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勿相負(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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勿相負(十)

周隱楞住了,望著身側的宗遙:“那你也是楊……楊……”

宗遙深吸了一口氣,像是終於忍不住心頭的悲憤一般,提筆蘸墨,所書字跡淩冽如刀鋒。

“到底是有多深的怨恨,貶官不夠,流放不夠,只是回來替生父守孝收斂屍骨,就要疑心大起,屠滅全村?!他不是早就大獲全勝了嗎?楊家一沒叛國,二沒謀反,楊家也早在大禮議失敗之後就被全部逐出朝堂,再不可能對他有任何影響……難道,這還不夠嗎?”

“一介臣子,妄想自己能夠左右天家,本身就是謀逆。”顏惟中淡淡道,“楊廷和如是,顏慶如是……林言,亦如是。”

那支懸停在半空的筆砸落下來,噴濺的墨點汙在紙上,有如綻開的黑色血花。

“論治國輔政,我不如楊廷和。論揣測帝王心意,我不如慶兒。若才學政績,我不如林言。”顏惟中慢吞吞地捋著花白的胡子,“但最終,是老夫留到了最後。老夫比他們都強的,就是老夫時刻都恪守臣子的本分,從不逾距。天家需要能臣,但能臣總是一時的,若是驕縱成狂,那這朝堂之上,又該成誰家天下?”

*

林言今天白日裏又在獄中給陛下上書。

即便他此前托錦衣衛轉交出去的手書都如石沈大海,但卻仍舊沒有絲毫的放棄。

就連對面牢內的曾銑都在勸他:“大不了就是一死!沒有做過的事情就是沒有做過!即便今日親赴黃泉,他日,後世自會為我們沈冤昭雪!”

可林言還是在不知疲倦地寫,直到錦衣衛那些人倦了,煩了,明確告知不會再向他提供任何筆墨,他便撕下囚衣上的布條,咬破自己的手指,蘸著血接著寫。

這些日子一直縮在角落裏啜泣的林鴻,看著自己記憶中睿智威嚴的父親,如今竟蓬頭垢面,衣衫襤褸,像個老瘋子一般滿手滿身都是血,終於絕望地意識到自己或許再也沒有逃出生天的一日,崩潰地大叫了一聲,猛地撞向牢內堅硬的石墻:“呀——!!!”

一身吃痛的悶響,他拼了一身狠力,最終卻沒能感受到多少頭破血流的鈍痛,張惶地擡起頭來,卻見往日厭惡的兄長,正攔在自己身前,面色蒼白地低頭看著自己。

他嚇得驚叫了一聲,跌坐在地上。

林照捂著被他重創的腹部,滿頭大汗地深吸了幾口氣,才開口道:“你母親還在外面等著你……別讓她失望。”

林鴻呆呆地看著他。

林照沒再言語,他似乎是被那一下給撞狠了,捂著腹部緩緩地重新靠坐回草蒲上,閉上眼,將身子慢慢貼上了冰冷的牢壁。

許久,耳畔傳來林鴻訥訥的問話聲:“我……我們會死嗎?”

林照似乎很不想答話,但還是應了句:“不會。”

“為……為什麽?”

“因為按照大明律,沒到判死的地步。”

“那……那流放呢?”

林照“嗯”了一句。

林鴻大張著嘴許久,突然抽噎著冒出一句:“可……可是,我聽說流放之地不是苦寒之處,就是濕熱瘴氣之所,我這輩子,還……還能見到我娘嗎?”

“我連我娘的墳塋都或許再見不到了。”

林鴻瞬間被堵得啞口無言,停在那裏好半晌,才不服氣地哼了一句:“那你讓我撞死在這裏就能報覆我娘了,反正你也一直不喜歡她。”

“你撞頭會濺血,這牢中已經很臟了。”

“你……!”

林鴻一副被他氣得要殺人的模樣,要不是在牢裏,多半就要撲上去掐死他了。

他就知道,林衍光就是個王八蛋!什麽狗屁兄長!虧他剛才還覺得他有幾分像人!

說著,他用力地哼了一聲,抱著手,又重新靠回墻角,腦海中不斷編纂著如何將林照下油鍋,扒皮抽筋的畫面,一時間,連死都不想尋了。

而另一頭的林照極輕地咳嗽了一聲,口中腥甜被強行盡數咽下。

林鴻那小子這些年被養得壯如牛犢,遭那一撞,險些將他半條命都給去了。

錦衣衛昭獄之中除非將死不得用藥,他伸手搭在脈上給自己診了一脈,心肺尚可,只得默默忍下,任憑腹內翻江倒海般的痛楚將他逐漸淹沒……

不知過去了多久,他察覺到面頰上似乎有撲簌滾燙的水珠濺上,周身柔軟舒適有如漂浮在紫藤香沁滿的雲端之中。他費力地睜開眼,緩緩擡手,想要去拭眼前之人的淚珠。

她俯下身來,將臉湊到了他手指邊,紅著眼睛道:“那些錦衣衛是不是對你用刑了?我才走了幾日,你怎麽傷成這樣了?”

