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靜室對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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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靜室對飲
農歷十月十五，下元節。
白天，清泉觀來了不少香客，山門外的停車場擠滿了私家車和旅游大巴。
王磊的電視訪談讓道觀火了一把，往年上元節都沒這麽熱鬧過，王磊的電視訪談引來了不少看熱鬧的游客。也有些媒體記者溜進來，想看看能不能抓到什麽獨家新聞。
馬棟帶人便衣打扮，混在游客中，警惕地盯著每個角落。
夜幕降臨，喧囂散去，觀裏只留下道士和虔誠信眾。馬棟查驗過他們的身份，沒有問題。
這場齋醮法會由王磊全資讚助，從外地請來了資深道長，人稱“大先生”，主持當晚的解厄祈福法會。
晚上，山間霧氣濕冷，混雜著柏木的香味。
高飛和王磊跟在信眾的隊伍裏，走在通往主殿的青石板路上。腳下石板濕滑，頭頂光線昏暗，每隔幾步，點著一盞黃紙糊成的燈籠。人的影子在地上被拖拽得忽長忽短，如同鬼魅。
解厄臺上，穿著深藍色道袍的大先生居首位，幾十位灰袍道士跪坐兩側，發出低沈而悠長的誦經聲，像是地底傳來的回響。
信眾們排著隊，在符紙上寫了心願，折成紙船，擺好蠟燭，放入道觀旁的清泉溪水中。
大先生說，這些紙船會載著一年的災厄，順著溪水，流入冥河，由下元水官親自裁決，為人消災解厄。
王磊在紙船上寫了一堆話，紙船剛放進水裏就翻倒了，王磊低聲罵了句臟話。
高飛走在隊伍的末尾，看著那些水上搖曳的點點燭火，在黑暗中打著旋兒往前走，一盞接一盞地消失在拐彎處，不知水官能不能收到。
他感覺自己就像這紙船，在黑暗中，被推著往前走，不知前方是水官解厄，還是擱淺路邊，或者被旋渦吞噬。
-
齋醮儀式期間，男性青年要同宿同食，沐浴更衣，戒酒戒葷。
儀式結束後，高飛和王磊被道士帶到了三清殿旁邊的一間靜室。
說是靜室，其實是個套間，外面是個小客廳，臥室裏擺著兩張簡陋的木板床。
王磊一屁股坐到床上，又扶著腰站了起來，嫌棄地看看床板，又抖了抖薄薄的被子，看著被套上起的球，一臉嫌棄。
“操，這他媽是人睡的地方？”
“我看外面的人都睡大通鋪呢。”
王磊嘴上罵罵咧咧，溜達到房門外，掏出煙盒，點上一根，也給高飛遞過來一根。
高飛看著那根煙，有些猶豫，他戒煙有段時間了，只是這夜晚實在漫長，他不知道怎麽熬過去。
“這兒……能抽煙嗎？”
“管他呢，老子掏的錢，他們敢說啥。”
兩個人默默抽著煙，各自望著遠方，誰也沒說話。
這才九點多，外面已是一片寂靜，道士和其他信眾的房間都熄了燈，屋外只有高懸的燈籠，帶來些許光亮。
一支煙抽完，屋外寒意更甚，王磊凍得哆嗦，說了句，“回去吧。”
看著這掉漆的磚墻，昏黃的白熾燈，王磊還是沒有睡意，在房間裏走來走去，像一頭焦躁的困獸。
他走五六步就要回頭，高飛看著也覺得眼暈。
“你消停會。”
“那咱再來一根。”
王磊又拿出一根煙，在嘴裏叼著，打火機卻“哢噠”按了幾下，沒打著火。他煩躁地甩了甩打火機，總算點燃了，又找來一個一次性紙杯，把煙灰彈在裏面。
煙氣在房間裏彌散開來，頭頂昏黃的白熾燈變得模糊。
“我說，”王磊沒話找話，問向高飛，“你那船上寫著什麽？”
