒息的偏殿。
-
山腳下，清晨的薄霧還沒有完全散去，山子站在山腳下，擡頭望向雲霧繚繞的山頂，看不見清泉觀的影子。
在他身後，十幾個兄弟哈著氣，跺著腳，等著他發話。
“家夥都帶了嗎？”山子低聲問。
“帶了，山哥放心。”
幾輛私家車沿著大路駛向山頂，山子看看時間，也帶人往大路走去。
“等等！”
他看到前面的私家車停了下來，幾個保安模樣的人，對著司機盤問了好久。
山子停下腳步，重新隱入樹林中，指了兩個最機靈的兄弟，“你們先過去，別帶家夥，就說是上香的，探探情況。”
兩個人應聲過去，被保安盤查好久，過了關卡就趕緊給山子打了電話，“山哥，不行，查太細了……這幾個人，像條子……”
“媽的，慫貨！”山子罵了一句。
“山哥，咱要不算了……”有人低聲詢問。
“不行！”山子當即拒絕，“今天這山，必須上！王磊，明年今天就是你的祭日！”
山子看向樹林間蜿蜒向上的野路，用手扶著樹幹，往上走了幾步，看這山林茂密，土質緊實，適合爬山。
“走，咱走野路，給他個驚喜！”
-
高飛從那群記者中脫了身，再回到道觀，香客多了起來，很是熱鬧。
擠在人群裏，高飛到處尋找王磊的身影，又不敢直呼其名，只能一個個扒拉著穿深藍色道服的人，找了一圈都沒找到。
“高飛！”
人群中，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高飛嚇了一跳，回頭一看，是馬棟，穿了件不起眼的夾克，看上去就是個普通香客的樣子。
“山腳下抓了幾個人，”馬棟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帶頭的叫山子，混黑道的，手臂上有老虎紋身，是來找王磊尋仇的，現在可能已經混進來了，你小心點！”
山子？他也是沖著王磊來的嗎？
這時，一陣急促的鼓聲響起，人頭攢動，擠到主殿前的空地處。
“王居士，第二場儀式開始了，是一出驅鬼除厄的儺戲，請您過去上座吧。”
香客們圍了裏三層外三層，高飛被架到了主位的太師椅上，馬棟忍著白眼，擠到了高飛身後。
儺戲開始，只見十幾個帶著青面獠牙面具的演員，扮成判官、鐘馗和各種小鬼的模樣，隨著鑼鼓伴奏的節奏，登臺亮相，跳起狂野的舞蹈，身體扭曲成奇異的形狀。
日光傾瀉，在地上投影出張牙舞爪的鬼影。
大先生坐在高飛對面，唱起了低沈的唱詞，眾道士應和，調子沒什麽起伏，唱得高飛眼睛打架。
鼓點逐漸加速，大先生唱一句詞，演員們變換著隊形，舉起右臂，跟著呼喊附和。
在魑魅魍魎的移形換位中，高飛好像看到了一條紋著老虎圖樣的胳膊。
他眨眨眼，想再次確認，卻再也找不見了。
鼓點進入高潮，演員們圍成一圈跑動起來，手裏揮舞著桃木劍之類的法器，嘴裏喊著整齊的咒語。
最後，定音鼓落下，演員們四散開來，向周圍的香客散發祝福。
一個戴著判官面具的人，舉著流星錘，朝高飛這邊沖過來。
這一刻，高飛仿佛看到了地府裏的判官，帶著命運的審判，來取他性命。
他仿佛聽到了流星錘破空的風聲。
高飛嚇得失神，從椅子上摔了下來。他揉了揉眼睛，確認自己沒看錯：那判官正高舉流星錘，朝自己這個砸過來！
高飛顧不得狼狽，躲到太師椅後面，椅背擋下了關鍵一擊。
那人還想再追高飛，馬棟趁他不備，從他身後使出擒拿手，制服了他，又通知人群中的便衣註意維持秩序，避免香客驚慌，引發踩踏。
“你沒事吧？”馬棟扶著高飛起來。
“我沒事。”高飛拍了拍道服上的灰，“你看到那個有老虎紋身的人了嗎？”
馬棟搖搖頭，又沖著對講機詢問，其他人也答沒有。
“不對勁，他跑了！”高飛轉身就要走，“現在不抓他，以後就更難了，他想要王磊性命，我得去找他。”
“你瘋了！”馬棟死死拽住他，“你一個人怎麽找？這樣，我去申請封鎖道觀，挨個排查所有人身份。”
“不行！”高飛甩開他的手，“那樣動靜太大，傳出去影響也不好，要是沒查出來，對你影響也不好！”
