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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八箱茅臺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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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八箱茅臺酒

“不要開除我!”

張兵絕望的嘶吼,讓在場三個人都楞住了。

馬棟松了手,拿出證件,亮明了身份,“別怕,我是警察,來調查案子的。”

馬棟說完就後悔了,他環顧四周,看著這無處不在的色情印刷品,無不在提醒著他,這是家不合規的地下印刷工廠。

張兵反倒不再掙紮,“你要是奔著這個事來的,現在就把我抓走吧。”

孫立摸索著,打開了房間的燈,又掂量著桌上的暖水壺,找了個有重量的,倒了杯熱水,蹲下來遞給張兵。

離得近了,孫立才看清張兵現在的模樣。

眼前的人瘦小了很多,整個人縮在寬大的舊外套裏,發際線往後退了不少,露出光禿禿的額頭,臉上泛著病態的蒼白。

以前,孫立跟張兵不太熟,在籃球場見過,在信號塔打過照面。張兵客客氣氣喊她嫂子,她只是點點頭,沒聊過太多。她記得當年的張兵,留著極短的板寸,皮膚曬得黝黑,瞳孔黑亮有神。

單看眼前的人,很難想到他當年在籃球場上的樣子。

張兵低著頭,擡眼瞟向高飛,等高飛轉過頭,又趕緊把眼睛移開。

“張兵,你這些年……過得怎麽樣?”

“你都看見了,就這樣唄。”

“我們這次來找你,是想找你幫忙。”

“幫忙?”張兵眼睛短暫地亮了一下,隨即又黯淡下去,“開玩笑,我這樣的,能幫你什麽?”

孫立見有得聊,直接切入正題,“當年,打完那場籃球賽,到底發生了什麽?我記得,你還住了院?”

聽到“籃球賽”三個字,張兵身子猛地一顫。他擡眼看向高飛,見高飛走到窗邊,不去看他,他攥緊手裏的水杯,指節泛白,發出低沈的怒吼,“發生了啥,你們不知道嗎?你們都在場!”

-

張兵記得,那場籃球賽結束,到八號樓的“開除儀式”,中間還隔了一個月。

比賽結束的哨聲響起,在觀眾熱烈的呼喊聲中,高飛把球往地上一砸,坐到場邊的板凳上,陰沈著臉不說話。

晚上隊伍聚餐,張兵站起來,用啤酒杯倒滿白酒,一飲而盡,拍著胸脯說,“這場球,我的,這頓飯,我請!”

高飛什麽都沒說,馬棟打著圓場,拉他坐下來。

從那天起,他活得像一條狗,整個八號樓的狗。

他幫王磊打飯,幫張偉追妹子,借錢給錢進玩游戲機。趕上高飛和孫立吵架,他還坐了兩個小時公交車,幫高飛排隊買磁帶,送給孫立。

這是他應該做的。

張兵也沒忘了泰山。

泰山剛來廠裏,平時給高衛國開開車,不用下車間,跟廠裏的人都不認識。

有一次,兩個人吃完飯一起練投籃,泰山無意間提了一嘴,“你說個子高有啥用,離了球場啥都不方便,宿舍床小,被子也不夠長,我睡覺一伸腿就凍醒。”

張兵暗暗記在心裏,回家找來不用的被子,找了彈棉花的拆了,重新打了一床被褥,加長的。

“哥們兒,夠意思,在這兒打球沒意思,咱倆去體校打。”

下班後,泰山開始拉著張兵,去體校跟自己的兄弟打球,一場下來,張兵進了幾個三分,卻也累得夠嗆,跟泰山各自買了瓶汽水,坐在球場邊喝起來。

“你們都是專業的,我哪能跟你們打。”

“你球感好,多練練能打職業。”

“你可別扯了,我投籃不準。”張兵擺擺手。

“阿的江知道不?他投籃也不準,組織後衛,會組織就行,用腦子打球。”

說完,泰山拿著汽水瓶跟他碰了杯,看向逐漸隱去的夕陽,臉上顯出哀傷的神色,“不過阿的江也要退役了。”

每天下班後去體校打球,成了張兵一天中最大的盼頭。

這天周五快下班的時候,張兵跟泰山剛碰頭,正要去打球,被高衛國叫住了。

“泰山,你去這個地方拉點東西,送到我家裏。東西有點沈,車開穩點。”