“祝你平安。”
“你的心情~現在好嗎~”王磊突然唱起了孫悅的《祝你平安》，調子跑得老遠。
“滾蛋。”
煙抽得只剩下煙屁股，王磊看了幾眼，實在沒了滋味，才戀戀不舍地扔進紙杯裏。
“你困不？”王磊問。
“不困。”
“那整點？”
王磊神秘兮兮地彎腰，從床底下拖出自己帶來的手提行李袋，扔到床上，打開拉鏈，從裏面拿出一瓶沒開封的五糧液。
“你這也太……”
靜室的外屋墻上，還掛著“清心凈身”四個字。
“就喝兩口，屋裏太冷，暖暖身子，再說了，明天五點就得起床，睡不著不是耽誤事麽。”
高飛接過紙杯，聞了聞杯中的濃郁酒香，忍不住說，“咱不是來清修的嗎？你這又煙又酒的。”
“這算個啥！”王磊一口悶了杯裏的酒，把紙杯攥到變形，“這段時間我過的是什麽日子！你說說，白天吃的那叫啥玩意？蒸豆包！甜不拉幾的，一點油水都沒有，我家狗都不吃！
“那你是憋夠嗆。”高飛也抿了一口酒，喉嚨傳來灼燒感。
“可不是咋的！”
幾杯酒下肚，王磊打開了話匣子，身子往高飛這邊湊過來，“你說馬棟那小子，我當年就覺得他特軸，一根筋，結果還真讓他幹上警察了，挺好。”
“你也挺直，打架那叫一個狠，都不帶躲的。”
“那不一樣，他走的是正道，”王磊盯著窗外，眼神有些迷離，“你說我這算不算邪路？”
“別扯淡，沒有的事，你現在是企業家，納稅大戶，對社會有貢獻。”
“飛哥，你是不知道，”王磊壓低了聲音，“幹我們這行的，沒幾個幹凈的，一查一個準，就看上面想不想查你。”
高飛低著頭，晃動著手裏的紙杯，看著白酒反射的光影碎成光斑，一個瘋狂的念頭在他腦子裏形成。
高飛放下酒杯，擡起頭，盯著王磊問，“王磊，咱倆是兄弟不？”
王磊楞住了，“飛哥，咋突然說這個呢？”
“你要是還把我當飛哥，就聽我一件事。”
“別這樣，你說，啥事？”
高飛深吸一口氣，“明天，咱倆互換身份，我就是你，儀式都我去參加，你就藏在和尚堆裏，他們肯定找不出來你。”
王磊聽完，眉頭一皺，“什麽和尚？人家叫道士！”
“一個意思！”高飛接著解釋，“我今天看了，這身衣服一穿，小帽子一戴，再拿個趕蒼蠅的東西，低頭念經書，游客離得都遠，肯定看不出來誰是誰。”
“那叫拂塵，你這人沒文化，啥也不懂！”
“你別打岔！咱倆身形差不多，我穿你衣服，你告訴我都要幹啥。”
“我一米八一，你一米七九，哪能一樣嗎？”王磊又撩起袖子，繃緊了胳膊，秀起肌肉來，“你看我這體格，再看看你，這些年糟踐成什麽樣了。”
“你找打是不是！”高飛擡手，作勢要打人。
王磊做出了籃球場上的閃避姿勢，笑得趴到了床上。
很快，他又安靜下來，慢慢坐起身，收回了笑容，眼神變得沈靜。
“飛哥，說正經的，”王磊也認真起來，“來這地方我想明白了，道家講九九歸一，道士是一條命，你的命，我的命，螞蟻的命，都是一樣的。你們跑過來跟我說，有人要踩死一只螞蟻，踩死哪只有什麽區別呢？那是螞蟻能決定的嗎？”
王磊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也給高飛滿上，眼神變得真誠，“拿你的命換我的命，你說萬一……萬一你有個三長兩短，你讓我下半輩子怎麽過？”
高飛心頭一動，之前兄弟之間只喝酒不交心，他沒想到王磊會說出這樣的話。
“我估計出不了啥事。”高飛盡量輕松，“馬棟在外面盯著呢，我手上也有點功夫。再說了，兇手有自己的規矩，他得按順序來，我是最後一個。”
“啥規矩啊！”王磊急忙打斷，“那幫人命都不要，就是想往死裏幹我！”
