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信箱和牛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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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信箱和牛奶
高飛開著車，瞥了一眼坐在副駕的馬棟，看他一米八的個子，蜷縮在這小捷達裏，眼睛死死盯著前面，右手抓著把手不放，高飛心裏暗笑，起了個惡作劇的念頭。
這條土路坑坑窪窪的，也不夠寬，兩車交匯的時候，都要小心地慢下來，讓一方先走。
前面有個三輪車，慢悠悠的，高飛等不及，按了幾次喇叭，對方也沒有避讓的意思，高飛決定超車。
他向左側借道，車輪壓到了旁邊農戶在院外種的小蔥，車身剛超過三輪車，就見到前方有個對向的摩托車“鬼探頭”，從分叉路口躥出來，眼看要撞上高飛的車了，高飛緊急避讓，方向盤往右打死，回到了主路上。
一通操作下來，馬棟的腦袋被車頂撞了好幾次。
“高飛，你開慢點，我要吐了。”
“本溪就這樣，到處都是山，上上下下的，我有啥辦法。”高飛滿不在乎，“你指的這道，沒錯嗎？這是什麽鬼地方！”
“張志豪就這麽寫的，紅星廠後山，村裏土路，丁字路口左拐，要不你自己找！”
坐在後座的孫立翻了個白眼，一直沒說話。
兩個人還在說著垃圾話，高飛突然來了個急剎車，馬棟差點被甩出去。
“行，我回頭就聯系交警大隊，重點盯著你。”
“這也賴我？沒路了，再往前走撞樹上了。”
三個人下了車，發現這就是那丁字路口，左邊卻被一棵倒下的楊樹攔住了去路，如果是雷雨天打雷劈倒的，這也有小半年沒人管了，右邊倒是熱鬧，農村小院一個挨著一個的，門前要麽擺著花，要麽種些蔬菜，院門上貼著春聯和門神。
在他們眼前，丁字路口正中間，幾根電線桿上胡亂地掛著電線，綠色鐵皮箱的垃圾桶敞著口，散發著令人不快的味道，旁邊有個灰房子，木制的窗戶沒了玻璃，在風中搖晃。
房子靠外的墻上有一排電表箱，被貼滿了開鎖、通下水道之類的小廣告，還掛著一堆訂奶的送貨箱和收信件報刊的信箱，每個箱子上面用各色油漆寫著姓氏。
線索上說，這裏有個信箱，交貨收款都在信箱裏，是哪個信箱，對方沒說。
馬棟忍著味道，一個個信箱湊近看過去，高飛靠在車邊，瞇著眼睛看了一眼，說道，“第二排左邊第三個。”
馬棟數過去，發現高飛所指的信箱，是中國郵政的塑料信箱，有 A4 紙那麽大，底盤用木頭固定住，而信箱正面，用紅色油漆寫著兩個大字：牛奶。
誰家訂牛奶放信箱裏！
馬棟敲了敲這信箱，裏面是空的，又看看上面的鎖，結實得很。
“我們是不是，只能在這等他出現了？”孫立也走了過來。
高飛踮起腳，看著前面的農房，主路上的都望不到頭，更別說在這半山腰上，往上往下都有小路，也有小房子，憑他們幾個外人，一家家找過去只會打草驚蛇，還不如在這邊乖乖等著。
“只能這樣了。”馬棟也這麽說。
天色黑了下來，山上的風吹得硬，直往人脖子裏鉆。
遠處，紅星廠的燈光熄滅，眼前，山裏黑咕隆咚的，只有垃圾箱上方有盞路燈，發出微弱的白光，時不時閃爍兩下。
三個人只好掩著鼻子，蹲在垃圾箱旁邊，跟鵪鶉似的縮成一團。
“就你還警察呢，出來執行任務，連手電筒都不帶。”高飛抱怨道。
馬棟瞪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把自己的棉服脫了下來，披到孫立身上。
