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勿相負(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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勿相負(二十三)

她聞聲沈默了許久,才道出一句:“所以,如今對於宣城的安撫,也並非陛下真心覺得被屠村的百姓無辜,只是粉飾……畢竟,顏慶也不過是個替死鬼罷了。”

帝王嗤笑一聲。

“顏惟中雖然能力不及林言,但他倒是比林言那老狗忠心多了。”

他當初只是輕描淡寫地在顏惟中面前暗示了一句,回鄉奔喪的楊氏父子,為何還沒有返回衛所?顏惟中就立刻馬不停蹄地去替他辦好了,並且動用的還是他兒子找的山匪,將後續處理得幹幹凈凈,甚至都沒讓他多費一絲心。

思及此處,他瞇著眼睛看向眼前的女卿:“就是沒想到,當初竟逃了個你,改名換姓,女扮男裝……若非林言攪合進來,替你隱瞞戶籍身份,朕又何至於這麽久才發現,這陰魂不散的楊家人,居然又回到了朕的身邊。”

“怎麽?”他輕蔑道,“憑你一介女流,也想學你的祖父,替你們楊家報仇嗎?”

“您相信嗎?臣到死也不知道自己姓楊。”她苦笑了一聲。

對面的帝王神色一怔,繼而冷聲道:“你在撒謊騙朕。不知道自己的身份,那你費盡心機進入朝堂做什麽?”

“為了替宣城的百姓查明冤情,為了一身的才華不至於付之東流,為了替陛下的太平盛世出一份力。”她望著對面神色微妙的帝王,“臣知道,這話聽上去十分滑稽可笑,但臣當年就是這麽想的,而且,那些與臣同時期進入朝堂的進士們,應該都是這麽想的。”

沒有哪個臣子天生就是投機者,天生就愛做奸臣、佞臣。

那些自科考場內走進翰林院,再從翰林院走入朝堂的進士、舉人們,每一個人最開始都是想得遇明主,實現畢生抱負。

那時大禮議的清算已經結束,鬥敗了前朝舊臣、革除了積弊的青年帝王宵衣旰食,勵精圖治,一潭死水的國家已然有了中興之象。

可是後來,他們英明果決的聖人天子,卻變了。

推倒一切攔路虎,取得了一定成就的天子,開始自滿,開始懶惰,迷戀上了修道長生之術。再加上那場震驚朝野的壬寅宮變,本就對臣子不甚信任的天子開始愈發多疑,他不再上朝,甚至暗中縱容黨爭內鬥,以達到他的權術平衡。

“您說孫侃是受臣伯父指使才提出外藩入繼的,然而孫侃是好意,他只是不太會說話罷了。他與楊家從沒有任何聯系,是林言通過錦衣衛的假情報欺騙了您。而他之所以敢如此篤定計策會成功,只是因為……”

宗遙沒有再說下去,但對面的天子卻已然明白了她的未盡之意。

他咬著牙:“這個該死的……該死的……”

只是因為,天子多疑,人盡皆知,故而才可被人利用,鏟除異己。

他猛地咳嗽了一下,隨即殿內便是一連串劇烈的嗆咳聲,聲響驚動了外間值宿的內侍。內侍小跑著過來,似乎即將推門而入,他驀地擡頭喝道:“滾出去!”

門外的內侍驚了一下,隨即便是一段驚慌的連聲應“是”,腳步聲再度遠去。

喝退了內侍,他這才冷笑道:“就算是朕一招不慎被人利用了,可你今日卻也沒有立場來向朕討說法。”

宗遙擰眉。

“當日宣城屠村,整個村子的人都死了,卻只有你與楊家父子三人得知消息,提前逃出……難道不是因為,你的父母犧牲了全村來為你們拖延時間嗎?”

