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勿相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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勿相負(完)

林照醒來的時候,外面的天色已經有些暗了。

頭腦還有些酸澀發脹,恍惚間,他依稀記得麥長安捧著那禦賜的毒酒來到獄中,告訴他:“喝了吧,這是陛下給你的恩典。”

他第一反應是,看來,他還是要死了。

阿遙不見了,她多半是為他去闖了西苑寢宮,但現在麥長安捧了毒酒來,就說明此事未成,依照阿遙的性子……

他不顧周遭虎視眈眈圍著他的錦衣衛,一把揪住了麥長安的衣領,冷聲道:“她人呢?”

他不怕死,他更擔心的是阿遙的安危。

對於他來說,如果死亡帶來的是成為與她一樣的事物,長相廝守,那麽,他會非常感激地奔赴向自己的死亡。

但前提是,阿遙沒事。

一旁的錦衣衛見他居然敢對大監動手,就要拔刀出來,卻見麥長安擺了擺手:“收起你們的刀子,名滿京城的大才子,脾氣總是要比旁人高傲些,此乃人之常情。”

隨後,麥長安勾起嘴角,壓低了嗓音,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的聲音低聲道:“林公子,別動怒,說了這是陛下的恩典,就真是恩典。”

他似有所悟,手一松,放開了麥長安。

麥長安動了動肩膀,撫平了自己衣上的褶皺,隨後笑道:“陛下說,林公子若是遵旨的話,他可以保證林家其餘人安安穩穩地自永定門出京,流放嶺南道,林公子意下如何?”

言語間,麥長安刻意加重了“永定門”三字。

林照了然。

他默然接過了麥長安手中斟滿的酒杯,仰頭一飲而盡:“草民,謝陛下聖恩。”

……

思緒收回。

他看著眼前陌生的花帳頂,楞了一瞬,隨即心頭一陣莫名恐慌,猛地翻身坐起:“阿遙!”

“祖宗你才醒!慢些!”宗遙就在床頭不遠處坐著,聽到動靜立即站起身來,然後就被包裹進了一個慌亂的懷抱中。

“我方才做了一個夢,”他低聲喃喃道,“夢見你不在了……無論我怎麽找,也找不到你。”

宗遙的身子僵了一下。

頓了頓,她擡起手來,一下一下輕輕撫摸著林照的脊背:“說什麽呢,我不是還在你身邊嗎?”

林照深吸了一口氣,半晌,終於後怕地松了手,那雙皎月般的眼睛定定地望著她,認真道:“阿遙,我現在只有你了。”

她有些失笑:“胡說什麽呢,你的繼母和弟弟不是人嗎?周隱不是人嗎?現在你還站在麗娘家的屋子裏呢……怎麽就只有我了?”

聲音越來越小,似乎有些底氣不足,但她只是想用這種方式來告訴他,他在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人在牽掛他,她不是那個唯一,所以……即便有一日她不在了,他也不是一個人。

但林照似乎看穿了她的用意,他固執道:“這不一樣。”

“……”

“所以,阿遙。”他伸出手掌,感受著指節與冰涼皮肉間微微跳動著的熱流,“一直待在我身邊。否則,我也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麽事情來。”

她眼皮一跳,發出一聲無奈的嘆息:“……好。”

*

此後一旬,京中傳開,林家除林言與長子林照伏法外,夫人夏氏及幼子流放嶺南,其餘林氏子弟雖不流放,卻要全族重新罰沒入軍戶籍,並且三代之內,不允許其依律脫籍。

這意味著,林言汲汲營營一輩子的努力與執念,終究化為了一場泡影。

冬日午後,林照推開院門進來,喚了聲:“阿遙。”

石桌上昏昏欲睡的宗遙擡起頭來,看著他懷中抱著的大包小包的東西,一時有些失笑:“你怎麽買這麽多東西?”

“麗娘來信,她自永定門外接到夏夫人與林鴻之後,便一路護送他們回廣信府的林家祖宅,如今再過幾日,她就該回京了,你我自然不便再住在她家中打擾。”

麥長安刻意強調的那聲“永定門”,其實就是聖上睜只眼閉只眼的暗示。

他最終還是被宗遙的話觸動,決定做回好人,放他們一條生路。

至於林言,開棺曝屍,削去謚號,尤其是剝奪他一心想要除掉的軍籍,已經足以令其在地下死不瞑目了。

“我爹生前在廣信府留下了不少祖產,只要林鴻日後不沾染上什麽惡習,他們母子二人靠那些祖產,也能過得不錯。”說著,他唇角笑意一暖,“至於你我,阿遙,我記得在那宣城幻境中,你曾經說過,你的願望是成為一名閨塾師,將來周游天下,我們一起去好不好?你若是做閨塾師,我就像楊升庵一樣,采風研物,治學記藥。若是你見某處山清水秀想要停下,我們就在那裏停下一陣子。山桃野杏開無限,怕春光虛過眼,得浮生半日清閑。你覺得如何?”