高飛看向身後的三清殿靜室，“這樣，我不去找他，我讓他來找我。我去那裏，等他過來，你們埋伏好，趁機抓了他。”
“這太危險了！萬一失手了，你怎麽辦？”馬棟嚇得臉都白了。
“我相信你。”
說完，高飛頭也不回地朝靜室走去。
-
看著高飛走遠，王磊狠狠地吸了一口煙，煙頭扔到地上，用腳碾滅。
他還想再來一根，煙盒空了。
這裏是清修之地，小賣鋪不賣煙酒，想買只能下山去買。
王磊心頭煩悶，尿意上湧，算了，先去上個廁所。
回到道觀，王磊走到衛生間門口，正準備解褲子，卻突然冒出來一個小道士，攔住了他。
“齋醮期間，廁所穢氣汙濁，居士出恭請去野外，以天為蓋，以地為席。”
什麽狗屁規矩，廁所都不讓人用！
王磊氣得想打人，奈何周圍都是道士，衛生間門口也確實擺上了“禁止入內”的招牌，他只能恨恨地往地上啐了一口，轉身朝山下走去。
王磊走了挺遠，找了個沒人的地方，躲在野草叢後面，解決了問題。
他系好腰帶，看向四周，松針綠得深沈，楊樹葉子帶著淺黃，灌木枝上綴著紅色小果子，一陣涼風吹來，呼吸都暢快起來。
他又擡頭看向山頂的清泉觀，想起了燃香嗆人的煙火，道士嘰裏咕嚕念經的聲音，不見油水的齋菜，還有昨晚硌人的木板床，被褥上惹眼的毛球，覺得事事憋悶。
要不，下去轉轉？
這山坡不算大，他溜達一圈，很快就回去。山上的儀式有飛哥頂著，他下山找個小賣鋪，買點好煙好酒，晚上繼續跟飛哥敘舊。他想著。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再也收不住，他鬼使神差地，擡腳走向了下山的路。
穿過一片灌木叢，他看到了村裏的土路，沿著土路走不遠，有一片雜亂的磚瓦房，其中最外面一間，掛著“小賣鋪”的招牌。
王磊心下大喜，像是沙漠旅人遇見了綠洲。他推門進去，拿了兩包中華，兩瓶最貴的白酒，又買了些可樂、瓜子和薯片。
他開始期待今晚的夜聊。
結賬的時候，他正低頭數錢，感覺背後被人撞了一下。
他皺著眉毛回頭，只看到一個戴著雷鋒帽、穿著黑色棉服的背影匆匆離去，連句道歉都沒說。
真沒素質！
王磊罵了一句，沒太在意，點好了零錢，走出了小賣鋪。
剛走出門，他就急急地拆開一盒煙，從兜裏掏出打火機。
跟打火機一起被掏出來的，還有一張名片大小的卡片，輕飄飄地掉落到地上。
王磊彎腰撿了起來，那卡片引得粗糙，上面的女孩卻穿著暴露，眼神勾人，下面的地址是“平安旅館”，就在這條路上，王磊站在路邊，甚至看得到“平安旅館”的招牌。
王磊瞇著眼睛，狠狠抽了一口煙，心裏癢了起來。
換作平時，他斷然看不上這種檔次的服務，但現在，他憋太久了。
既然來了山間，何不吃點野味？
就這一次，他告訴自己。
就這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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齋醮法會包含供齋、節食齋和心齋三部分，供齋是結壇醮神，以求積德解愆，節食齋要戒酒戒葷，以求外則不染塵垢，內則潔身清心，最後的心齋，求解厄之人要親自誦讀《三官經》，以求夷心靜然。
大殿裏，香火繚繞，幾十個道士盤腿而坐，搖頭晃腦地誦讀經書，聽著嗡嗡的，像蒼蠅在他耳邊亂飛。
大先生看到今天身著主事袍的人是高飛，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招呼他坐到主位上。
木魚聲響起，高飛模仿著道士的樣子，點燃三炷香，拜了拜，跪坐在八卦墊上。
他面前的桌案上，擺著一本繁體的《三官經》。
“太上臺星，應變無停。驅邪縛魅，保命護身。智慧明凈，心神安寧……”
高飛看著那些鬼畫符一樣的字，字都不認識，更別提理解其中意思了，只能含含糊糊地跟著念。
他下意識地擡眼，掃視著圍坐了一圈的香客，尋找王磊的影子。
找到了！
王磊就坐在正前方第一排，穿著深藍道袍，低眉順眼，看起來真像那麽回事。
