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開局先拱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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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開局先拱卒
馬棟走後，高飛還在琢磨他的話。
那天診所說沒床位了，讓高飛先回家，明天還得過來打點滴。孫立看出來他沒地方去，就讓他去自己家，說是看家護院，他也順水推舟答應下來。
高飛告訴自己，這是為了近距離保護孫立，也為了查清真相，還他和孫立清白。
他心裏清楚，也是因為他貪戀著孫立身上的光，就像植物總會努力朝著太陽的方向生長。
但他能怎麽保護她呢？兇手把屍體擺出覆雜的“團結扣”，是想告訴他什麽？是模仿，陷害，還是威脅？
這些問題太過覆雜，高飛感到煩悶。
他走到院子裏，站在一堆晾曬的床單中間。四周的白色將他包裹，像一間臨時搭建起來的安全屋，他感到安心。
高飛習慣性地從兜裏掏出煙，點著了火，愜意地吐出一口煙。
煙圈在白色的床單間升騰，又消散，他瞇起眼睛，享受著尼古丁帶來的慰藉。
這時，白色的床單被掀開，像是安全屋被砸開了一堵墻。
孫立正站在床單外，冷冷地看著他，眼神裏沒有憤怒，也沒有責怪，這讓他害怕。
他聞到了，床單上原本屬於陽光和洗衣粉的味道裏，混入了劣質煙草味。
孫立什麽都沒說，只是把周圍的床單一個個拿下來，重新扔進洗衣機。然後，給隔壁夜來香旅館的張老板打電話道歉，一口一個“張哥”叫得熟絡。高飛知道那個張老板，做的生意也不幹凈，做人也不幹凈，看孫立的眼神太過熱切。
洗衣機的轟隆聲再次響起，高飛看了看時間，天色已晚，看來洗衣機又要忙活一宿，今晚孫立又沒得睡了。
高飛心想，自己又搞砸了一切，跟他爸比，跟他哥比，他就是個廢物。
強烈的愧疚和自責讓高飛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徑直走出院門，消失在夜幕中。
第二天一早，高飛回來了，帶著幾百塊錢收入、一箱店裏常用的洗滌劑和黑眼圈。
“以後我會交房租，也會戒煙。”在躺到沙發上補覺之前，高飛只留下這一句話。
開出租車的日子，高飛習慣了在煙圈消散之前，做完一場短暫的夢。
戒煙令人煩躁，高飛在院子裏走來走去，心神不寧，連大黃都看不下去，沖他嗷嗷叫。
他試過跑步，舉鐵，看書，聽歌，都無法消除那股心癮。
直到他看到了客廳櫃子裏，有一盒落灰的象棋。
他鋪開棋盤，擺好棋子，習慣性地舉起左邊的炮，想放到中間，以當頭炮開局。
他突然想起了什麽，拿棋子的手停在空中，片刻後，他把炮放下，把兵向前挪了一步。
1997 年立春那天，東北還沒回暖，只有中午出太陽，能稍微暖和點。
高飛記得，孫立穿了件紅色的毛衣，是她媽媽給她準備的春節年貨。他騎自行車去孫立家樓下接她，孫立側坐在自行車後座上，說是後座其實只是個貨架，沒有把手扶著，孫立也不好意思摟他的腰，就輕拽著他的衣角。
高飛帶孫立去的地方是廠裏的信號塔。那裏是廠裏的廣播站，平時沒什麽人用，離廠房也遠，高飛私自配了把鑰匙，當成是練吉他的琴房，後來他又把八號樓的兄弟叫來，周末來這裏秘密聚會。
那天信號塔上的人格外多，高飛以象棋比賽的名義，也請了一些不屬於八號樓的人，準備了好幾套象棋，煞有介事地宣布他的新手勢，讓大家互比團結扣，一起團結起來，為紅星廠的未來添磚加瓦。
高飛努力回想，自己當天第一盤棋是跟馬棟下的。
別人都怕第一個輸了丟人，馬棟說想早點淘汰，回去看他的香港電影。
馬棟的棋路特別正，喜歡用雙車，走得橫平豎直的，一眼看得出來他想怎麽走，基本沒有贏過高飛。
第二盤是跟錢進下的，錢進這人慫得很，走棋保守，開局必飛象，喜歡嚴防死守，輕易被他悶宮將死了。
