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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再度重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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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再度重相逢

後來,高飛想起 2004 年的那個晚上,說自己不該點那根煙。

那個是平常的周日,夜班出租車司機高飛,照例在鐵北街的夜場一條街等活。天氣預報說半夜會下午雨,現在九點多,已經降溫降得厲害,冷風嗖嗖地往人骨頭裏鉆。

這條街最大的洗浴中心,名字起得霸氣,叫“皇家洗浴中心”,樓頂上掛著巨大的霓虹燈招牌,比天上的月亮還亮。門口只見有人縮著脖子往裏進,不見有人出來。

高飛坐在車裏等著無聊,下車點了一根煙,看著街對面“秋林洗衣店”的招牌關了燈,又看看手表的時間,猛地抽了一大口煙,煙圈飄散到風中,不見蹤影。

又一輛出租車停在他後面,是送客的,司機他認識,叫老張,總找人蹭煙。高飛大方,見他下車,沒等他開口,就點了一根煙遞給他。

老張接過煙,順勢閑聊起來,“哥們兒,我看你總在這片兒待著,這地方晚上沒生意,都是過夜的。你進去過沒?裏面老好了,有吃有喝的,還有按摩,就是那種,你懂的。”

老張擠眉弄眼的,高飛笑了笑沒說話。

這時,來了個客人,問老張走不走。老張低頭看了眼手裏那根剛點上的煙,猛吸了一大口。他擡頭看了看客人,又瞥了一眼高飛,指了指高飛的車,對那客人說,“坐前面那輛吧,我這剛歇下。”

那客人有些遲疑,他看了看高飛,見這人三十來歲,泛著油的劉海蓋住了杏仁眼,眼下掛著黑眼圈,身上微微發福,皮夾克洗得脫皮,是個常年開夜班的。

他又打量著高飛那輛半舊的捷達車,眼裏帶著嫌棄,在路邊磨蹭了半天,沒等來別的車,才不情願地說了句“走吧”,拉開了高飛的後車門。

高飛掐了煙,沖老張揚了揚下巴,算是道謝,也上了車。

高飛問後座的客人去哪兒,客人說了個地方,高飛不認識,客人又說,“過了梅嶺隧道,拐個彎就是,聽我的就行了。”

高飛盤算著,那地方不光遠,還荒,大晚上的,回程肯定空車回,就說,“你要不換個車吧。”

“不打表,五十,行不?”

“八十。”

“行,走吧。”

高飛透過後視鏡打量著後座的客人。那人穿著到膝蓋的軍大衣,戴著雷鋒帽,還系著個圍脖,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幾乎看不清臉。聽他口音像是南方人,但說起地名,對本溪這地方卻又挺熟悉。

高飛把車開到快進隧道的位置,車內的交通廣播傳來晚上 10 點的整點天氣預報。

客人往前伸手,被前座的玻璃擋板攔住了,他敲了敲擋板說,“哥,靠邊停一下,放水。”

高飛問,“你不快到了麽?”

“喝多了,憋不住,要不尿車上,你也一起唄。”

高飛靠邊停車,從後視鏡裏看到他下車後往後走,找了個挺近的地方,解開褲子,磨蹭半天也沒有回來的意思。高飛等得無聊,也準備去路邊解決一下,就把車停下來,往後多走了幾步,找了個有樹遮擋的好位置。

高飛解開褲子,體內的壓力正傾瀉而出,就感覺脊椎處傳來鈍痛,一把刀正頂在他身後。

“識相點,把錢交出來。”那個男人說。

高飛心道不好,遇上打劫的了。他以前聽別的司機嘮過,這種人要錢也要車,給了錢也活不了。

高飛尿意全無,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他舉起手,假裝怕了,哆哆嗦嗦地說,“錢在車裏,我去拿,你別別別動。”

“快去!”那人從後面推了他一把。

高飛順從地打開車門,上半身探進駕駛位,摸黑找了半天。身後的人罵罵咧咧,高飛聽不太懂。

“怎麽這麽慢!”

“大,大哥,我剛出車,還沒拉著活,給你找壓箱底的錢呢。”

“老實點,要錢還是要命!”

高飛摸黑找了半天,終於摸到了撬棍。他沒有害怕,反而感到腎上腺素飆升,耳清目明,肌肉緊繃,那是久違的活著的感覺,像是六年前的自己,那個稱霸紅星廠的高飛。

他決定賭一把。

高飛單腳蓄力,從車裏抽出撬棍,一個急轉身,拿撬棍砸向那人持刀的手腕。那人似乎沒料到他敢反抗,手腕結結實實地挨了一下,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刀子哐嘡一聲掉落在地。

高飛抓住機會,撬棍順勢下揮,重重砸在他的膝蓋上,那人悶哼一聲,單膝跪倒在地。高飛才看清,那人個子不高,人也瘦弱。想到自己差點被這樣的人要了性命,高飛更加惱火,又朝他的肩膀和手臂多砸了幾下。

高飛想趕快離開這地方,便收了手,拎著撬棍,轉身向車上走去。

遠處,天邊一個閃電,照亮了半片天空。借著餘光,高飛看到那人正朝著刀的方向爬去。高飛來不及多想,又朝那人的腦後補了一棍,那人悶哼一聲,不再動彈。

“餵,起來!”高飛朝那人踹了幾腳。那人的身體軟綿綿的,毫無反應,手指抽動了一下,再沒了動靜。

“我,殺人了?”