時間像凝固了一樣，宿醉帶來頭痛，頸椎也發出抗議。高飛不敢擡頭，只能學著道士的模樣，跟著念經的節奏，左右搖晃著腦袋。
跪坐的姿勢更是折磨人，高飛的小腿肚開始發麻，像有無數只螞蟻在爬。
高飛覺得無聊，又扭頭看向王磊的方向，看到王磊的腦袋一點一點的，像小雞啄米。
這家夥，居然睡著了！
高飛回過頭，正對上大先生的眼神，趕緊收斂心神，搖晃著腦袋，咿咿呀呀地念起經來。
不知過了多久，木魚聲息止，儀式結束了。
跪坐太久，高飛的兩條腿已徹底失去知覺。他試著站起來，卻一個趔趄差點摔倒，最後只能抱著柱子，才勉強站穩。
高飛一瘸一拐地走到王磊身邊，王磊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哈欠。
兩個人對視一眼，心照不宣地並排走出大殿，一直走到一處山坡，看四下無人，才停下來。
王磊趕忙掏出煙，點燃，深深地吸了一口，把煙盒遞給高飛。
高飛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過來，嘴硬道，“我就這兩天抽點，回去就戒了。”
“哎呀，你活著太累，偶爾爽一把，出不了大事。”
尼古丁帶來短暫的麻痹，緩解了早起誦經的疲憊和這兩天精神的緊繃。
此時臨近中午，晨霧散去，空氣通透，天空一碧如洗，站在這半山腰，本溪市景盡收眼底。
“飛哥，我剛才想了，”王磊摟著高飛的肩膀，夾著煙的手指指向遠方，“出租車這個業務真挺好，等這事過去了，我找人弄個牌照，咱自己開一家出租車公司，你也不用開車了，就負責管理，天天收別人份子錢。”
高飛笑了笑，沒說話。
“真的，公司名我都想好了，就叫‘飛磊出租車有限公司’，你在前面，咋樣？”
高飛一拳錘到他的胸口，“你小子，咱先把這事熬過去再說。”
王磊還想再說，一個小道士氣喘籲籲地跑過來，對著高飛喊道，“王居士！山下來了記者，說是電視臺的，請您去做采訪……”
記者？ 他之前沒說啊！
高飛心下一緊，扭頭看向了王磊。
王磊先是一楞，隨即恢覆了自信的派頭，拍了拍高飛的肩膀，語氣輕松，“行，那你去吧。小心點啊，‘王總’。”
高飛心想，也行吧，幫人幫到底，做戲做全套。
他擡手搭在王磊肩膀上，用力捏了捏，隨即轉過身，朝後面擺擺手，跟著小道士朝山下走去。
“走了，等我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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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飛剛到偏殿，就發現上當了。
等待他的的，不是一兩個記者，而是一片刺眼的閃光燈，和一堆舉著不同臺標話筒的記者，最前排的長槍短炮快要戳到他的臉上。
高飛轉身就想跑，但理智告訴他，不能走，他現在是王磊。
“後退，一個個來！”高飛擡手擋臉，沖著人群大喊，“這是道觀，清修之地，不準拍照！”
旁邊的道士也圍過來，幫著維持秩序，記者們才陸續收起了攝像機。
短暫的平靜只持續了幾秒鐘，記者們又擠到前面，七嘴八舌地問起來：
“王總，傳聞中的稅務危機是真的嗎？”
“王總，皇家洗浴中心是否涉嫌經營非法業務，請您正面回答。”
“王總，柳塘拆遷的命案跟您有關系嗎？”
高飛腦子裏一片空白，後背被冷汗浸濕，心裏再次罵起了王磊。
他只能強裝鎮定，一遍遍重覆著電視上學來的官話，“無可奉告，請關註官方信息。”
終於，一陣喧囂過後，記者們再無可問，高飛的扮演逐漸進入狀態。
他學著王磊的樣子，為今天的采訪收了尾，“感謝各位媒體朋友的關心，我王磊做人坦坦蕩蕩，法律會還我清白。還請大家專註道家清修，與我一起，為山城父老虔誠祈福！”
