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勿相負(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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勿相負(二十一)

次日,大理寺派出差役,以涉嫌謀害生父罪名,將盧閱自宅中拿下。盧閱全程束手就擒,未見反抗。 其母範氏,其妻龔氏,早於數日之前被他送離京城避禍。

或許,他已隱約預料到了此番可能的下場。

之後,張綺以“殺人者馬三”結案,整理文書,隱去了盧閱與馬三之間的關系,只添補了盧閱弒父一事,仍以梁蒙指使所為,上陳陛下。不多時,西苑來人,喚他前去面聖。

張綺自理事廳起身,整理好官袍,跟隨內監前往西苑。

一進殿中,他便眼皮一跳,一股不詳的預感襲來。因為,本已稱病告老的麥長安此刻居然立侍在帷幕之外,笑吟吟地看著他。

“張少卿。”麥長安皮笑肉不笑地對他開口道,“聖上命你近前回話。”

“是。”張綺低頭,掩下眼中驚疑,連起身都不敢,膝行向前,停在了那道沈香木葉與輕紗一道隔就的帷幕外,“臣張綺,見過陛下。”

“怎麽不站著回話?”內裏傳來的聲音淡淡的,幾乎聽不清喜怒。

張綺低聲回道:“臣見君,君未示意,臣不敢自專。”

裏面傳來一聲意味不明的哼笑:“張卿倒是守規矩……”

張綺的心一下子懸了起來,果不其然,下一刻,原本含笑的聲音驟然往下一沈。

“既如此守規矩,又是誰給你的膽子結黨營私,包庇逆臣?!”

眼前的帷幕“嘩啦”一響,一封青黃色封皮的奏折猛地飛出,側面尖角正中張綺面頰。登時,一道羞辱的紅印便落在了他的面上。

“隱瞞案情,還要為那林言之子求情……”內室傳來了一聲冷笑,“朕倒是不知道,張卿才從地方被調回不久,何時就做了這林府門生了?!”

麥長安彎下腰來,附到張綺耳邊,輕聲道:“張少卿真以為,本監不知道,這林言在我錦衣衛中安插了奸細?他林言也是托大,聖上的錦衣衛他也敢沾。這會兒,聖上怕是一點舊情都不會念他的了。”

司禮監掌印為內廷十二監第一屬統領官,自成祖時設立,宣宗朝興起,此後一直有“內相”之稱,麥長安能夠穩坐此位,又豈是泛泛之輩?

只怕早在林言設計身死潑了他和顏惟中一盆汙水時,他就已經查到了盧閱的事。只是彼時若是從他口中托出,聖上正因林言之死疑心,恐怕非但不會相信他的話,反而會愈發覺得他與顏惟中勾結一氣,故意害死林言,這豈不是正中林言下懷?

故而,他稱病示弱,隱忍不發,只等那奉旨前來調查的第三人自己發現盧閱的身份。

原本,他只是想借張綺之口替自己洗脫嫌疑,卻沒想到那張綺居然敢仗著陛下信任,私自隱瞞不報,還敢在那奏折中替林言之子求情。

早在張綺派人去吏部問話的當日,那嫌犯馬三的身份、畫像,就已然呈在禦案之上了。

張綺的心徹底沈了下去,不顧面上被奏折砸出的紅印,一頭磕在了地上:“……臣,有罪。”

*

嘉靖二十五年十一月十七,大理寺少卿張綺因辦案不利,隱瞞真相,被免去官職,打入獄中。

同日,聖上下旨,原陜西總督曾銑與前內閣首輔林言勾結貪墨,罪證坐實,論斬。褫奪林言此前由禮部所擬封號,並命人強行刨開其棺木,曝屍於西市口,其餘子侄全部削職為民,流放衛所。

聖上之所以這般大動肝火,連他的屍體都不願放過,完全是因為被全盤欺騙之後的憤怒。

當年十七歲外藩入繼的少年天子,面對滿朝舊臣沆瀣一氣,所能依仗的,僅有這幾個“自己人”。後來楊氏一黨皆倒,他自認待林言不薄,讓他一個從五品的侍講官,前後不過幾年時間就連升數級。甚至在林言被殺後,他也曾反覆懊悔懷疑過,自己是否真的被人蒙蔽,冤死了林言,所以才命禮部為其擬謚悼念。

卻沒想到,林言之可惡,遠甚於楊廷和,居然連死都是在算計欺騙他!從來就沒有什麽秘辛,這一切,不過是林言使計的托詞!

莫說將其曝屍於市,就是扒皮、下油鍋,也是其罪有應得!