第三盤是跟王磊下的，王磊性格火爆，跟他棋風最像，都喜歡以炮開局，能換子就換子，十分鐘就能下完一盤。兩個人基本誰先搶到迎頂炮的位置，誰就贏了。而這次，又讓高飛先搶到了迎頂炮，輕松勝利。
高飛連贏了三局，目光轉向孫立，邀請她來下一盤。
“你都贏三局了，我哪行。”孫立謙虛道。
“虎父無犬女，她爸是宣傳科的孫志平，連廠長都贏過。”人群裏有人揭穿。
孫立不再推脫，坐下來開始擺棋。
孫立以馬開局，然後飛相，各個棋子互保，連卒也保著，像個精密的連環扣，高飛覺得有意思。
棋至中期，兩個人下得很是焦灼，高飛的迎頂炮是架起來了，但中間也被塞了墊子，孫立的將也跑出來另占一路，讓高飛以迎頂炮為核心的悶宮、鐵門栓之類招式都沒法展開，而孫立這邊，以車+雙馬搭建的攻勢讓高飛一度喘不過氣來。
這麽下去也不是辦法，高飛心下一橫，設計了連環兌子的計策，以更大的代價，拆解了孫立的攻勢，換掉了迎頂炮前面的墊子，找到個機會完成了鐵門栓，總算是贏了，不然他都不知道自己面子往哪兒擱。
連下四局，高飛覺得有點累了，特別是剛才那局，耗費了太多腦細胞。
他起身伸了個懶腰，回想著孫立的棋路，孫立的氣息，還有他挪動棋子時，與孫立不經意的觸碰。
這時，人群中傳出一個聲音，“高飛哥，咱倆來一局。”
“累了，累了。”高飛擺擺手。
“你怕贏不了我咋地？”
高飛最聽不得這話，立刻坐下來開始擺棋，準備把對方殺個片甲不留，給他個教訓。
高飛一慣持紅子先走，這次也不例外，開局便是炮二平五，把右路的炮挪到中間，為以後架起迎頂炮做準備。
高飛見識過了各種開棋方式，卻沒見過那人的走法：卒 3 進 1。
這人既不架炮或者起馬追求速攻，也不飛相建立防守體系，而是往前挪動了最沒用的小兵。
“你會不會下，不會下滾蛋，別浪費我時間。”
對方沒有解釋，不疾不徐地下起來。
高飛這盤棋下得不得勁，卻說不出哪裏不對，明明自己占優勢，兩路全面開攻，卻像是被蜘蛛網束縛住了，張不開手腳，始終沒法攻破對方的防守。
棋至中局，對方拿車換掉了高飛的迎頂炮，周圍人一片嘲諷，嘲笑他不會玩，做虧本生意。
只有高飛知道，迎頂炮對他是多麽重要，少了迎頂炮就瓦解了他的所有進攻體系，用車換掉絕對不虧。
再過幾回合，對方已有兩個卒過了河，對高飛的威脅逐漸顯現。
高飛心下煩亂，想到孫立還在旁邊看著呢，更是不能忍受輸給這種人，索性直接站起身，用膝蓋掀翻木制的棋盤，嘴上說著，“不玩了，沒意思，下得磨磨唧唧的，什麽玩意。”
棋子“哐啷啷”滾落一地。
那個人是誰呢？那個人後來怎麽樣了？高飛努力回想，只覺得頭疼欲裂。
高飛只知道那人不屬於八號樓，是那天“擴招”進來的。
高飛繼續回想，那天晚上，他帶著八號樓的人和孫立去飯店吃飯，他買單。其他人都識趣，在席間助攻叫嫂子。
高飛偷瞄著孫立的表情，看到她的臉上只有害羞，沒有不高興，高飛知道這事成了。
“第一次見飛哥帶姑娘來，你倆怎麽認識的？”有人好奇。
“聯歡會那天，他找我借吉他。”
“哦，”王磊想起來了，“吉他讓你爸摔壞了那次是吧。”
高飛朝他瞪了一眼，示意他快閉嘴。
那年中秋節，孫立跟他說，“海上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
當時的高飛，想不明白這話是什麽意思，又不好意思問別人，只當孫立視他為月亮，愛他高高在上的光芒。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都是他從別處折射來的光，離了這些，他的世界只有黯然。
孫立才是那個自會發光的人，他拼命追隨。
馬棟那邊，技術科查到了張偉衣服口袋裏電話的主人，是王磊。
又是他們八號樓的人！
馬東不想打草驚蛇，以老朋友的名義，給王磊打去了電話，約他晚上見面。
王磊是他們幾個裏混得最好的，現在已經是本溪市有名的地產商，平時商務應酬不斷，一開始接到電話，自然推脫沒時間。
“王總要是不想私下見我，我就只能穿著警服找上門了。”
“你這話說的，那咱兄弟之間，不就生分了嗎！這樣，晚上九點，皇家洗浴中心 888 號，你來找我，咱來個赤誠相見。”
皇家洗浴中心是一家會員制溫泉會所，消費價格不低。