她怔怔地望著他,心頭一陣酸澀,卻強撐著不讓他看出:“怎麽都是我想做什麽,你自己呢?”

他看著她,輕聲道:“我唯一想做的,就是和你一直在一起。”

她終於再也繃不住了:“阿照,我其實……”

話音未落,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激烈的敲門聲,伴隨著周隱不耐煩的笑音:“孟青!林衍光!開門!開門!你們要離開京城了也不和我說一聲,要不是玉麗娘嘴上沒把門說出來,我都不知道!快開門!再不開門,我這最後一壇子劍南燒春,就直接拎走了啊!”

林照被他吵嚷地閉了閉眼:“……他怎麽每次來都這麽會挑時候?”

宗遙未說完的話收了回去,微笑:“你們兩個就是天生的冤家,都不對付出默契了。”

林照嗤笑:“誰和他有默契?”

“好了,快去開門吧,別讓他把麗娘的家門給拍爛了。”宗遙擡起手掌,攔在自己的面上,自顧自地打了個呵欠,“我懶得動。”

“知道了。”林照額角的青筋似乎跳了下,“真不想放他進來……”

待到林照轉身出門的剎那,宗遙嘴角殘存的笑容垮了下來。

她虛弱地想要伸手撐住桌子,但那原本凝著實體的身子,卻徑直從那木板中間穿了過去。

……她的時間,似乎已經走到盡頭了。

過去了這麽久,發生了這麽多的事情,阿照恐怕早就已經忘記了,她是因何而長留人世的。

人死如燈滅,若魂魄不消,久停於世,則必是有執念難消。

金縣案從來都不是她的執念,她的執念一直都只有一個,那就是宣城屠村。

而如今,她已然找到了真正的始作俑者,並從對方的口中,得知了全部的真相。

執念已消,夙願已了,徘徊在塵世的孤魂,也到了遵其定數,離開人世之時。

自夜闖宮門回來之後,她就愈發能夠察覺到自己身上的不對勁。

首先,她的形體能夠保持的時間變得越來越長,而相應的,她也變得越來越疲倦。

她哄騙阿照,說她是近來一段時日情緒大起大落,傷了魂體,累的。

但其實並非如此。

她的魂體,已經到了極限了。

就在方才他推門進來之前,她都在懷疑,自己的魂體究竟還能不能強撐著,再見他最後一面。

他已然心心念念地在規劃著那個幸福美滿的未來,但她卻早已沒有了去往那個未來的機會。

對不起,阿照。

我最終,還是沒有勇氣對你說出真相。

但我並非有意隱瞞欺騙,我只是希望,你的快樂能夠再長久,再長久一些,不要因我之故,而終日憂思、悲傷。

身子越來越輕了,意識也開始逐漸消散……

朦朧之際,她掙紮著轉過頭,最後貪婪地回身朝著屋門的方向,望了一眼。

視線所及處,忽然對上了一雙充斥著錯愕與驚慌的眼,林照不知為何突然中道折返。他似乎是跑回來的,胸膛劇烈起伏著,正以一種失態的模樣對著她。

“為什麽?阿遙……你騙我。”

她怔住了一瞬,隨後對著他露出了一個抱歉的笑容。

“阿照,你聽我說,”她的魂體正在飛速地消散,故而不得不加快語速,“我走之前,一共給你留下了六十封信。這些信件,我托人幫忙,將它們輾轉散落到了各個省府之中。我的心願已經了結,僅剩的願望就是你能夠平安終老。那些信件會代替我陪著你,你每走到一個地方,我的信就會陪著你到一個地方,你要安安穩穩地活過八十歲,再來見我……”

“宗遙,”他猩紅著眼,瞳孔中忽然浮現出極大的悲戚與怨恨,“你為什麽要這麽對我!”

她幾乎是抖了一下,心頭滿是愧疚、遺憾、不舍,她再不敢去看那雙眼睛。

“……對不起。”

似乎再多看一眼,就要連魂魄都不得安寧。

最後的一刻,她察覺到似乎有一雙手將她的魂魄整個包籠了起來,聲音微微發顫,留下了她在人世聽到的最後三個字。

“我、恨、你。”

這聲音如同詛咒一般,令她徹骨發寒,永世不得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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