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勿相負(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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勿相負(二十二)

冬夜嚴寒,他卻平白起了一背的白毛汗。

話音剛落,那龍帳被風一挑而開,卻見一朱衣官服,頭戴官帽的青年長身立於帳外,與那日被拖出殿外的身影驟然重合。

宗遙見帳中天子,斂袖躬身,行往日臣子禮:“臣,前大理寺少卿宗遙,參見陛下,問陛下安。”

“……朕安。”

或許是見其做臣子裝扮,身為人君的威嚴,在這一刻徑直壓過了心中那股未明的恐懼,他沈聲道:“朕乃天子,天命之化身,何懼爾等宵小鬼怪?”

宗遙直起身來,面色淡漠地望著眼前這位鬢角已然生出華發的中年天子:“既是無懼,陛下身為天子,又為何自壬寅年之後,便不住在大內,而是避居在這西苑之中。難道不是因為害怕宮人之禍再發嗎?”

天子似乎瞬間被戳中心事,驀得拔音道:“壬寅之禍乃是那些宮人大逆不道,竟然趁朕夜間安寢之時,闖入朕的寢宮之內,勒殺天子!她們罪該萬死!你居然還敢提及此事?!”

“陛下聽信妖道之言,在民間搜刮良家女子數百人為宮人,以女子精血入藥煉丹。那些宮人要麽是死於每日被迫吃下的催精血的丹藥,要麽就是因不慎惹怒陛下而受酷刑殞命。勒殺天子雖大逆不道,可若非天子先待她們如豬狗牲畜,她們又何至於拼著粉身碎骨、九族淩遲的風險也要與您同歸於盡?”

聖上嗤笑一聲:“可她們終究也沒能把朕如何,這不正證明了,朕是天命之子,朕有天命庇佑!你們這些邪魔宵小妄圖作亂,最終只會被朕滅亡!”

“天命?哪有什麽天命?不過是陛下之精明遠勝於我們所有人。”

“……”聖上擰眉看著她。

她微嘆:“您要發動大禮議,鬥倒前朝老臣時,想要晉升改命的林言是您的刀子。您要銀錢,為自己修築道宮時,貪婪的顏氏父子便是您攬財的爪牙和工具。眼見顏、林二人逐漸各自坐大,結黨相爭,您又默許司禮監周旋其中,自己則避居西苑,不再上朝,坐看兩黨之間自相殘殺。如今顏家死了兒子,林家幾乎家破人亡,而真正忠心耿耿如曾銑,則在死前痛罵奸臣誤國……林言確實弄權,顏氏父子也確實貪婪可惡,可真的是奸臣誤了國嗎?陛下您是天子,是萬民之主,難道您就一點責任都沒有嗎?”

“呵,不過是死了幾個自作聰明的背主之人,居然也敢來質問朕?”他背上一僵,卻強撐著站起身來,負手傲然道,“朕年少繼位,厲行改革,一掃武宗朝積弊。清冗官、免漕糧,減免稅賦,丈量天下土地回收朝廷,整頓吏治,肅清了科考場上多年腐敗舞弊之風。中外之民,都上書奏稱朕為聖人。如今天下河清海晏、萬民安康,朕……何過之有?!”

“河清海晏、萬民安泰?!”宗遙驀地瞪大了眼睛,“臣身死之後,幾乎遍行國境之內。西南淫祀風行,雲南土司騷亂不斷,湖廣有倭寇,西北多邊患,就連向來有著天府之國美名的蜀地,竟也破天荒地鬧起蝗災。還記得臣早年入仕之時,天下尚且晏然,那時候的臣是真心相信,陛下年少英果,是個明君,會帶領我們所有人重新走向天下太平的盛世。可如今陛下不事朝政多年,天下早已不是顏惟中、林言一流寫在奏疏中的歌功頌德、太平清明之景。內憂外患比之武宗朝已然有過之而無不及,陛下卻還沈浸在太平盛世的美夢中,追尋這虛無縹緲的長生之法!”

她低下頭去,苦笑。

“臣聞,漢武寧用公孫賀、田蚡,不能用董仲舒、汲黯。德宗甚喜盧杞、裴延齡,甚不喜陸贄、顏真卿……”她擡起頭來,森然道,“猜忌之主,喜用柔媚之臣。理有固然,無足怪者。原文引用自《明史.奸臣傳》嚴嵩部分的結尾,顏氏父子形象參考的就是歷史上的嚴嵩、嚴世藩父子”

這般尖銳到紮耳的評價,幾乎是對他的全盤否定。

聖上聞之幾倒,怒聲喝斥:“誰給你的膽子這般譏諷於朕!別以為你死了朕就拿你沒有辦法!你今夜不就是為那林家子來的嗎?他蓄意煽動京師百姓,作詩譏諷於朕,罪該萬死!朕只是判他殺頭之罪,已然是法外開恩!只要朕想,朕就可以命人將他挑在竿上,如豬狗牲畜一般吊去刑場,在眾目睽睽之下,以腰斬之刑、片肉之法,讓他親眼看著自己被一片一片地活剮!”

“他從來都無心於朝政!何來的作詩譏諷於陛下之說?!”