晚上，馬棟按時赴約，竟在電梯裏碰見了紅星廠的錢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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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診所說沒床位了，讓高飛先回家，明天還得過來打點滴。孫立看出來他沒地方去，就讓他去自己家，說是看家護院，他也順水推舟答應下來。
高飛告訴自己，這是為了近距離保護孫立，也為了查清真相，還他和孫立清白。
他心裏清楚，也是因為他貪戀著孫立身上的光，就像植物總會努力朝著太陽的方向生長。
但他能怎麽保護她呢？兇手把屍體擺出覆雜的“團結扣”，是想告訴他什麽？是模仿，陷害，還是威脅？
這些問題太過覆雜，高飛感到煩悶。
他走到院子裏，站在一堆晾曬的床單中間。四周的白色將他包裹，像一間臨時搭建起來的安全屋，他感到安心。
高飛習慣性地從兜裏掏出煙，點著了火，愜意地吐出一口煙。
煙圈在白色的床單間升騰，又消散，他瞇起眼睛，享受著尼古丁帶來的慰藉。
這時，白色的床單被掀開，像是安全屋被砸開了一堵墻。
孫立正站在床單外，冷冷地看著他，眼神裏沒有憤怒，也沒有責怪，這讓他害怕。
他聞到了，床單上原本屬於陽光和洗衣粉的味道裏，混入了劣質煙草味。
孫立什麽都沒說，只是把周圍的床單一個個拿下來，重新扔進洗衣機。然後，給隔壁夜來香旅館的張老板打電話道歉，一口一個“張哥”叫得熟絡。高飛知道那個張老板，做的生意也不幹凈，做人也不幹凈，看孫立的眼神太過熱切。
洗衣機的轟隆聲再次響起，高飛看了看時間，天色已晚，看來洗衣機又要忙活一宿，今晚孫立又沒得睡了。
高飛心想，自己又搞砸了一切，跟他爸比，跟他哥比，他就是個廢物。
強烈的愧疚和自責讓高飛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徑直走出院門，消失在夜幕中。
第二天一早，高飛回來了，帶著幾百塊錢收入、一箱店裏常用的洗滌劑和黑眼圈。
“以後我會交房租，也會戒煙。”在躺到沙發上補覺之前，高飛只留下這一句話。
開出租車的日子，高飛習慣了在煙圈消散之前，做完一場短暫的夢。
戒煙令人煩躁，高飛在院子裏走來走去，心神不寧，連大黃都看不下去，沖他嗷嗷叫。
他試過跑步，舉鐵，看書，聽歌，都無法消除那股心癮。
直到他看到了客廳櫃子裏，有一盒落灰的象棋。
他鋪開棋盤，擺好棋子，習慣性地舉起左邊的炮，想放到中間，以當頭炮開局。
他突然想起了什麽，拿棋子的手停在空中，片刻後，他把炮放下，把兵向前挪了一步。
1997 年立春那天，東北還沒回暖，只有中午出太陽，能稍微暖和點。
高飛記得，孫立穿了件紅色的毛衣，是她媽媽給她準備的春節年貨。他騎自行車去孫立家樓下接她，孫立側坐在自行車後座上，說是後座其實只是個貨架，沒有把手扶著，孫立也不好意思摟他的腰，就輕拽著他的衣角。
高飛帶孫立去的地方是廠裏的信號塔。那裏是廠裏的廣播站，平時沒什麽人用，離廠房也遠，高飛私自配了把鑰匙，當成是練吉他的琴房，後來他又把八號樓的兄弟叫來，周末來這裏秘密聚會。
那天信號塔上的人格外多，高飛以象棋比賽的名義，也請了一些不屬於八號樓的人，準備了好幾套象棋，煞有介事地宣布他的新手勢，讓大家互比團結扣，一起團結起來，為紅星廠的未來添磚加瓦。
高飛努力回想，自己當天第一盤棋是跟馬棟下的。
別人都怕第一個輸了丟人，馬棟說想早點淘汰，回去看他的香港電影。
馬棟的棋路特別正，喜歡用雙車，走得橫平豎直的，一眼看得出來他想怎麽走，基本沒有贏過高飛。
第二盤是跟錢進下的，錢進這人慫得很，走棋保守，開局必飛象，喜歡嚴防死守，輕易被他悶宮將死了。
第三盤是跟王磊下的，王磊性格火爆，跟他棋風最像，都喜歡以炮開局，能換子就換子，十分鐘就能下完一盤。兩個人基本誰先搶到迎頂炮的位置，誰就贏了。而這次，又讓高飛先搶到了迎頂炮，輕松勝利。
高飛連贏了三局，目光轉向孫立，邀請她來下一盤。