高飛哼了一聲，扭頭看向別處。
這時，路燈頻繁地閃了一陣，突然滅了下來，周遭徹底陷入黑暗，一群烏鴉嘎嘎叫起來。
“別怕，沒光就沒人來，也是好事。”馬棟拍拍孫立的肩膀。
黑暗讓人五感通達，高飛聽到遠處隱約傳來腳步聲，正朝著這邊靠近。
那人走得慢，步子也輕，時不時咳嗽一兩聲。
到了近處，高飛看到那人一手拿著手電筒，一手拎著凳子，走到電表前面，晃晃悠悠地踩著凳子，拉了電閘。
路燈再次恢覆光亮，高飛看這人身體清瘦，佝僂著背，面色萎黃，感覺有些眼熟。
“李默，是吧？”馬棟認出了他，上前握手。
“馬隊，你好你好，咱又見面了。”對方雙手握住馬棟的手，顯得很激動。
哦，原來是紅星廠的門衛李默。
“你怎麽在這兒呢？”馬棟又問。
“我這樣的還能去哪兒。”李默指著左邊那條路，“那後面有一片咱廠的房子，給我分了一間，我就一直住著。房子挺好，就是總跳閘，過來掰一下就好了。”
李默看到了高飛，萎黃的臉上擠出討好的笑容，整個人弓著身子，湊過來跟高飛握手，“這不是高工的兒子高飛嗎？哎呦，這都多少年沒見了！”
高飛僵直地伸出手，渾身不自在，含糊地答應了一聲。
李默拽著他的手，接著說，“說起來，我這樣的人，還能有口飯吃，都要感謝廠裏，感謝高工，感謝你……咳咳……”
高飛琢磨著，廠裏困難的人多得是，門衛這樣的福利崗位能留給他，估計是高衛國幫忙遞過話。
這人不錯，這恩情他還記著，好過那些人，見他爸媽離開廠子，就對他變了臉色。
馬棟打斷了兩人的寒暄，接著問正事，“你認識張兵嗎？之前也是紅星廠的。”
“張兵？”李默站直了身子，撓撓頭，“有照片嗎？”
“那沒有。”
“哎呦，這就難辦了……咱廠的人都住那片，不過平時都不說話，各過各的，跟以前不一樣了，你要是有照片，我還能瞅瞅眼熟不……”
“都住哪一片？”馬棟趁機問，“要不你帶我們過去看看？”
李默拿手電筒照在他們身上，有些猶豫，“行是行，不過咱得爬山路，黑燈瞎火的，道不好走。”
“你累不累？”馬棟低聲問孫立。
孫立還沒回答，高飛擋在中間說，“你這瞧不起誰呢。”
李默舉著手電筒，走在前面，邊走邊嘮叨，“你們眼前那片房子是村裏的，後面是廠裏的。本來有條路能走，夏天倒了一棵樹，村裏也不管，廠裏也不管，現在只能往山上走，你看，這山路都踩實誠了。”
三人跟在後面，手腳並用地往上爬，繞了一大圈，已經分不清東南西北了，才總算看到眼前出現了點點燈光。
仔細看過去，眼前的一片磚瓦房像是雨後樹下長出來的蘑菇，一個個擠在一起，房子之間只有窄窄的道路。
“行了，就這片房子，都是咱廠的房子，不過也有不少外地人，你們小心點。”李默跟他們道別，“我回去煮碗掛面，剛才飯還沒吃上呢，就跳閘了。”
“慢走啊。”高飛跟他招手，再次認定這人不錯，不該問的不問，適合當門衛的。
李默走了兩步，又退回來，把手電筒塞給他們，“你們用吧，前面路我熟。”
高飛接過手電筒，照在馬棟臉上，“你說說，幸虧碰上李默，這不比警察好使。”
“行了你，幹點正事。”馬棟瞇著眼睛躲開。
-
孫立舉著手電筒，左右照著，只見這裏各家都關著門，院門上沒什麽裝飾，窗戶用漿糊或者塑料布糊住，從外面看不出來屋內有沒有人。
偶爾有幾個人路過，打量他們的眼神像看賊，又低著頭匆匆走過。
好不容易找到一戶貼了對聯的人家，孫立想去敲門，手在鐵門外舉了半天，又放了下來。
要這樣一家家敲過去嗎？那張兵早就跑了。
在黑暗的迷宮裏繞了好幾圈，孫立覺得這不是辦法。
晚上風起來了，山坡上的風來得更猛，黑洞洞的樹葉被吹得沙沙響，聽著嚇人。
在那冷風中，孫立嗅到了一絲不屬於這片山林的味道，一種混合著打印機油墨和臭氧的味道，若有若無地朝她這邊飄過來。