“不……”

“不必急著否認。”聖上似笑非笑地望著她,像是要望穿她的靈魂深處,“就像你,明知道曾銑也是被冤殺的,卻只在朕要殺你那情郎的時候,才冒出頭來,深夜闖殿。”

“……”

“宗卿啊宗卿,無論再怎麽言語粉飾,你們這些人其實都和林言一樣……”他薄唇輕吐出幾個字,“自私自利,冠冕堂皇。”

宗遙整個人僵在了那裏。

她內心深處並不認為聖上說得是對的,但她一時間竟也無力反駁他。

因為結果就是如此,村子因楊家而毀,而她今日確實是來替林照求情的。

難道真如眼前人所說,他們都只是因為私心才這般做的,而一個臣子擁有私心,就是十惡不赦的罪過嗎?

不!

她忽然猛地擡頭:“不是這樣的!孫侃說過,村子裏還有後人留下,他的家人也逃生了,所以當日絕不是您說的那般只有我們幾人逃出,他們一定盡了他們的所能,還通知了其他人,我相信我的父母,而不是您一面之詞的揣測!”

“還有阿照,他自小就因為他的父親失去了生母,長大之後也沒有利用父親的門蔭入仕。從他入仕以來,他就一直隨著我們周游各境,利用自己的醫術和學識,幫助我們解決了許多難題,甚至此番道出藥酒中蛇床子的也是他!他既與他父親合謀,又為何要戳穿其父陰謀?甚至早在林言出事之前,他就已然向吏部遞了辭呈……從頭到尾,他都與此事毫無關聯,卻要因此白白丟掉一條性命,臣憑何不能替他鳴冤?!”

“最後,臣的祖父,楊廷和。”她輕出了一口氣,微微合眼,“您入繼之時,孝宗之妻、武宗生母張太後,還在大內禁中,她同樣歷經三朝,在朝中德高望重。當日祖父那般堅決地反對您挑戰祖宗之法,究竟是為了與您爭權奪勢,還是為了保護當年未滿十七,孤身一人來到京城的您呢?”

對面的天子瞳孔終於張大震動,似乎想要說什麽,卻久久無法言語。

這二十多年來,楊家就是他心頭一根無法拔除的舊刺。

哪怕楊廷和已經死去多年,哪怕楊升庵這輩子都不可能再回到京城,但他還是每每想起,就要問一句左右,楊升庵在雲南如何了?只有聽到左右回覆說,楊升庵老了,病了,廢了,快死了。他才能心安,才能真正相信,自己是真的永遠打敗了那個在他記憶中如高山一般的老人。

但如果……從頭到尾,都只是他想錯了呢?

如果這根舊刺……從頭到尾都不存在呢?

他背上猛地一凜,隨即厲聲否認道:“楊家女!莫要信口開河,擾朕心智!”

她看著眼前帝王色厲內荏的模樣,便知道,自己方才的話或許已經起效了。

對付多疑之人的法子,就是在他的心頭,埋下一顆新的疑慮的種子。

只有這樣,才能讓他陷入自我懷疑,打消他繼續胡亂殺人洩憤的念頭,才能從這場林言身死後的必死局中,為阿照留下一線生機。

……除此之外,她也不能,再多做些什麽了。

“……陛下,您疑心至此,臣自認不配說您什麽。但臣相信,終有一日,您會為昔日所為感到懊悔。終有一日,會有一個比臣更有資格,絕對懷揣著一顆公心的人,站到您的面前,告訴您,您錯得有多離譜。而臣,會在地下,等著看那一天。”

說完,她最後對著龍榻上的天子跪下,行了一個恭敬的臣子禮。

隨後,轉身離去。

在她離去之後,龍榻上的天子呆坐在那裏,許久。

直到晨曦將明,門內終於傳來了天子疲倦至極的聲音:“叫麥長安來西苑見朕。”

*

當日,午時過後。

麥長安手捧聖旨,端著一壺毒酒進了昭獄之中。

半個時辰後,麥長安離開,壺中毒酒已空。

他對著左右淡聲道:“回去稟告陛下,就說林言之子林照,已依照聖上旨意,賜了毒酒。如今他人已伏法,可以叫人來將屍體收拾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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