而因林言之事被遷怒的曾銑,亦被拖去西市,斬首於林言被曝屍身旁。

行刑當日,大雨傾盆,西市積水近三尺。圍觀的百姓見曾銑跪在潑天的雨水中,腰背堅挺如青松,寧死不肯認罪,死前猶在高聲唾罵顏、麥二人,奸佞誤國,冤殺忠臣。

*

“袁公本為百年計,晁錯翻罹七國危……呵,這就是曾銑臨刑之時嘴裏念叨的話?他這是什麽意思?諷刺朕,他是平亂的袁盎,朕卻錯將他當晁錯殺了?”

下方跪著的錦衣衛指揮使垂著頭低聲應道:“此詩如今傳遍京城,又逢行刑之時烏雲蓋頂,大雨連綿不絕,如今京中百姓都說……都說……”

“都說朕冤殺忠臣,致使天象異常示警,是不是?”

那指揮使不敢再答話了,只是一味地將臉往地上埋。

聖上思及此前林言所為,一時了然,明明滿腹心機算計,卻滿口家國大義,如今天下竟無人不冤他二人。

指揮使聽得上方數聲吭笑,心頭一緊,蓮臺上的聖上,竟是氣笑了:“好啊!好啊!林言是忠臣,曾銑也是忠臣,朕這滿朝堂竟全是為國為民的大忠臣!只有朕是小人!都是朕冤枉了他們!”

麥長安一聽聖上動了肝火,連忙用眼神將那報信的錦衣衛逐出了殿內,和聲勸道:“那些升鬥小民向來愚昧,幾句話便被人挑唆蒙蔽,才會生出這般大逆不道的想法。陛下,此事想必是有人在暗中煽動作怪,否則,西市行刑當日,四下風雨聲呼嘯,就連臺上的監斬官都沒聽清楚那曾銑說了什麽,又如何在幾日之內便傳遍了全京城呢?”

“那依你所見,此事何人所為呢?”

麥長安回道:“老奴聽聞,當日那林言在獄中暴亡之後,其門生年希文曾與林言之妻夏氏一道入獄中,見過其長子林照。”

“林……照?”聖上皺眉,“這個名字,朕似乎有些耳熟?”

“您忘了?”麥長安提醒道,“當初他與大理寺寺正周隱一道破了金縣礦脈案,您為了嘉獎他,還破格授了其七品評事之職……”

“是他啊。”聖上似乎想起來了,“此子倒是有些才華。”

“是啊,此子少時為監生時,就曾以才名揚名京師,故而時人都稱……”說著,麥長安頓了頓,悄悄瞥向聖上臉色,“此子之才,不在當年楊升庵之下。”

聖上的臉,在聽到“楊升庵”名字的剎那,便驀地沈了下去,緩聲道:“你的意思是,這京中傳聞的曾銑所念二句,實為這林家子代作?”

“老奴不敢妄自揣測,只是不敢隱瞞陛下,將自己所知……和盤托出罷了。”

聖上張口,靜靜地覆述了一句:“林……照,光明燦爛,明如旭日,林言倒是對這個兒子期望甚高。”

他嗤笑了一聲。

“朕的這些首輔們,倒是都挺會生兒子的,一個敢領頭帶著翰林院眾人向朕逼宮,一個身在獄中還敢妄自煽動民意,都不是什麽省油的燈啊……”

“誰說不是呢?”

“既然這樣,他不是自比晁錯嗎?那朕就成全他。”

於是,曾銑罹難之後數日,聖上收回了對林言子侄全部削侄流放的承命,以“身在朝中,豈可妄稱不知父罪”之名,改判林言長子林照斬刑,與主犯林言、曾銑一視同仁,擇期行刑。

*

是日,夜半,聖上正就寢於西苑殿中。

時近冬日,屋外寒風已起,雖有小內侍徹夜值宿於外,但他卻仍是被這窗外“嗚嗚”作響的北風擾得煩悶不已,久久不得安睡。

當是時,他猛地翻身坐起,正欲高聲傳喚內侍前來問罪,忽見龍帳之外宮燈昏暗,有一人影被燭火拉長,投射在了帷帳之上,一動不動,安靜異常。

他心下莫名不安,於是出聲喝道:“何人大膽,竟敢深夜立於朕的龍帳之外?!”

四下驟然風止,靜謐無聲,一瞬之後,帳外傳來一道渺渺女音:“陛下自詡太上大羅天仙紫極長生萬壽帝君,修道至今已十六載有餘,又豈會不知,臣是何物?”

哈哈哈哈這道號 我去補補功課

超級長我查的時候直接蚌埠住了,他甚至給自己搞了三個這麽長的道號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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