高飛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接著說，“我要是真出事了，你幫我照顧一個人。”
“誰？高叔？”
“我爸那邊有我媽照顧，還有我哥，他們也用不上我。”高飛用手搓了把臉，把頭埋到膝蓋，“就是那誰，她獨生女，這些年自己開店，也不容易……”
“哎呀！”王磊一拍大腿，笑出了聲，見高飛對他比了個“噓”，聲音又低了下來，“飛哥，沒看出來，你是情種啊！”
王磊湊過來，滿口酒氣，擠眉弄眼地說，“我收回之前的話，馬棟不行，人太正常了，還是你倆般配。”
高飛一把推開他的腦袋，臉上有些發燙，“少扯淡！我現在這德行，還能想啥？我就是想讓她……好好活著。”
“哦，合著‘祝你平安’，不是給我寫的啊……”王磊的舌頭有些打結，“不過說真的，飛哥，你這點我服，我就不行，我身邊一天都離不了女人，還得是不重樣的……”
“你是成功人士，大老板，跟我不一樣。”
“狗屁的成功人士，我現在命都不在自己手上！我跟你說句實話，只有來那一下子，我才感覺自己還活著，嘿嘿……”王磊臉上露出淫笑，眼神中閃爍著異樣的光彩。
“誇張了嗷，你這不變態麽。”高飛撇撇嘴。
王磊大著舌頭，一個人說得起勁，“飛哥，其實我特佩服你，你自己有主意，你知道要幹啥。我啥也不懂，一直跟人屁股後面走，之前跟著你，現在跟著大哥幹……我特害怕在你心裏排不上號，你那天說要跟我過來，我心裏特高興，說明你心裏有我……”
王磊又滿上一杯酒，跟高飛碰了杯，舉得很低，“飛哥，對不起。之前嗆你那兩句，是我過了，我有幾個臭錢，就在你面前顯擺，我不是人……”
王磊擡手就要打自己嘴巴子，高飛連忙阻止，“沒有的事，這都無所謂，我就想你好好活著，比啥都強。你活著也是幫我，你要是死了，下一個就是孫立，再下一個就是我，咱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誰都逃不掉。”
“你說咱八號樓到底得罪誰了，怎麽這麽大仇？”王磊皺著眉頭。
“你說你得罪過誰？”
“哎呦，這誰記得，”王磊一拍腦袋，“打架算啥事，人家也打回來了，你爸還總給人送醫藥費。什麽人記仇記這麽多年？他就沒有自己的日子要過嗎？”
高飛嘆了口氣，“你記得張兵不？我前幾天見著他了，他就一直沒走出來，看見我直哆嗦。”
“嗷，你說咱拿籃球砸他腦袋那事？你還真別說，前兩天我還夢見他了。”
“你夢到啥了？”
“也不算是夢到他……就是夢到坐在中間的是我，你們輪著拿球砸我，還說要開除我，真不是東西……還好是夢，都是假的……”
高飛抓著王磊的手，盯著他的眼睛問，“王磊，那你記不記得，咱還開除過誰？”
王磊的眼神變得迷離，他想了一會，一甩手，“那誰能記得？都過去了，愛誰誰，過一天算一天，咱睡吧。”
說完這句話，王磊倒在床上，很快打起了鼾。
高飛也打了哈欠，他強忍困意，把地上的酒瓶子歸攏到一邊，扔掉了一次性紙杯，又幫王磊脫掉鞋子，蓋好被子。
王磊的行李包還癱在床上，拉鏈敞開著，露出了幾件衣服、香煙、手機，還有安全套。
這家夥真不講究，高飛搖搖頭，拉上了拉鏈，把包塞回床底。
窗外，隱約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很快又安靜下來。