泰山接過名片,看著上面的地址,又看向張兵。

“這有啥,咱倆一起去,我還能幫你搬東西。”張兵樂意得很,還合計著,把東西搬到高飛家,還能看看傳說中的八號樓長什麽樣。

泰山把車開到地方,那是個大酒店,門口人行車道上停滿了車。

酒店老板娘確認車牌號沒錯,指了指門口堆著的八箱茅臺,“你倆快點擡走,別讓人看著。”

泰山蹲下來想擡箱子,但他個子高,腿上肌肉塊頭太大,蹲不下來。

“你起開,我來。”

張兵剛蹲下來,身後就傳來了一陣急促的汽車喇叭聲。

張兵回頭看去,剛才泰山把車停在了酒店門口的停車通道上,以為馬上要走,沒停進停車位。這會兒,進進出出的車多了起來,都被他的車堵著,司機不耐煩,一個接一個地死命按喇叭。

張兵心裏有些慌亂,想趕緊搬完,別耽誤人家走車,就把兩箱茅臺摞到一起,蹲下來抱著,深吸一口氣,腿蹬地借力,準備起身。

結果,箱子比他預想的還要沈,他一個寸勁閃了腰,劇痛從腰椎傳遍全身,他躺到地上,再也起不來。

後來,張兵在職工醫院躺了兩個禮拜,醫生說他腰肌嚴重撕裂,需要靜養。他的腰部被厚厚的紗布固定住,每天只能盯著天花板發呆。

還好鍛造車間的工友都熱心,一批一批地過來看他,帶些罐頭和水果,坐在床邊陪他嘮嗑,一嘮就是一下午。

車間的八卦嘮完了,廠裏領導也罵了個遍,沒得聊了,有人問他那天是怎麽受傷的。

張兵剛開始還有些不好意思,後來越說越熟練,講得繪聲繪色,病房裏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那段時間,張兵每天又是理療,又是覆健的,他打心眼裏覺得廠子真好。

第二周,病房來了幾個穿著幹部服的領導,只是板著臉,拿著筆記本,讓他把受傷的經過再講一遍。他講了個工友最愛聽的版本,摻著笑話和自嘲,卻沒人發笑。

“小張同志,你不把時間地點說清楚,這次算不算工傷,就不好說了。”

這話一出,張兵不敢再逗樂子,把所有細節都說得清楚明白。

“小張同志,我們最後確認一遍,派你去搬運那幾箱茅臺酒的人是誰?”

“高衛國。”

最後,有人拿來印泥,讓張兵在一份材料上按了手印。

等張兵出院回到廠裏,八號樓的人,對他態度就變了。

他去找王磊,問今天還用不用給他打飯,王磊從他身邊走過去,假裝沒看到他。他去找高飛,高飛倒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寒意徹骨。

他沒見著泰山,問了一圈才知道,泰山去了一家中學當體育老師。

張兵被冷落了好幾天,周末也在宿舍發呆,沒心思出去打籃球,卻等來了錢進。

“兵哥,信號塔,他們在等你。”錢進遞了話,就一溜煙地跑了。

張兵激動到不行,趕緊接了盆水洗了臉,刮了胡子,又穿上了新球鞋。

他剛到信號塔,卻撞見高飛在和孫立吵架。他們三天兩頭一吵架,別人都見怪不怪了,不過他現在身份有些尷尬,還是避開得好。

他躲到樓梯拐角,遠遠地看見孫立似乎想把高飛拉走,高飛卻沖她吼道,“老子有正事,沒功夫陪你玩,要去你自己去!”

“正事?就你的事是正事?”

孫立氣鼓鼓地朝樓梯這邊走來,張兵無處可躲,好在孫立也沒看他。

張兵看時間差不多了,進了屋裏,發現馬棟、王磊、張偉、錢進幾個都在。

高飛坐到他專屬的椅子上,翹著二郎腿,跟大家互比了“團結扣”打招呼,又點了根煙,抽了幾口,吐完了煙圈才開口,“最近啊,我們中間,出了個叛徒。”

幾雙眼睛齊刷刷地朝張兵看過來,張兵陪著笑臉說,“飛哥,那個球是我不對,我這人一緊張,腦子就不轉個……”

高飛打斷了他,“今天,就是‘開除儀式’。開除了叛徒,我們這個組織才幹凈。”

“飛哥說得對,團結,不是光用嘴說說的。”王磊第一個響應。

張偉眼珠子嘰裏咕嚕轉了一圈,看到了角落裏的籃球。他拿腳挑了起來,扔給錢進。

錢進看看張偉,又看看高飛,輕輕地把那籃球扔到張兵臉上。

張兵低下頭,“哐”的一聲,額頭生生挨了這一下。

馬棟看不下去,擋在張兵面前,對著錢進怒斥,“差不多得了,一個月之前的事了,他道過多少次歉了!”

