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勿相負(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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勿相負(二十)

盧閱成功被選入錦衣衛中,並開始成為林言安插在錦衣衛中的一名眼線。

十幾歲的少年力士蒙父蔭入仕,不出挑,不顯眼,也絕不惹人懷疑。作為錦衣衛體系中最下層的執行人員,最開始,盧閱能做的,就是按照林言所說,將每次執行的任務內容,傳遞給林言。

而林言則可提前通過盧閱傳遞而來的任務內容,揣摩帝王心意意圖為何。

當是時,滿朝文武一半出自首輔楊廷和門下,另一半則觀望不前,作為藩王入繼的少年帝王孤立無援,只有林言堅定地站在了帝王身側,與他心意相合,猶如一體。

聖心大悅,故而大禮議紛爭事件結束之後,林言升調禮部侍郎,由一名翰林院的侍講學士,成為了六部中的實權副職。

而盧閱也因任務完成漂亮,從普通力士晉為校尉,又幾年,累升小旗,進入了時任提督的麥長安的視線。

盧閱此時不過二十出頭,卻已經是從七品的小旗,要知道他父親盧熙到死也不過是一個六品百戶。正如林言當初所說,只要盧閱為他助力,他必能帶著盧閱一道,平步青雲。

在錦衣衛中站穩腳跟的盧閱娶了一房不錯的妻室,也有了自己的孩子,眼看著日子就要往好的方向走,可是這時,他的兄長孔奉達卻出事了。

幾年前換防結束,孔奉達隨軍調離京城回到戍地。可他卻因一時意氣與長官爭執沖突,誤殺長官之後,逃亡回京,投奔弟弟盧閱。範氏跟著小兒子過了多年好日子,心中對這個在外奔波受苦的長子其實是十分愧疚的,所以懇求盧閱一定要救救他的兄長。

殺人,逃逸,窩藏逃犯,無論哪條被發現了,對於他們兄弟二人來說都是滅頂之災。

盧閱有時其實心中對於這個兄長是埋怨的,他明明已經有了光明的未來,卻突然又被拽回了深不見底的泥潭中。

更何況,他如今不過一個從七品的小旗,官卑職小,能力微薄,能救兄長的,其實只有一個人。

盧閱不得已再次求助林言。

林言答應了幫助他,並同時,向他提出了新的條件。

“還記得你我當初的約定嗎?”或許是因為他已不再是當初那個毫無實權的侍講官,林言身上,如今那一點溫潤的文士氣息早已被官場洗刷殆盡,上位者不怒自威的氣勢,開始在他的身上凝結,“救孔家子可以,我若入閣,替他改籍保命,不過易如反掌。”

這一次,他的交換條件是入閣。

此時,正是嘉靖十年。

……

宗遙突然色變,她沈聲開口道:“盧旗長,他要你做的事,可是與當時正在宣稱奔喪的楊家父子有關?”

盧閱面皮一繃,似乎意識到,眼前這名女子,正是當日宣城事件的受害者之一。

“是……”他苦笑了一聲,“他要我以情報的名義轉達麥監,孫侃與在宣城的家人之間,常有書信往來。”

宗遙閉眼長嘆。

對於一個客居京城的官員來說,與家人之間常有書信往來,明明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可若是從錦衣衛的口中傳出,就難免變了意味。

孫侃說,他的家人與楊家父子沒有往來,提及承嗣一事,也只是有早逝的正德皇帝在前,想要提醒陛下,防患於未然,他自認為是好心。

可在有心人的挑唆與利用之下,便成為了整座宣城的滅頂之災。

虧得林言居然敢恬臉在林照面前說他是不得已才放棄了妻子,他根本就是一切禍患的源頭!

此後,顏惟中因曾是楊家門生,不得不低調避禍,林言雖遇妻子卷入其中的意外插曲,卻毫不猶豫地任由顏慶下手,捏住了顏家的把柄。

林言升戶部尚書,加武英殿大學士,成功入閣。

孔奉達獲救,更名改籍,成為了馬三。

馬三從頭到尾都不知道林言與自己弟弟所做的交易,他和曾銑一樣,都以為林言是自己的大恩人、大善人。

保下一命的馬三沒了生計,盧閱便在昭獄之中替其托關系弄來一份采買的工作。

他想著,以兄長的脾氣,若是能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待著,說不定比出去惹事強。

而馬三則自覺虧欠弟弟,於是主動接近並百般討好麥長安的義子梁蒙,經常借著喝酒,為弟弟打探消息,好讓弟弟在麥長安面前得臉,升大官兒。

對此盧閱很不耐煩,甚至覺得馬三是在異想天開。

“你要是有這個能耐,又何需淪落到改換戶籍這一步?!萬一你哪日喝醉了,在梁蒙面前說漏了自己的身份,是打算讓我和娘陪著你一起去死嗎?!”

馬三被他吼得一震,最後訕訕地撓了撓頭:“……我也是想幫你,你要是不樂意,以後哥就不和他喝了。”

說完,他搓著那雙粗大的手,喃喃道。

“……你說咱也有手有腳的,怎麽就變成了阿弟的累贅了呢?”

盧閱喉中一梗。

平心而論,年少時若是沒有兄長救命,他或許早就凍死在那年冬日的大雪中了。

於是他放軟了口氣:“你想做什麽就去做什麽吧?總之……別讓人落下了把柄就好。”

馬三原本黯淡的瞳仁一亮,拍著他的肩膀,揚聲笑道:“放心吧!保證不會再給你惹禍的!”