這若有若無的味道是她熟悉的，洗衣店隔壁有過一家圖文社，每天都是這個味道，前些年倒閉了。
孫立逆著風的方向，小心地往前走了幾步，這味道更濃了。
最終，她的視線鎖定在前一座不起眼的磚瓦房，那房子有四扇窗戶和一個偏門，其中一扇窗戶裝著排風扇，正是氣味的來源。
“試試這家。”孫立說。
馬棟和高飛跟了上來，一左一右擋在孫立前面。馬棟剛想敲門，被高飛制止了。
只見高飛從鑰匙鏈上拿出挖耳勺，順著木窗的縫隙塞進去，來回摸索著。只聽“哢噠”一聲，高飛挑開了窗子裏面的插銷，打開了窗戶。
“你這本事哪兒學來的？”馬棟皺著眉頭問。
高飛沒理他，只是順著窗縫往裏看，確認屋裏沒人，率先翻窗戶進去。
孫立也跟著翻窗落地，一股灰塵的味道撲鼻而來，趕緊捂住鼻子，把噴嚏憋了回去。
眼前，是個十多平米的打印店，墻角堆放著落滿灰塵的覆印機和針孔打印機，櫃子上隨意擺放著幾張獎狀，還有幾張用剩下的 A4 紙。
孫立心下確認，就是這裏了。
木地板被踩得吱呀吱呀響，三個人在房間裏來回翻找，也沒看出來端倪，好像這裏只是個廢棄的打印店。
“不對勁，”孫立把手電筒放在一邊，展開胳膊，在墻上比劃著，“你看這房子，外面四扇窗戶，進來這麽小一屋。”
這話提醒了高飛，高飛開始在墻上這推推，那按按，沒看出門道。他又趴在地上，拿手電筒往地上照。
終於，他找到一道半圓形的痕跡沒有灰塵，這片水泥地好像被反覆摩擦過。
高飛順著那道痕跡向上摸索，在墻上某處用力一推。
“吱——”的一聲，那面墻，竟然真的向內打開了一道暗門。
門後的景象，讓孫立倒吸了一口涼氣。
裏屋大得像廠房，整個房子的十米面寬被打通成一個大屋子，堆放著各種印刷設備，墻上張貼著各種色情 DVD 殼子，地上也堆放著一些，一張桌子上擺著那種色情小卡片，一摞一摞的，用橡皮筋套著，旁邊有張紙，寫著交貨時間和張數。
這裏，簡直是個色情工廠！
這時，外面傳來開門又關門的聲音。
“小心！”馬棟第一個反應過來，把門關好，又關了燈，讓高飛和孫立靠墻站著，他去門後蹲守。
剛開始，孫立還想著，如果一會兒進來的不是張兵，他們要怎麽跟人家道歉。
屋外的人許久沒有進來，月光也被窗外的塑料布擋住，照不進來。
黑暗讓時間顯得漫長，孫立盯著窗戶，好像看到窗外有一張臉，正慢慢湊過來。那張臉貼到玻璃上，五官被擠壓得扭曲，嘴角勾起了弧度，帶來地獄般的笑。
孫立的呼吸變得急促，她明明是站著的，卻像是被鬼壓了床。
她大口喘著粗氣，手緊貼著墻壁四處摸索，想抓住些什麽，摸到的卻只有冰冷的磚墻。
突然，指尖的觸感從粗糲變成了溫軟，她被另一只手握住了。
那只手溫熱中帶著微微濕潤，包裹住了她冰涼的手。
她眨眨眼，窗外那張臉消失了。
她認得，那是高飛的手。
-
終於，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馬棟抓住機會，左手勒住對方脖頸，右手抓著他的手腕，反扣在背後，用膝蓋頂住那人膝蓋，讓那人跪了下來。
高飛趁機打開燈，看清了對方的臉。
正是張兵！
張兵見了高飛和馬棟，像是見了鬼，死命掙紮著想跑，卻被馬棟牢牢控制，動彈不得。
“跑什麽跑，就是找你打聽點事。”馬棟語氣盡量溫和。
沒想到，張兵竟扯著嗓子，嚎啕大哭起來，哭聲裏夾雜著絕望的嘶吼。
他說，“不要開除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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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土路坑坑窪窪的，也不夠寬，兩車交匯的時候，都要小心地慢下來，讓一方先走。