“無心於朝政?”天子面上皮肉驀得繃緊,冷笑一聲,似乎就連方才的暴怒都壓了下去,整個人都透著一股陰沈如水的恨意,“……是啊,朕這朝中,最不缺的,就是他這般無心於朝政,為國為民、忠心耿耿的臣子了。”

他擡起頭來,挑眉望向對面的人。

“顏惟中早年頂著隱士美名,實則所求不過終南捷徑。林言這個偽君子,婊子當完還要給自己立牌坊,落魄時朕說什麽是什麽,得勢了忽然就剛直不阿起來,和那些文臣沆瀣一氣地反對朕。還有你那位好祖父……扶危濟難,治世能臣?他根本就是欺君淩上,十惡不赦,百死難贖其罪!”

“朕至今還記得,自己第一次見到楊廷和時的情形……”

正德十六年,他的堂兄武宗在大內的湖上泛舟,卻不慎船翻落水,不到半年就急病不治崩逝。

時年三十一歲的武宗膝下無子,按照大明“兄終弟及”的祖訓,由時任內閣首輔的楊廷和依武宗生前所留遺旨,迎他這個同宗堂弟,興獻王世子,入京繼承大統。

他咬牙切齒地回憶道:“朕繼位,明明依據的是大明祖訓!是武宗遺旨!可那楊廷和站在朕面前,卻渾然一副朕這皇位是他給予的居功至偉模樣。逼迫朕認武宗之父為父,逼迫朕喊自己尚在人世的生母為叔母!朕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只要他楊廷和稍有不滿意,就要大肆指責說教,裹挾群臣要挾於朕!朕是藩王入繼不假,可這天下姓朱不姓楊,他楊廷和一介臣子,有什麽資格將朕視為他的門生,把朕當作他的傀儡!”

記得,初來紫禁城之時,他連宮中的水都不敢喝,生怕自己一夢不醒。只因,他的堂兄武宗死得實在蹊蹺。

堂堂天子,皇宮大內,禦醫們難道連個風寒都看不好?不過落水受寒,不到半年,人就直接急病崩逝了?

年少的帝王警惕地望著站在自己對面年近古稀,目光卻仍舊清明睿智的老人。浩浩歷史,從不乏權臣淩駕皇權之上,將年幼的天子把玩為掌心傀儡的案例。他深知,一次的妥協,便是永久的妥協。

怕,沒有任何的作用。

於是,在踏入京師城門的那一刻,蓄謀已久的少年天子,對這位三朝老臣,開始了自己的反擊。

他先是不顧楊廷和要他以皇太子之禮,從偏門進宮的說教,強行以天子儀仗,自禦道入宮,以示正統。又無視群臣逼迫,將自己的生母興獻王妃蔣氏,以太後之禮迎入宮中,與武宗之母張太後分庭抗禮。

轟轟烈烈的大禮議之爭就此拉開帷幕。楊廷和以首輔之名,帶著大半個朝堂的門生故吏,站在了少年天子的對立面。

群臣逼宮、罷朝,楊廷和之子楊升庵更是仗著自己的才名與號召力,煽動多名官員堵在宮門外,以祖宗之法,逼迫天子就範。

彼時,他在這偌大的紫禁城內可以說是毫無根基,孤立無援。所以,他選擇了利用林言等郁郁不得志、而又野心勃勃的中低級官員,提拔重用,給這些人上升之階,讓他們死心塌地成為他對抗武宗朝舊臣的刀柄。

又命自己從藩地帶回的心腹麥長安為提督,統管錦衣衛,將那些帶頭反對大禮議的朝臣們,統統杖殺於午門外。甚至,他曾在一日之內,就杖殺了十幾名不聽話的朝臣。

狠辣的血洗與清算,終於將這些自以為拿捏了軟柿子的朝臣們打懵了,打得肯跪下來了。

最終,他成功了。

楊廷和被罷去首輔之位,免為庶人,楊家子侄全部流放衛所,終身不得返京。

“可惜,你們這該死的楊家,哪怕朕已經將你們逐出朝堂了,卻仍舊不讓朕安生。楊廷和老死了,朕看在他昔年對朝廷也算有功的份上,破例恩準他的兒孫從衛所回來,為其奔喪守孝,可他們是怎麽回報朕的?朕還不到三十歲,他們就敢唆使同鄉的朝臣上書,早做準備,要再迎藩王之子入京為太子,是想像當年對武宗皇帝那樣對朕嗎?!還有那些試圖謀逆勒殺朕的宮人們,若是沒有外臣指使串通,她們是如何知道朕當夜宿在何處?又是如何繞過夜間值守之人,闖進來的?”

“一個個都想做霍光、伊尹,所以朕自然也就沒必要對他們手軟。他們不是都妄想著家族萬代而傳嗎?所以,朕流放了楊廷和的兒子,殺了顏惟中的兒子,也讓林言的兒子父債子償……”

從來沒有人知道天子的心中究竟在想什麽,或許是因為對面站著的不過一介再也不能對他做什麽的亡魂,所以,他才敢肆無忌憚地說出這些,埋藏在心中二十多年的怨恨與猜忌。

“當然,也包括你。”端坐龍床的聖上唇角微勾,目露輕蔑,“否則,卿以為,不過是女扮男裝,卷入一樁無關痛癢的銀礦案中罷了,朕何至於將你杖殺?不過是遺憾朕當年未能在午門外杖死你那伯父,故而,還給你罷了。”

宗遙瞳孔猛地一縮,隨即天子高昂起頭,一字一頓道。

“是百官諸卿對不起朕,朕……無愧於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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