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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一記絕殺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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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一記絕殺球

張志豪是土生土長的本溪人,三十多年沒離開過本溪,最遠走到過沈陽,去五愛街批發市場給自家旅館采購日用品。

他卻操持著一口港臺腔,從港片錄像帶裏學來的 ,所有字都念成平舌音。

他的夢想是走在香港步行街上,被炫目的燈光包圍,十米高的奢侈品廣告牌上有張柏芝的微笑,俊男靚女從他身邊走過。

他把自家旅館從“前進賓館”改名叫“夜來香旅館”,招牌特意了做成繁體字的,結果“夜來香”的繁體長得也差不多,還有好心人提醒他,“來”字的燈牌是不是掉了一塊。

張志豪把旅館的布草都外包給秋林洗衣店去洗,成了孫立那邊的第二大客戶。孫立洗得快,還會做好消殺,把洗好的布草疊得整整齊齊,比他自己雇人劃算多了。

張志豪每次去取貨送貨,都喜歡學著港片裏的大佬,講一些讓人尷尬的玩笑。這就是為什麽,他家店裏的服務員,工資要比外面高一些,不然留不住人。

這天,張志豪來送要洗的布草,送完貨沒打算走,坐下來拉著孫立閑聊。

孫立忙前忙後,沒功夫搭理他,希望他能覺得無趣趕快走。

張志豪就跟在她屁股後面,眉飛色舞地說起他們店裏來的奇葩客人,一個戴眼鏡的白發男人,看著像大學教授,摟著個小姑娘開房,退房後,床單上混雜著精液和血跡。

“人不可貌相嘅,那晚那個勁兒,你懂的啦!”張志豪自顧自地大笑起來。

孫立扯著嘴角,假笑應付著。

她轉過身,眼神繞過張志豪,看到了高飛正站在他身後,臉色陰沈得發黑。

孫立心裏咯噔一下,猜到他把剛才那些汙言穢語全聽了進去。

孫立還沒來得及開口,高飛已經一個箭步沖上前去,揪住張志豪的領子,跟他扭打在了一起。

孫立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倆拉開,趕忙把張志豪往門外推,邊推邊道歉,“張哥你別生氣,我表弟剛從農村過來,不懂事!這單生意就算了,不收錢了……”

張志豪走後,孫立關上門,一晚上沒跟高飛說話,只是把那批布草分批扔進洗衣機。

在洗衣機的轟鳴聲中,高飛忍不住開口問,“你就跟這種人做生意?”

“他需求量大,結款快,也不砍價,我為什麽不接?”

“你沒聽到他說什麽嗎?他每次來都給你講黃段子?”

“他給所有人都講,讓他說兩句怎麽了?”

“我是為你好,我不想看著你跟這種人打交道!”高飛的音量提高了起來,臉色因為憤怒而漲得通紅。

“為我好?”孫立扔下手頭的活計,轉頭看向他,“你是為我好,還為了控制我?全世界都得按著你的規則轉?不忍著這種人,我怎麽賺錢,怎麽養活這家店?”

“你賺這錢臟不臟,虧心不虧心!”

這話像利劍般刺傷了孫立的自尊,孫立抓過劍柄,反刺回去,“你聽著,我靠自己賺錢,好過你,一輩子靠你爸養著!”

聽到這話,高飛的臉色變得蒼白。他什麽都沒說,默默地穿上了外套,拉開門,消失在夜色中。

孫立看著他的背影,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感覺被抽幹了力氣。自從開了這家店,她日日忙碌,身心俱疲,已經太久沒有這樣生氣了。

高飛激怒她的,不是這一句話的事,而是他這個人,永遠自己搭臺,自己唱戲。今天是唱英雄救美,還是霸王別姬,她沒得選,只能在臺下看著,要麽鼓掌叫好,要麽離場走人。

六年後,他帶著一身傷和深不見底的麻煩回來,闖入她的生活,這都沒關系,她樂意。

但他還想拿一堆條條框框管著她,這不能忍。

-

1997 年的秋天,紅星機械廠組織了一次籃球比賽,全廠職工自發組隊,自願報名。

這對高飛來說自然是大事,他用了一個月的時間,組織八號樓的兄弟天天加練,根據個人特征排兵布陣,勢必要拿下比賽。

在高飛的安排下,高飛自己是得分後衛,每場貢獻最高個人得分,是全場的焦點。

王磊是大前鋒,在內線打輔助,給高飛創造得分機會,馬棟是小前鋒,主要負責限制對手得分,三個人配合默契。

組織籃球隊那段時間,高衛國分到了廠裏的配車,可以從社會上招一名司機,高飛趁機從體校拉來了一個中鋒,人稱“泰山”,兼職當司機,主業打籃球。泰山近兩米的個子,伸手就能蓋帽,身材也壯實,往籃框下一站,就像一堵墻,誰也打不進來。

除此之外,他們還拉來了鍛造車間的張兵,張兵為人老實,陪他們練球有一段時間了,專攻控球後衛,就帶上他了。

八號樓的隊伍一路勢如破竹,以絕對比分優勢,一路打到半決賽,遇上了陸航帶的隊伍。

陸航也在廠裏的中心化驗室工作,跟孫立是一個大學畢業的,算是孫立的小領導。陸航是外地人,不是廠區子弟,在這邊不認識什麽人。同學加同事的關系讓陸航和孫立更親近,午休時,倆人經常聊得熱絡。陸航對孫立的照顧,是那種前輩對後輩的照顧,但這足以讓高飛妒火中燒了。