他搖了搖頭,輕笑:“一時不查,被一條瘋狗咬了一口,只是看著嚴重,沒什麽大事。你從宣城回來了?那,你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了嗎?”

“……”宗遙頓了頓,強笑著點了下頭。

“結果如何?”

她再度勉強地牽了下嘴角:“還不錯。”

拭淚的手指一頓,繼而兩指微微用力,在她頰上軟肉處一擰:“……是誰答應了我,無論何事都再不隱瞞的?”

他話雖如此,語氣中卻並無責怪,而是一種帶著親昵和縱容的寵溺。

她幾乎是瞬間就被抽幹了全部的精氣。在顏府時那股強撐著的理智,體面,頃刻之間全部崩潰垮塌,那些就連周隱也不能傾吐的脆弱,一夕之間,全部化作委屈倒向了眼前這人。

她小聲道:“阿照,我好像是罪臣之後。”

林照有些疑惑地“嗯”了一聲。

她輕輕擡起臉,示意他將耳朵貼過來一些,他彎下身,等待了許久,才聽到一聲:“……楊廷和,好像是我的親祖父。”

林照訝然,眼睛微微睜大了幾分。

“很令人驚訝對不對?一直以來苦尋不得的真相,竟是如此。”她的鼻尖上掛著一抹令人心疼的紅,“還好我已經身故,否則,你現在就是和罪臣之女糾纏不清,錯上加錯了。”

但他只是驚訝了一會兒,便很快理順了前因後果,伸手將她攬入自己懷中,低聲道:“那太好了,一個罪臣之女,一個罪臣之子,實乃絕配。”

她聽得有些哭笑不得,卻礙於他有傷在身不敢動彈,只是低嗔了一句:“你爹聽見該被你氣死了。”

聽到“林言”的名字,他頓了頓,偏頭望向跪坐在欄桿旁,已然昏睡過去的父親:“這段時日,他一直在給陛下寫信,沒有紙墨,血都快要流幹了,還在寫……我從沒見過他這副模樣,有時看著,又有幾分憐憫他,原來兢兢業業幾十年,落在那位眼中,也不過是一個隨意便可丟棄的高等奴才。”

宗遙閉了閉眼。

“當日他拼盡全力往上爬才擺脫的軍籍,在他身死之後,多半會被重新作廢。”他努力地扯了扯嘴角,“其實你不覺得我運氣不錯嘛?哪怕是和楊升庵一般被罰去戍邊,我也有你陪在身側,即便終身不得赦,百年之後也禍終於己身,不會再有所謂的子孫被波及。”

“是啊。”宗遙的眼角滾落下一滴淚水,喃喃道,“我今夜不走了,就在此間陪著你……一直一直,陪著你。”

“……好。”

說著,他閉上了眼睛,似是安心一般地靠在她懷中沈沈睡去。

此後牢中一片寧靜,直到接近天明時分,白日熹微的光線,自窗欞的縫隙中透進來了一些,她有些恍惚地聽見了一陣急促而淩亂的腳步聲,正朝著此地湧來。

睡意極淺的林照瞬間被驚醒,睜開眼便看見牢門口站著一整列魚服佩刀的錦衣衛。

他剛要皺眉發問,就聽領頭的那人大聲說道:“林言何在?聖上要見你!”

難道是林言這段時日寫的信終於起效了?

一旁原本被腳步聲吵醒正在揉著眼睛的林鴻,聽得錦衣衛的話,瞌睡即刻便醒了,自墻角一個鯉魚打挺站起身來,奔向欄桿邊閉眼倚靠著的林言,伸手推搡他:“爹!快醒醒!陛下看過你的書信了!要傳召你呢!”

然而下一刻,原本還靠在欄桿旁的身體,轟然倒了下來,僵直地砸在地面上,如同一尊倒塌的石像。

林鴻不可置信地伸出手指,顫巍巍地探向地下之人的鼻息,隨即,他的喉腔中爆發出一聲極為慘烈的哭嚎:“爹——!!!”

嘉靖二十五年十月二十一,前內閣首輔林言暴亡於昭獄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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