幾聲響雷炸開了雲層,暴雨終於落下來了。

高飛驚魂未定,連滾帶爬地跑回車上,手顫抖著,幾乎握不住方向盤。

車窗被雨水打濕,雨刷器來不及清理,眼前模糊一片,連紅綠燈也看不清。

高飛也不知道自己正往哪裏開,像是憑借本能,拐進了鐵北街背後的老家屬院。這裏七拐八拐,巷子又黑又深,只看得到“秋林洗衣店”的燈箱還亮著微光。

最後,高飛把車停在了秋林洗衣店門前,那個他日日遙望,卻從未踏足的小院。他連滾帶爬地下了車,撿起地上的石子,朝院門砸去。

豆大的雨滴劈頭蓋臉地砸在高飛身上,在他要受不住的時候,院裏傳來一陣狗叫,接著門開了。

孫立從門後走出來,她撐著傘,裹著棉衣,頭上還蓋著毛巾,是剛洗完頭發,還沒來得及吹幹的樣子。

高飛坐在地上,背靠著院門,嘴裏哆嗦著,擠出了一句話:“我冷……”

孫立蹲下來,看到那雙半垂的杏仁眼透著疲憊,嘴唇緊抿成一條線,認出眼前人是高飛。她先是震驚,又很快鎮定下來,什麽都沒問,只是扶著高飛進屋,安排他坐下來,又扔過去一條浴巾。

高飛背過身,用浴巾胡亂擦拭著身體,想把今晚發生的一切都抹掉,身體卻傳來一陣刺痛,潔白的浴巾染上了一片暗紅。

“你出血了!”

高飛這才發現,自己的小臂外側,不知道什麽時候,被劃開了一道口子,傷口不深,切口卻挺寬,還在往外滲血。估計是他把劫匪的刀子打掉那時候,刀子飛出去,劃傷了他的手臂。

“衣服脫了,去洗個熱水澡。”孫立的聲音從他背後傳來。

高飛依言照做,高舉起小臂,洗了個熱水澡,整個人恢覆了些生氣。

等高飛從浴室出來,他的臟衣服已經被扔進了洗衣機,凳子上放著一件疊好的酒店浴袍。

“我這兒沒有你能穿的衣服,這是客戶的,洗幹凈的。”孫立解釋道。

“這……不太好吧,弄上血了怎麽辦。”

“我會賠給他們。”孫立指了指餐桌邊的椅子,“過來坐。”

桌上,已經擺好了紗布、棉簽和一瓶碘伏。

熒光燈下,孫立先用濕毛巾把他傷口周圍的汙漬擦幹凈,又用棉簽蘸了些碘伏,往傷口上塗去。

“啊!”小臂傳來刺痛,高飛沒忍住叫出了聲。

“閉嘴,”孫立頭也不擡,“大黃都沒你嬌氣。”

高飛這才註意到,正趴在他腳邊,沖他搖著尾巴的那只小黃狗,原來叫大黃。

“傷口不處理會發炎,疼也得忍著。”孫立的語氣依舊冰冷,手上的動作卻輕了一些,還對著傷口輕輕吹了吹氣,傷口處傳來舒適的涼意。

不多時,孫立包紮好了傷口,用紗布在手臂上打了一個結。

“說說吧,怎麽了。”

“這狗挺可愛的,哪來的?”

“外面撿的,一個下雨天,就跟今天似的。”

高飛想岔開話題,卻感覺自己被罵了。

孫立又問了一遍,“接著說,怎麽了?”

“也沒什麽大事,你知道我在開出租,我喜歡夜班,安靜,路上沒人……”

“說重點!”

“這不今天就遇上打劫的了麽,他想拿刀子捅我,我拿撬棍給他打了……”

“那人呢?”

“梅嶺路上,沒進隧道。”

“活著嗎?”

“不動彈了,估計沒死。”

“撬棍呢?”

“在我車上。”

“你不早說!”

孫立的臉色瞬間變了,她急忙起身,拿起水桶和抹布,又裝上幾瓶清潔劑,撐著傘沖進了雨幕裏。

高飛往窗外看去,看到孫立把出租車開進院裏,接著手電筒的燈光,把出租車裏裏外外清潔了個遍,又把撬棍拿進屋裏,衛生間傳來水聲。

孫立忙活的工夫,高飛打量著這屋子,前面是待客的門店,後面就是住家和工作間,面積不大,卻收拾得井井有條。

角落裏,幾臺半人高的洗衣機和烘幹機正在嗡嗡作響。靠墻的架子上,擺滿了各色洗滌劑的瓶瓶罐罐。旁邊的幾個大筐裏,裝著還沒來得及處理的衣服,高飛甚至能分辨出,哪些是飯店油膩膩的桌布,哪些是旅館慘白的床單。

空氣中彌漫著的洗衣粉味道,這股味道讓高飛緊繃的神經逐漸放松下來。

大黃趴在他腳邊,先是用腦袋蹭蹭他的褲腿,聞了聞他的味道,又跳到他腿上,往他懷裏撲去。高飛覺得可愛,伸手摸了摸大黃的腦袋,大黃發出舒服的哼唧聲。

今晚,他剛從極寒地獄逃出來,眼前的溫暖讓他貪戀。但很快,他又感到懊惱,他現在這情況,哪有資格享受這種溫暖。

“給你添麻煩了,我還是走吧。”高飛站起來說。

“衣服還沒烘幹,走去哪兒?”孫立頭也不擡地說,“今晚你睡沙發,跟大黃道個歉,你把人家地盤占了。記住,明天正常去交班,就當什麽都沒發生過。有人問起來,就說你壓根沒去過梅嶺路那片。”

高飛看著客廳沙發上的狗墊,啞然失笑,原來那是大黃的窩。

這一夜,高飛睡得無比香甜。

他不知道的是,在城市裏的一處公共電話亭,一個聲音在黑夜中響起:“警察同志,我要報警,我看到有個出租車司機跟人打架,車牌號是遼 E98A43,在梅嶺隧道……”

哈哈標題想到了伍佰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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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沒錯,就是聽這首歌寫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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