是風吧，高飛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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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清泉觀來了不少香客，山門外的停車場擠滿了私家車和旅游大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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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棟帶人便衣打扮，混在游客中，警惕地盯著每個角落。
夜幕降臨，喧囂散去，觀裏只留下道士和虔誠信眾。馬棟查驗過他們的身份，沒有問題。
這場齋醮法會由王磊全資讚助，從外地請來了資深道長，人稱“大先生”，主持當晚的解厄祈福法會。
晚上，山間霧氣濕冷，混雜著柏木的香味。
高飛和王磊跟在信眾的隊伍裏，走在通往主殿的青石板路上。腳下石板濕滑，頭頂光線昏暗，每隔幾步，點著一盞黃紙糊成的燈籠。人的影子在地上被拖拽得忽長忽短，如同鬼魅。
解厄臺上，穿著深藍色道袍的大先生居首位，幾十位灰袍道士跪坐兩側，發出低沈而悠長的誦經聲，像是地底傳來的回響。
信眾們排著隊，在符紙上寫了心願，折成紙船，擺好蠟燭，放入道觀旁的清泉溪水中。
大先生說，這些紙船會載著一年的災厄，順著溪水，流入冥河，由下元水官親自裁決，為人消災解厄。
王磊在紙船上寫了一堆話，紙船剛放進水裏就翻倒了，王磊低聲罵了句臟話。
高飛走在隊伍的末尾，看著那些水上搖曳的點點燭火，在黑暗中打著旋兒往前走，一盞接一盞地消失在拐彎處，不知水官能不能收到。
他感覺自己就像這紙船，在黑暗中，被推著往前走，不知前方是水官解厄，還是擱淺路邊，或者被旋渦吞噬。
-
齋醮儀式期間，男性青年要同宿同食，沐浴更衣，戒酒戒葷。
儀式結束後，高飛和王磊被道士帶到了三清殿旁邊的一間靜室。
說是靜室，其實是個套間，外面是個小客廳，臥室裏擺著兩張簡陋的木板床。
王磊一屁股坐到床上，又扶著腰站了起來，嫌棄地看看床板，又抖了抖薄薄的被子，看著被套上起的球，一臉嫌棄。
“操，這他媽是人睡的地方？”
“我看外面的人都睡大通鋪呢。”
王磊嘴上罵罵咧咧，溜達到房門外，掏出煙盒，點上一根，也給高飛遞過來一根。
高飛看著那根煙，有些猶豫，他戒煙有段時間了，只是這夜晚實在漫長，他不知道怎麽熬過去。
“這兒……能抽煙嗎？”
“管他呢，老子掏的錢，他們敢說啥。”
兩個人默默抽著煙，各自望著遠方，誰也沒說話。
這才九點多，外面已是一片寂靜，道士和其他信眾的房間都熄了燈，屋外只有高懸的燈籠，帶來些許光亮。
一支煙抽完，屋外寒意更甚，王磊凍得哆嗦，說了句，“回去吧。”
看著這掉漆的磚墻，昏黃的白熾燈，王磊還是沒有睡意，在房間裏走來走去，像一頭焦躁的困獸。
他走五六步就要回頭，高飛看著也覺得眼暈。
“你消停會。”
“那咱再來一根。”
王磊又拿出一根煙，在嘴裏叼著，打火機卻“哢噠”按了幾下，沒打著火。他煩躁地甩了甩打火機，總算點燃了，又找來一個一次性紙杯，把煙灰彈在裏面。
煙氣在房間裏彌散開來，頭頂昏黃的白熾燈變得模糊。
“我說，”王磊沒話找話，問向高飛，“你那船上寫著什麽？”
“祝你平安。”
“你的心情~現在好嗎~”王磊突然唱起了孫悅的《祝你平安》，調子跑得老遠。