前面有個三輪車，慢悠悠的，高飛等不及，按了幾次喇叭，對方也沒有避讓的意思，高飛決定超車。
他向左側借道，車輪壓到了旁邊農戶在院外種的小蔥，車身剛超過三輪車，就見到前方有個對向的摩托車“鬼探頭”，從分叉路口躥出來，眼看要撞上高飛的車了，高飛緊急避讓，方向盤往右打死，回到了主路上。
一通操作下來，馬棟的腦袋被車頂撞了好幾次。
“高飛，你開慢點，我要吐了。”
“本溪就這樣，到處都是山，上上下下的，我有啥辦法。”高飛滿不在乎，“你指的這道，沒錯嗎？這是什麽鬼地方！”
“張志豪就這麽寫的，紅星廠後山，村裏土路，丁字路口左拐，要不你自己找！”
坐在後座的孫立翻了個白眼，一直沒說話。
兩個人還在說著垃圾話，高飛突然來了個急剎車，馬棟差點被甩出去。
“行，我回頭就聯系交警大隊，重點盯著你。”
“這也賴我？沒路了，再往前走撞樹上了。”
三個人下了車，發現這就是那丁字路口，左邊卻被一棵倒下的楊樹攔住了去路，如果是雷雨天打雷劈倒的，這也有小半年沒人管了，右邊倒是熱鬧，農村小院一個挨著一個的，門前要麽擺著花，要麽種些蔬菜，院門上貼著春聯和門神。
在他們眼前，丁字路口正中間，幾根電線桿上胡亂地掛著電線，綠色鐵皮箱的垃圾桶敞著口，散發著令人不快的味道，旁邊有個灰房子，木制的窗戶沒了玻璃，在風中搖晃。
房子靠外的墻上有一排電表箱，被貼滿了開鎖、通下水道之類的小廣告，還掛著一堆訂奶的送貨箱和收信件報刊的信箱，每個箱子上面用各色油漆寫著姓氏。
線索上說，這裏有個信箱，交貨收款都在信箱裏，是哪個信箱，對方沒說。
馬棟忍著味道，一個個信箱湊近看過去，高飛靠在車邊，瞇著眼睛看了一眼，說道，“第二排左邊第三個。”
馬棟數過去，發現高飛所指的信箱，是中國郵政的塑料信箱，有 A4 紙那麽大，底盤用木頭固定住，而信箱正面，用紅色油漆寫著兩個大字：牛奶。
誰家訂牛奶放信箱裏！
馬棟敲了敲這信箱，裏面是空的，又看看上面的鎖，結實得很。
“我們是不是，只能在這等他出現了？”孫立也走了過來。
高飛踮起腳，看著前面的農房，主路上的都望不到頭，更別說在這半山腰上，往上往下都有小路，也有小房子，憑他們幾個外人，一家家找過去只會打草驚蛇，還不如在這邊乖乖等著。
“只能這樣了。”馬棟也這麽說。
天色黑了下來，山上的風吹得硬，直往人脖子裏鉆。
遠處，紅星廠的燈光熄滅，眼前，山裏黑咕隆咚的，只有垃圾箱上方有盞路燈，發出微弱的白光，時不時閃爍兩下。
三個人只好掩著鼻子，蹲在垃圾箱旁邊，跟鵪鶉似的縮成一團。
“就你還警察呢，出來執行任務，連手電筒都不帶。”高飛抱怨道。
馬棟瞪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把自己的棉服脫了下來，披到孫立身上。
高飛哼了一聲，扭頭看向別處。
這時，路燈頻繁地閃了一陣，突然滅了下來，周遭徹底陷入黑暗，一群烏鴉嘎嘎叫起來。
“別怕，沒光就沒人來，也是好事。”馬棟拍拍孫立的肩膀。
黑暗讓人五感通達，高飛聽到遠處隱約傳來腳步聲，正朝著這邊靠近。
那人走得慢，步子也輕，時不時咳嗽一兩聲。
到了近處，高飛看到那人一手拿著手電筒，一手拎著凳子，走到電表前面，晃晃悠悠地踩著凳子，拉了電閘。
路燈再次恢覆光亮，高飛看這人身體清瘦，佝僂著背，面色萎黃，感覺有些眼熟。
“李默，是吧？”馬棟認出了他，上前握手。