……

“說是不再給我惹禍,但他那個性子,真就和林言說得一樣,就是個傻子,別人隨便蒙騙他幾句,就要當真。性子又烈,真上頭了,十匹馬都拉不住。”盧閱自嘲一笑,“都說長兄如父,你們說我這輩子是不是和爹這個東西犯沖啊?碰到的都是些什麽事?”

林言和曾銑因河套之議入獄,此時盧閱已經是正七品總旗,在錦衣衛中,已然有了一定的地位。

他根據宮裏下達的任務,揣摩了幾番意思,估摸著林言這回真是被鷹啄了眼,要出不來了。

他心內其實隱隱有幾分快意,畢竟,林言一死,他不僅能夠從此擺脫桎梏,還能讓自己曾是眼線的事實徹底被埋入土裏。

他難得好心情地拎了酒菜,大著膽子去找馬三痛飲,想要分享這份難以言明的喜悅。

結果馬三兜頭就是一盆涼水給他澆了下來。

他說,他要救林言,報恩。

盧閱第一反應是懵,隨後便是暴怒。

這麽些年來被這兩個祖宗折磨得心驚膽戰、惶惶不得終日的怒氣,在這一瞬全部爆發。

“救什麽救?!你算個什麽東西你救他?你配嗎?!”他厲聲罵道,“大恩人?恩個屁!他救你那是因為老子像個孫子一樣地給他賣了十幾年的命!老子拿脖子上這顆腦袋和他換的!否則你早死了!他林言就是個偽君子王八蛋!而你就是那個被王八蛋賣了還給他數錢的大蠢貨!”

馬三被他罵得怔怔的,卻只回了句:“……我只知道,修築邊防工事是好事,不讓蒙古人年年冬日劫邊也是好事。”

“好個屁事!”盧閱翻了他一個白眼,“你個蠢貨知道他和曾銑有多獅子大開口嗎?朝廷一年才收多少白銀,他們一張口就全要了,是要其他人都喝西北風去嗎?!”

馬三皺了眉:“阿弟,你知道我當初為何會與上官爭執,將他誤殺了嗎?”

盧閱一頓:“為什麽?”

馬三當初只說自己失手殺了上司,卻從未告訴過他為什麽非要動手。他也並未在意,只當是這蠢貨頭腦發熱,才自己鑄下滔天禍事來。

“因為,那個混賬東西居然眼睜睜地看著那些蒙古人劫掠邊境,搶燒百姓房屋,還說什麽,搶就搶了,每年都一樣,不過就是幾條人命而已。若是隨意就出兵,軍費豈不輕輕松松就花完了?死幾個村子的人,是再劃算不過的買賣了……”

盧閱楞了下,隨即冷聲道:“他說錯了嗎?本來就是如此,那地方本就沒幾個人,主動開戰,根本就不劃……”

“你放屁——!!!”馬三重重一拍桌子,“整個西北如今有邊無防,你們都忘了當年的瓦剌之禍了嗎!異族之人,就是餵不飽的狼!一味的退讓不會讓他們感恩,只會讓他們覺得我們畏懼與他們開戰!愈發猖狂!聖上……聖上哪怕能少修幾座道宮,這些朝中的大官們能稍微過得不那麽奢靡浪費,怎麽會擠不出銀子?你知道每年冬日有多少戍邊的士兵,是因為沒有棉衣過冬,活活被凍死在哨所的嗎?!”

“……”

馬三望著弟弟茫然中又有幾分不屑的目光,苦笑著低下了頭。

“……是啊,你不是軍戶,你怎麽會懂呢?”他低頭望著眼前汙糟的桌板,許久,開了口,“盧閱。”

盧閱心頭一跳。

馬三向來一口一個“阿弟”地對著他叫,這是難得對他直呼其名的時候。

“此番,你必須幫我。”他沈聲道,“否則,我定會將你當初殺害親父之事向你的上司檢舉。”

盧閱聞言大驚:“不要!”

“所以,”馬三像是看陌生人一般看著眼前的弟弟,“為了保住你未來的光明前程,幫我。”

*

“之後的事情,就如二位大人推斷的那樣,我不能舍棄如今的前程,所以不得不答應他們這般瘋狂的計劃,可惜,還是被你們識破了。”盧閱扯了扯嘴角,一副不再掙紮的模樣,“我生來就是個惡人,少年弒父,人到中年為了前程,亦可以親眼看著自己的兄長去死……二位大人放心,既然一切已經真相大白,我會為幫助林言之事,付出應有的代價的。”

“不。”張綺淡淡道,“你該付出代價的,是你毒殺親父之事,此案明日大理寺會有人前來拿你。至於林言被殺案,殺人者,唯有馬三。”

他扔下這番意味不明的話之後,便轉身離開了屋子。

宗遙怔了片刻後,趕忙追了上去,叫住他:“陛下命你徹查此案,如今真相已經大白,你為何要隱瞞?”

張綺嗤笑了一聲:“你說呢?”

“……”

月色清涼如水,恍若一道看不見的帷幕,隔絕在院內二人中間。

張綺的表情在一片晦暗中看不分明,許久,才道出一句:“當年你為了保本官放棄了宣城案,如今……算我還你。你那心愛的林家子,明日,本官就去陛下面前求情,放他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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