“滾蛋。”
煙抽得只剩下煙屁股，王磊看了幾眼，實在沒了滋味，才戀戀不舍地扔進紙杯裏。
“你困不？”王磊問。
“不困。”
“那整點？”
王磊神秘兮兮地彎腰，從床底下拖出自己帶來的手提行李袋，扔到床上，打開拉鏈，從裏面拿出一瓶沒開封的五糧液。
“你這也太……”
靜室的外屋墻上，還掛著“清心凈身”四個字。
“就喝兩口，屋裏太冷，暖暖身子，再說了，明天五點就得起床，睡不著不是耽誤事麽。”
高飛接過紙杯，聞了聞杯中的濃郁酒香，忍不住說，“咱不是來清修的嗎？你這又煙又酒的。”
“這算個啥！”王磊一口悶了杯裏的酒，把紙杯攥到變形，“這段時間我過的是什麽日子！你說說，白天吃的那叫啥玩意？蒸豆包！甜不拉幾的，一點油水都沒有，我家狗都不吃！
“那你是憋夠嗆。”高飛也抿了一口酒，喉嚨傳來灼燒感。
“可不是咋的！”
幾杯酒下肚，王磊打開了話匣子，身子往高飛這邊湊過來，“你說馬棟那小子，我當年就覺得他特軸，一根筋，結果還真讓他幹上警察了，挺好。”
“你也挺直，打架那叫一個狠，都不帶躲的。”
“那不一樣，他走的是正道，”王磊盯著窗外，眼神有些迷離，“你說我這算不算邪路？”
“別扯淡，沒有的事，你現在是企業家，納稅大戶，對社會有貢獻。”
“飛哥，你是不知道，”王磊壓低了聲音，“幹我們這行的，沒幾個幹凈的，一查一個準，就看上面想不想查你。”
高飛低著頭，晃動著手裏的紙杯，看著白酒反射的光影碎成光斑，一個瘋狂的念頭在他腦子裏形成。
高飛放下酒杯，擡起頭，盯著王磊問，“王磊，咱倆是兄弟不？”
王磊楞住了，“飛哥，咋突然說這個呢？”
“你要是還把我當飛哥，就聽我一件事。”
“別這樣，你說，啥事？”
高飛深吸一口氣，“明天，咱倆互換身份，我就是你，儀式都我去參加，你就藏在和尚堆裏，他們肯定找不出來你。”
王磊聽完，眉頭一皺，“什麽和尚？人家叫道士！”
“一個意思！”高飛接著解釋，“我今天看了，這身衣服一穿，小帽子一戴，再拿個趕蒼蠅的東西，低頭念經書，游客離得都遠，肯定看不出來誰是誰。”
“那叫拂塵，你這人沒文化，啥也不懂！”
“你別打岔！咱倆身形差不多，我穿你衣服，你告訴我都要幹啥。”
“我一米八一，你一米七九，哪能一樣嗎？”王磊又撩起袖子，繃緊了胳膊，秀起肌肉來，“你看我這體格，再看看你，這些年糟踐成什麽樣了。”
“你找打是不是！”高飛擡手，作勢要打人。
王磊做出了籃球場上的閃避姿勢，笑得趴到了床上。
很快，他又安靜下來，慢慢坐起身，收回了笑容，眼神變得沈靜。
“飛哥，說正經的，”王磊也認真起來，“來這地方我想明白了，道家講九九歸一，道士是一條命，你的命，我的命，螞蟻的命，都是一樣的。你們跑過來跟我說，有人要踩死一只螞蟻，踩死哪只有什麽區別呢？那是螞蟻能決定的嗎？”
王磊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也給高飛滿上，眼神變得真誠，“拿你的命換我的命，你說萬一……萬一你有個三長兩短，你讓我下半輩子怎麽過？”
高飛心頭一動，之前兄弟之間只喝酒不交心，他沒想到王磊會說出這樣的話。
“我估計出不了啥事。”高飛盡量輕松，“馬棟在外面盯著呢，我手上也有點功夫。再說了，兇手有自己的規矩，他得按順序來，我是最後一個。”
“啥規矩啊！”王磊急忙打斷，“那幫人命都不要，就是想往死裏幹我！”