“馬隊，你好你好，咱又見面了。”對方雙手握住馬棟的手，顯得很激動。
哦，原來是紅星廠的門衛李默。
“你怎麽在這兒呢？”馬棟又問。
“我這樣的還能去哪兒。”李默指著左邊那條路，“那後面有一片咱廠的房子，給我分了一間，我就一直住著。房子挺好，就是總跳閘，過來掰一下就好了。”
李默看到了高飛，萎黃的臉上擠出討好的笑容，整個人弓著身子，湊過來跟高飛握手，“這不是高工的兒子高飛嗎？哎呦，這都多少年沒見了！”
高飛僵直地伸出手，渾身不自在，含糊地答應了一聲。
李默拽著他的手，接著說，“說起來，我這樣的人，還能有口飯吃，都要感謝廠裏，感謝高工，感謝你……咳咳……”
高飛琢磨著，廠裏困難的人多得是，門衛這樣的福利崗位能留給他，估計是高衛國幫忙遞過話。
這人不錯，這恩情他還記著，好過那些人，見他爸媽離開廠子，就對他變了臉色。
馬棟打斷了兩人的寒暄，接著問正事，“你認識張兵嗎？之前也是紅星廠的。”
“張兵？”李默站直了身子，撓撓頭，“有照片嗎？”
“那沒有。”
“哎呦，這就難辦了……咱廠的人都住那片，不過平時都不說話，各過各的，跟以前不一樣了，你要是有照片，我還能瞅瞅眼熟不……”
“都住哪一片？”馬棟趁機問，“要不你帶我們過去看看？”
李默拿手電筒照在他們身上，有些猶豫，“行是行，不過咱得爬山路，黑燈瞎火的，道不好走。”
“你累不累？”馬棟低聲問孫立。
孫立還沒回答，高飛擋在中間說，“你這瞧不起誰呢。”
李默舉著手電筒，走在前面，邊走邊嘮叨，“你們眼前那片房子是村裏的，後面是廠裏的。本來有條路能走，夏天倒了一棵樹，村裏也不管，廠裏也不管，現在只能往山上走，你看，這山路都踩實誠了。”
三人跟在後面，手腳並用地往上爬，繞了一大圈，已經分不清東南西北了，才總算看到眼前出現了點點燈光。
仔細看過去，眼前的一片磚瓦房像是雨後樹下長出來的蘑菇，一個個擠在一起，房子之間只有窄窄的道路。
“行了，就這片房子，都是咱廠的房子，不過也有不少外地人，你們小心點。”李默跟他們道別，“我回去煮碗掛面，剛才飯還沒吃上呢，就跳閘了。”
“慢走啊。”高飛跟他招手，再次認定這人不錯，不該問的不問，適合當門衛的。
李默走了兩步，又退回來，把手電筒塞給他們，“你們用吧，前面路我熟。”
高飛接過手電筒，照在馬棟臉上，“你說說，幸虧碰上李默，這不比警察好使。”
“行了你，幹點正事。”馬棟瞇著眼睛躲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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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立舉著手電筒，左右照著，只見這裏各家都關著門，院門上沒什麽裝飾，窗戶用漿糊或者塑料布糊住，從外面看不出來屋內有沒有人。
偶爾有幾個人路過，打量他們的眼神像看賊，又低著頭匆匆走過。
好不容易找到一戶貼了對聯的人家，孫立想去敲門，手在鐵門外舉了半天，又放了下來。
要這樣一家家敲過去嗎？那張兵早就跑了。
在黑暗的迷宮裏繞了好幾圈，孫立覺得這不是辦法。
晚上風起來了，山坡上的風來得更猛，黑洞洞的樹葉被吹得沙沙響，聽著嚇人。
在那冷風中，孫立嗅到了一絲不屬於這片山林的味道，一種混合著打印機油墨和臭氧的味道，若有若無地朝她這邊飄過來。
這若有若無的味道是她熟悉的，洗衣店隔壁有過一家圖文社，每天都是這個味道，前些年倒閉了。
孫立逆著風的方向，小心地往前走了幾步，這味道更濃了。