說完，他立刻轉身，在道士的護送下，逃也似的離開了這令人窒息的偏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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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腳下，清晨的薄霧還沒有完全散去，山子站在山腳下，擡頭望向雲霧繚繞的山頂，看不見清泉觀的影子。
在他身後，十幾個兄弟哈著氣，跺著腳，等著他發話。
“家夥都帶了嗎？”山子低聲問。
“帶了，山哥放心。”
幾輛私家車沿著大路駛向山頂，山子看看時間，也帶人往大路走去。
“等等！”
他看到前面的私家車停了下來，幾個保安模樣的人，對著司機盤問了好久。
山子停下腳步，重新隱入樹林中，指了兩個最機靈的兄弟，“你們先過去，別帶家夥，就說是上香的，探探情況。”
兩個人應聲過去，被保安盤查好久，過了關卡就趕緊給山子打了電話，“山哥，不行，查太細了……這幾個人，像條子……”
“媽的，慫貨！”山子罵了一句。
“山哥，咱要不算了……”有人低聲詢問。
“不行！”山子當即拒絕，“今天這山，必須上！王磊，明年今天就是你的祭日！”
山子看向樹林間蜿蜒向上的野路，用手扶著樹幹，往上走了幾步，看這山林茂密，土質緊實，適合爬山。
“走，咱走野路，給他個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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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飛從那群記者中脫了身，再回到道觀，香客多了起來，很是熱鬧。
擠在人群裏，高飛到處尋找王磊的身影，又不敢直呼其名，只能一個個扒拉著穿深藍色道服的人，找了一圈都沒找到。
“高飛！”
人群中，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高飛嚇了一跳，回頭一看，是馬棟，穿了件不起眼的夾克，看上去就是個普通香客的樣子。
“山腳下抓了幾個人，”馬棟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帶頭的叫山子，混黑道的，手臂上有老虎紋身，是來找王磊尋仇的，現在可能已經混進來了，你小心點！”
山子？他也是沖著王磊來的嗎？
這時，一陣急促的鼓聲響起，人頭攢動，擠到主殿前的空地處。
“王居士，第二場儀式開始了，是一出驅鬼除厄的儺戲，請您過去上座吧。”
香客們圍了裏三層外三層，高飛被架到了主位的太師椅上，馬棟忍著白眼，擠到了高飛身後。
儺戲開始，只見十幾個帶著青面獠牙面具的演員，扮成判官、鐘馗和各種小鬼的模樣，隨著鑼鼓伴奏的節奏，登臺亮相，跳起狂野的舞蹈，身體扭曲成奇異的形狀。
日光傾瀉，在地上投影出張牙舞爪的鬼影。
大先生坐在高飛對面，唱起了低沈的唱詞，眾道士應和，調子沒什麽起伏，唱得高飛眼睛打架。
鼓點逐漸加速，大先生唱一句詞，演員們變換著隊形，舉起右臂，跟著呼喊附和。
在魑魅魍魎的移形換位中，高飛好像看到了一條紋著老虎圖樣的胳膊。
他眨眨眼，想再次確認，卻再也找不見了。
鼓點進入高潮，演員們圍成一圈跑動起來，手裏揮舞著桃木劍之類的法器，嘴裏喊著整齊的咒語。
最後，定音鼓落下，演員們四散開來，向周圍的香客散發祝福。
一個戴著判官面具的人，舉著流星錘，朝高飛這邊沖過來。
這一刻，高飛仿佛看到了地府裏的判官，帶著命運的審判，來取他性命。
他仿佛聽到了流星錘破空的風聲。
高飛嚇得失神，從椅子上摔了下來。他揉了揉眼睛，確認自己沒看錯：那判官正高舉流星錘，朝自己這個砸過來！
高飛顧不得狼狽，躲到太師椅後面，椅背擋下了關鍵一擊。