“你都贏三局了，我哪行。”孫立謙虛道。
“虎父無犬女，她爸是宣傳科的孫志平，連廠長都贏過。”人群裏有人揭穿。
孫立不再推脫，坐下來開始擺棋。
孫立以馬開局，然後飛相，各個棋子互保，連卒也保著，像個精密的連環扣，高飛覺得有意思。
棋至中期，兩個人下得很是焦灼，高飛的迎頂炮是架起來了，但中間也被塞了墊子，孫立的將也跑出來另占一路，讓高飛以迎頂炮為核心的悶宮、鐵門栓之類招式都沒法展開，而孫立這邊，以車+雙馬搭建的攻勢讓高飛一度喘不過氣來。
這麽下去也不是辦法，高飛心下一橫，設計了連環兌子的計策，以更大的代價，拆解了孫立的攻勢，換掉了迎頂炮前面的墊子，找到個機會完成了鐵門栓，總算是贏了，不然他都不知道自己面子往哪兒擱。
連下四局，高飛覺得有點累了，特別是剛才那局，耗費了太多腦細胞。
他起身伸了個懶腰，回想著孫立的棋路，孫立的氣息，還有他挪動棋子時，與孫立不經意的觸碰。
這時，人群中傳出一個聲音，“高飛哥，咱倆來一局。”
“累了，累了。”高飛擺擺手。
“你怕贏不了我咋地？”
高飛最聽不得這話，立刻坐下來開始擺棋，準備把對方殺個片甲不留，給他個教訓。
高飛一慣持紅子先走，這次也不例外，開局便是炮二平五，把右路的炮挪到中間，為以後架起迎頂炮做準備。
高飛見識過了各種開棋方式，卻沒見過那人的走法：卒 3 進 1。
這人既不架炮或者起馬追求速攻，也不飛相建立防守體系，而是往前挪動了最沒用的小兵。
“你會不會下，不會下滾蛋，別浪費我時間。”
對方沒有解釋，不疾不徐地下起來。
高飛這盤棋下得不得勁，卻說不出哪裏不對，明明自己占優勢，兩路全面開攻，卻像是被蜘蛛網束縛住了，張不開手腳，始終沒法攻破對方的防守。
棋至中局，對方拿車換掉了高飛的迎頂炮，周圍人一片嘲諷，嘲笑他不會玩，做虧本生意。
只有高飛知道，迎頂炮對他是多麽重要，少了迎頂炮就瓦解了他的所有進攻體系，用車換掉絕對不虧。
再過幾回合，對方已有兩個卒過了河，對高飛的威脅逐漸顯現。
高飛心下煩亂，想到孫立還在旁邊看著呢，更是不能忍受輸給這種人，索性直接站起身，用膝蓋掀翻木制的棋盤，嘴上說著，“不玩了，沒意思，下得磨磨唧唧的，什麽玩意。”
棋子“哐啷啷”滾落一地。
那個人是誰呢？那個人後來怎麽樣了？高飛努力回想，只覺得頭疼欲裂。
高飛只知道那人不屬於八號樓，是那天“擴招”進來的。
高飛繼續回想，那天晚上，他帶著八號樓的人和孫立去飯店吃飯，他買單。其他人都識趣，在席間助攻叫嫂子。
高飛偷瞄著孫立的表情，看到她的臉上只有害羞，沒有不高興，高飛知道這事成了。
“第一次見飛哥帶姑娘來，你倆怎麽認識的？”有人好奇。
“聯歡會那天，他找我借吉他。”
“哦，”王磊想起來了，“吉他讓你爸摔壞了那次是吧。”
高飛朝他瞪了一眼，示意他快閉嘴。
那年中秋節，孫立跟他說，“海上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
當時的高飛，想不明白這話是什麽意思，又不好意思問別人，只當孫立視他為月亮，愛他高高在上的光芒。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都是他從別處折射來的光，離了這些，他的世界只有黯然。
孫立才是那個自會發光的人，他拼命追隨。
馬棟那邊，技術科查到了張偉衣服口袋裏電話的主人，是王磊。
又是他們八號樓的人！
馬東不想打草驚蛇，以老朋友的名義，給王磊打去了電話，約他晚上見面。
王磊是他們幾個裏混得最好的，現在已經是本溪市有名的地產商，平時商務應酬不斷，一開始接到電話，自然推脫沒時間。
“王總要是不想私下見我，我就只能穿著警服找上門了。”
“你這話說的，那咱兄弟之間，不就生分了嗎！這樣，晚上九點，皇家洗浴中心 888 號，你來找我，咱來個赤誠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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