高飛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接著說，“我要是真出事了，你幫我照顧一個人。”
“誰？高叔？”
“我爸那邊有我媽照顧，還有我哥，他們也用不上我。”高飛用手搓了把臉，把頭埋到膝蓋，“就是那誰，她獨生女，這些年自己開店，也不容易……”
“哎呀！”王磊一拍大腿，笑出了聲，見高飛對他比了個“噓”，聲音又低了下來，“飛哥，沒看出來，你是情種啊！”
王磊湊過來，滿口酒氣，擠眉弄眼地說，“我收回之前的話，馬棟不行，人太正常了，還是你倆般配。”
高飛一把推開他的腦袋，臉上有些發燙，“少扯淡！我現在這德行，還能想啥？我就是想讓她……好好活著。”
“哦，合著‘祝你平安’，不是給我寫的啊……”王磊的舌頭有些打結，“不過說真的，飛哥，你這點我服，我就不行，我身邊一天都離不了女人，還得是不重樣的……”
“你是成功人士，大老板，跟我不一樣。”
“狗屁的成功人士，我現在命都不在自己手上！我跟你說句實話，只有來那一下子，我才感覺自己還活著，嘿嘿……”王磊臉上露出淫笑，眼神中閃爍著異樣的光彩。
“誇張了嗷，你這不變態麽。”高飛撇撇嘴。
王磊大著舌頭，一個人說得起勁，“飛哥，其實我特佩服你，你自己有主意，你知道要幹啥。我啥也不懂，一直跟人屁股後面走，之前跟著你，現在跟著大哥幹……我特害怕在你心裏排不上號，你那天說要跟我過來，我心裏特高興，說明你心裏有我……”
王磊又滿上一杯酒，跟高飛碰了杯，舉得很低，“飛哥，對不起。之前嗆你那兩句，是我過了，我有幾個臭錢，就在你面前顯擺，我不是人……”
王磊擡手就要打自己嘴巴子，高飛連忙阻止，“沒有的事，這都無所謂，我就想你好好活著，比啥都強。你活著也是幫我，你要是死了，下一個就是孫立，再下一個就是我，咱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誰都逃不掉。”
“你說咱八號樓到底得罪誰了，怎麽這麽大仇？”王磊皺著眉頭。
“你說你得罪過誰？”
“哎呦，這誰記得，”王磊一拍腦袋，“打架算啥事，人家也打回來了，你爸還總給人送醫藥費。什麽人記仇記這麽多年？他就沒有自己的日子要過嗎？”
高飛嘆了口氣，“你記得張兵不？我前幾天見著他了，他就一直沒走出來，看見我直哆嗦。”
“嗷，你說咱拿籃球砸他腦袋那事？你還真別說，前兩天我還夢見他了。”
“你夢到啥了？”
“也不算是夢到他……就是夢到坐在中間的是我，你們輪著拿球砸我，還說要開除我，真不是東西……還好是夢，都是假的……”
高飛抓著王磊的手，盯著他的眼睛問，“王磊，那你記不記得，咱還開除過誰？”
王磊的眼神變得迷離，他想了一會，一甩手，“那誰能記得？都過去了，愛誰誰，過一天算一天，咱睡吧。”
說完這句話，王磊倒在床上，很快打起了鼾。
高飛也打了哈欠，他強忍困意，把地上的酒瓶子歸攏到一邊，扔掉了一次性紙杯，又幫王磊脫掉鞋子，蓋好被子。
王磊的行李包還癱在床上，拉鏈敞開著，露出了幾件衣服、香煙、手機，還有安全套。
這家夥真不講究，高飛搖搖頭，拉上了拉鏈，把包塞回床底。
窗外，隱約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很快又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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