那人還想再追高飛，馬棟趁他不備，從他身後使出擒拿手，制服了他，又通知人群中的便衣註意維持秩序，避免香客驚慌，引發踩踏。
“你沒事吧？”馬棟扶著高飛起來。
“我沒事。”高飛拍了拍道服上的灰，“你看到那個有老虎紋身的人了嗎？”
馬棟搖搖頭，又沖著對講機詢問，其他人也答沒有。
“不對勁，他跑了！”高飛轉身就要走，“現在不抓他，以後就更難了，他想要王磊性命，我得去找他。”
“你瘋了！”馬棟死死拽住他，“你一個人怎麽找？這樣，我去申請封鎖道觀，挨個排查所有人身份。”
“不行！”高飛甩開他的手，“那樣動靜太大，傳出去影響也不好，要是沒查出來，對你影響也不好！”
高飛看向身後的三清殿靜室，“這樣，我不去找他，我讓他來找我。我去那裏，等他過來，你們埋伏好，趁機抓了他。”
“這太危險了！萬一失手了，你怎麽辦？”馬棟嚇得臉都白了。
“我相信你。”
說完，高飛頭也不回地朝靜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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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高飛走遠，王磊狠狠地吸了一口煙，煙頭扔到地上，用腳碾滅。
他還想再來一根，煙盒空了。
這裏是清修之地，小賣鋪不賣煙酒，想買只能下山去買。
王磊心頭煩悶，尿意上湧，算了，先去上個廁所。
回到道觀，王磊走到衛生間門口，正準備解褲子，卻突然冒出來一個小道士，攔住了他。
“齋醮期間，廁所穢氣汙濁，居士出恭請去野外，以天為蓋，以地為席。”
什麽狗屁規矩，廁所都不讓人用！
王磊氣得想打人，奈何周圍都是道士，衛生間門口也確實擺上了“禁止入內”的招牌，他只能恨恨地往地上啐了一口，轉身朝山下走去。
王磊走了挺遠，找了個沒人的地方，躲在野草叢後面，解決了問題。
他系好腰帶，看向四周，松針綠得深沈，楊樹葉子帶著淺黃，灌木枝上綴著紅色小果子，一陣涼風吹來，呼吸都暢快起來。
他又擡頭看向山頂的清泉觀，想起了燃香嗆人的煙火，道士嘰裏咕嚕念經的聲音，不見油水的齋菜，還有昨晚硌人的木板床，被褥上惹眼的毛球，覺得事事憋悶。
要不，下去轉轉？
這山坡不算大，他溜達一圈，很快就回去。山上的儀式有飛哥頂著，他下山找個小賣鋪，買點好煙好酒，晚上繼續跟飛哥敘舊。他想著。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再也收不住，他鬼使神差地，擡腳走向了下山的路。
穿過一片灌木叢，他看到了村裏的土路，沿著土路走不遠，有一片雜亂的磚瓦房，其中最外面一間，掛著“小賣鋪”的招牌。
王磊心下大喜，像是沙漠旅人遇見了綠洲。他推門進去，拿了兩包中華，兩瓶最貴的白酒，又買了些可樂、瓜子和薯片。
他開始期待今晚的夜聊。
結賬的時候，他正低頭數錢，感覺背後被人撞了一下。
他皺著眉毛回頭，只看到一個戴著雷鋒帽、穿著黑色棉服的背影匆匆離去，連句道歉都沒說。
真沒素質！
王磊罵了一句，沒太在意，點好了零錢，走出了小賣鋪。
剛走出門，他就急急地拆開一盒煙，從兜裏掏出打火機。
跟打火機一起被掏出來的，還有一張名片大小的卡片，輕飄飄地掉落到地上。
王磊彎腰撿了起來，那卡片引得粗糙，上面的女孩卻穿著暴露，眼神勾人，下面的地址是“平安旅館”，就在這條路上，王磊站在路邊，甚至看得到“平安旅館”的招牌。
王磊瞇著眼睛，狠狠抽了一口煙，心裏癢了起來。
換作平時，他斷然看不上這種檔次的服務，但現在，他憋太久了。
既然來了山間，何不吃點野味？
就這一次，他告訴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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