最終，她的視線鎖定在前一座不起眼的磚瓦房，那房子有四扇窗戶和一個偏門，其中一扇窗戶裝著排風扇，正是氣味的來源。
“試試這家。”孫立說。
馬棟和高飛跟了上來，一左一右擋在孫立前面。馬棟剛想敲門，被高飛制止了。
只見高飛從鑰匙鏈上拿出挖耳勺，順著木窗的縫隙塞進去，來回摸索著。只聽“哢噠”一聲，高飛挑開了窗子裏面的插銷，打開了窗戶。
“你這本事哪兒學來的？”馬棟皺著眉頭問。
高飛沒理他，只是順著窗縫往裏看，確認屋裏沒人，率先翻窗戶進去。
孫立也跟著翻窗落地，一股灰塵的味道撲鼻而來，趕緊捂住鼻子，把噴嚏憋了回去。
眼前，是個十多平米的打印店，墻角堆放著落滿灰塵的覆印機和針孔打印機，櫃子上隨意擺放著幾張獎狀，還有幾張用剩下的 A4 紙。
孫立心下確認，就是這裏了。
木地板被踩得吱呀吱呀響，三個人在房間裏來回翻找，也沒看出來端倪，好像這裏只是個廢棄的打印店。
“不對勁，”孫立把手電筒放在一邊，展開胳膊，在墻上比劃著，“你看這房子，外面四扇窗戶，進來這麽小一屋。”
這話提醒了高飛，高飛開始在墻上這推推，那按按，沒看出門道。他又趴在地上，拿手電筒往地上照。
終於，他找到一道半圓形的痕跡沒有灰塵，這片水泥地好像被反覆摩擦過。
高飛順著那道痕跡向上摸索，在墻上某處用力一推。
“吱——”的一聲，那面墻，竟然真的向內打開了一道暗門。
門後的景象，讓孫立倒吸了一口涼氣。
裏屋大得像廠房，整個房子的十米面寬被打通成一個大屋子，堆放著各種印刷設備，墻上張貼著各種色情 DVD 殼子，地上也堆放著一些，一張桌子上擺著那種色情小卡片，一摞一摞的，用橡皮筋套著，旁邊有張紙，寫著交貨時間和張數。
這裏，簡直是個色情工廠！
這時，外面傳來開門又關門的聲音。
“小心！”馬棟第一個反應過來，把門關好，又關了燈，讓高飛和孫立靠墻站著，他去門後蹲守。
剛開始，孫立還想著，如果一會兒進來的不是張兵，他們要怎麽跟人家道歉。
屋外的人許久沒有進來，月光也被窗外的塑料布擋住，照不進來。
黑暗讓時間顯得漫長，孫立盯著窗戶，好像看到窗外有一張臉，正慢慢湊過來。那張臉貼到玻璃上，五官被擠壓得扭曲，嘴角勾起了弧度，帶來地獄般的笑。
孫立的呼吸變得急促，她明明是站著的，卻像是被鬼壓了床。
她大口喘著粗氣，手緊貼著墻壁四處摸索，想抓住些什麽，摸到的卻只有冰冷的磚墻。
突然，指尖的觸感從粗糲變成了溫軟，她被另一只手握住了。
那只手溫熱中帶著微微濕潤，包裹住了她冰涼的手。
她眨眨眼，窗外那張臉消失了。
她認得，那是高飛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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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馬棟抓住機會，左手勒住對方脖頸，右手抓著他的手腕，反扣在背後，用膝蓋頂住那人膝蓋，讓那人跪了下來。
高飛趁機打開燈，看清了對方的臉。
正是張兵！
張兵見了高飛和馬棟，像是見了鬼，死命掙紮著想跑，卻被馬棟牢牢控制，動彈不得。
“跑什麽跑，就是找你打聽點事。”馬棟語氣盡量溫和。
沒想到，張兵竟扯著嗓子，嚎啕大哭起來，哭聲裏夾雜著絕望的嘶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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