高飛跟孫立抗議過幾次,孫立堅持說,他們聊的都是工作。

陸航帶的隊伍,也是一幫外地小夥子,平時生活無聊,大家就湊在一起打球,沒有誰個人能力特別突出的,身高也一般,找不出兩米高的中鋒來。陸航經常中午在食堂看籃球比賽,琢磨戰術,根據他們隊的個人情況,安排了一套揚長避短的打法。

比賽開始,陸航防守的是高飛,兩個人一碰著,就火藥味十足。

第一節,泰山防守的內線固若金湯,連續幾次搶下進攻籃板,補籃得分。王磊負責傳球給高飛,也會用身體對抗和犯規打亂對方的進攻節奏。高飛在外線游弋,接到球就強行出手,命中率也很高。

這套組合拳打下來,第一節比賽結束,高飛這邊領先了二十多分。

場外的女生們都在給八號樓加油,高飛只往孫立那邊看去。每次進了球,高飛都會高舉雙手,左手食指和拇指做 L 狀,右手食指做 I 狀,拼起來是“LI”,孫立的名字,這是他們約定的勝利手勢。

陸航逐漸熟悉了八號樓的打法,開始轉換戰術,組織防守反擊。

陸航帶領隊員放棄外線,收縮保護籃板,有機會就搶斷,拿到球就第一時間發動快攻,用速度優勢掌控進攻節奏,泰山累得氣喘籲籲,動作慢了下來。

在己方半場,陸航靠無球掩護和傳切配合,為外線射手創造空位三分機會,連著進了幾個三分球。

上半場結束時,陸航這邊快把比分追平了,觀眾的呼喊聲也開始兩邊倒。

中場休息時,高飛一個人在場邊坐了很久沒說話。

下半場開始的哨聲響起,高飛把一瓶水澆在腦袋上,抹了一把臉,跟隊員簡單交代了幾句,相互擁抱打氣後,換上了新的打法。

下半場,八號樓打得極具侵略性,王磊用更野蠻的犯規邊緣動作進行身體對抗,有意制造沖突,裁判也不敢輕易判罰,陸航這邊的隊員幾次抗議無果後,開始下意識躲避沖突。他們有意識地把球吊給泰山,讓泰山利用身高和體重優勢在內線強行得分。

高飛臉上露出了野獸般的表情,在充滿火藥味的肉搏戰中,他也看準機會,投中了幾個神仙球。

比賽結束前的最後一刻,雙方打到 65 比 64,八號樓領先一分,最後一球的球權在張兵手裏。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張兵,高飛在找位置,期待著張兵把球傳給他,王磊在做協防,跟防守隊員搶位置,馬棟也緊盯著陸航的位置,準備幫高飛做擋拆。

陸航知道,這是最後的機會,他的隊員已在力竭的邊緣,讓高飛或者泰山拿到球,他們都沒有信心能成功阻攔,更沒有時間創造得分機會。

唯一的突破口就是張兵!

陸航不再去管高飛,轉而指揮自己這邊最強壯的兩名防守隊員,在張兵剛過中線時,就去邊線包夾。

張兵沒見過這陣仗,瞬間就慌了神。他被兩個比他高、比他壯的隊員堵在外線,傳球路線被完全封死。他擡頭想找高飛位置,但高飛也被對方球員死死纏住。“5,4,3……”,張兵聽著全場觀眾的倒計時吶喊,大腦一片空白。他從兩名防守隊員中間,強行發了一個高風險的長傳球給高飛。

陸航捕捉到了張兵的慌亂,也猜到張兵必會傳球給高飛。張兵剛一出手,他就像獵豹般沖了出去,提前出現在張兵的傳球路線上,輕松完成搶斷。

帶球過半場後,陸航面前已無人防守,他在全場觀眾的註視下,平靜地運球到籃下,一個簡單的上籃,在哨聲響起的那一刻,完成了反殺。

這場比賽讓高飛輸得很沒面子。

在一個雨夜,高飛找人把陸航打了一頓,陸航的眼鏡片被打碎,差點劃傷眼球。陸航的家裏也時不時被人潑油漆,半夜砸碎玻璃什麽的。陸航報過警,後來又撤了案。沒多久,陸航就離開了紅星廠,去沈陽工作了。

陸航走之前,跟孫立說,“高飛是你的劫難,你值得平靜快樂的生活。”

“我知道。”

-

天色已晚,高飛還沒回來。孫立看了一眼墻上的鐘,又看了一眼空蕩蕩的沙發,心裏一陣煩躁。

高飛當真是她的劫難,一碰上他就沒好事,只有無數的麻煩、混亂,以及,刺激……

想起那個雨夜,高飛坐在院門口,用小狗般可憐兮兮的眼睛看著她,她就像是被下了蠱一般,想他所想,應他所需,自己都沒想過為什麽。

她要是想擺脫這麻煩,大可以報警,或者跟高飛說兩句狠話,他就走了。

但她不想,這種被需要的感覺,像連接母體的臍帶一樣,讓她覺得溫暖。

孫立盯著洗衣機裏翻滾的床單,心思百轉千回。

突然,洗衣機停止了轉動,所有燈都熄滅了,房間內安靜到可怕,只有大黃在拼命叫喚。

“又跳閘了。”孫立對此早已習慣,她披上外套,拿出手電筒,摸了摸大黃的頭,準備出門去合上電閘。

她剛走出院門,眼睛還沒適應黑暗,一道黑影就從旁邊閃了出來。

“別動!”

一把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冰涼的觸感傳遍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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