高飛從椅子上站起來,拽著馬棟衣領,手指頂到他鼻子上,惡狠狠地說,“今天這事我幹定了,你要麽一起幹,要麽給我滾!”

“行,我滾。”馬棟拎起包走了。

錢進得意起來,又撿起球,在地上拍了幾下,加重了力道,又朝著張兵腦袋方向砸去。

球落到地上,滾到了張偉腳邊,張偉撿起球,在地上拍了一下,以更狠的力道,朝張兵方向扔去,又示意王磊繼續。

張兵始終低著頭,不敢躲。

他數著籃球拍打地面的聲音,一下,兩下,看著日光燈照在水泥地上,映照出圓形的影子,在他眼前變大,再縮小。

他甚至發明了一個游戲,根據影子的變化速度,估算著球砸到他頭上的時間。他調整著低頭的角度,讓額頭去迎球,這樣至少不會砸到鼻子和眼睛。

三個人來回玩了半天,王磊把球扔到一邊,神秘兮兮地說,“這麽玩沒意思,我最近看了部三級片……”

“哥,你快講講。”張偉一下子來了興致,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後來的事,張兵記不清了。

他只記得,自己跪在地上,臉也貼著地,褲子被扒了下來,不舒適的感覺從身下傳來,伴隨著幾個人放肆的笑。

他想起來小時候,在河邊撿到過一只烏龜。他把烏龜殼翻過來,用狗尾巴草到處捅,烏龜徒勞地蹬著腿,就像他現在這樣。

屈辱感從他心底滋生,膨脹,擠壓,最終從膀胱傾瀉而出,換來更大的屈辱。

高飛看了看墻上的掛鐘,時針和分針都指向數字 6。

“該回家吃飯了。”高飛說。

張兵癱坐在地上,顧不得臟汙。

他看到高飛拿出印著“紅星機械廠”的紅頭文件紙,寫下“關於開除張兵同志的決定”,拿來紅印泥,讓張兵按下手印,又打開窗戶,把那張紙疊成紙飛機的形狀,哈了兩口氣,扔了出去。

那紙飛機在空中飄了兩下,就一頭紮了下去,不見蹤影。

高飛站在他身後,冷冷地說,“你被開除了。”

眾人揚長而去,張偉走前囑咐他,收拾幹凈了才能走。

張兵感覺自己死在了那個下午。

-

聽張兵說完,房間裏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孫立想起了那個周末,她提前好幾天,就跟高飛約好,周末一起去圖書館,高飛當天卻臨時反悔,還讓她趕緊走。

為了攆她走,高飛還說了些特傷人的話,說什麽看書是他們大學生的事,想看書找陸航去。

她一直以為,這只是他們無數次爭吵中的平常一次。

她不知道,在她轉身離開後,信號塔裏上演了一出如此醜陋的審判。

她的離開,竟然變成了另一個人噩夢的開端,如果那天她堅持不走,事情會變得稍微不一樣嗎?

關於八號樓的游戲,高飛之前跟她含糊地提過,不肯多講細節,她以為那是男孩子之間特有的打鬧。

他自比高懸的明月,獨照在她身上,她就閉上眼睛,心安理得地享受著清輝,從沒想過去探究月之暗面。

孫立滿心愧疚,張了張嘴,只說出了蒼白無力的一句,“對不起……我不知道那天會發生那樣的事……”

馬棟在她旁邊蹲下來,伸手搭在她的肩上,微微用力把她攬到自己這邊,帶給她些許安心。

“不要自責,”馬棟的聲音變得沙啞,“要怪也是怪我,那天我在現場,也沒攔住……張兵,對不起……”

孫立的目光越過馬棟,尋找著高飛的身影。

高飛一直站在窗邊,背對著他們,一動不動。孫立從這黑色的輪廓中看不出高飛的情緒,只看得到他雙手緊緊握著拳,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孫立感覺這個背影無比陌生。

那不再是球場上神采奕奕的少年,也不是兄弟簇擁下高高在上的國王,而是暗夜裏的吸血鬼,躲在沈默的輪廓中,吸食著他人的情緒和尊嚴,供養自己的自戀。

孫立轉過頭問馬棟,“這樣的事,你們還做過多少?”

馬棟沈默許久,最後嘆了口氣。

“還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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