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壇神祭(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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壇神祭(六)

白掌櫃和劉福談妥之後,眾人便議定,仍舊由麗娘和大虎兩人留下看著白掌櫃,而周隱和林照則與能夠在眾人跟前隱匿的宗遙一起,進入抱壇村。

“怎麽樣?”周隱有些不自在地抱了下衣袖下整個露出的兩條胳膊,“為何本官總覺得,哪裏怪怪的?”

“下地幹活的衣服就這樣啊……噗,不然周……公子,你想穿著那身長衫嗎?”

既然已經說定了將他們以幫工的名義送入村,白掌櫃便熱心地尋來了兩套力工的短打、草鞋,一人一套給周隱和林照二人換上。

麗娘直接笑彎了腰,而在林照面前的宗遙,望著自家忽然形象大變的小郎君,一副忍俊不禁,但卻顧及他顏面強行憋著笑的模樣。

林照無奈地閉了閉眼:“想笑就笑。”

她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見他面色愈發難看,她這才咳嗽了兩聲,正色地走上前,望著面前長臂外露,胸襟敞開的林照,伸指在他結實有力的胳膊上捏了兩下。

“挺好的……噗,確實,看著挺壯實。”

林照能挽弓拉箭,又敢手持匕首與兇徒搏鬥,手臂、腰腹處常年覆蓋著一層薄肌,體格較之尋常沈迷案牘之間的書生不知健碩了多少倍,只不過他素日都做文士打扮,故而迷惑了不少人。

一旁的白掌櫃緊跟著吹捧了一句:“左邊這位貴人瞧著孔武有力,一看就是偉丈夫。”

林照不願再聽,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這下邊上的周隱不高興了,連方才的不自在都顧不上了,哼道:“怎麽,本……我看上去就不像是偉丈夫嗎?”

麗娘托著下巴將他渾身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瞇瞇道:“合不合中原審美我不知道,但我們那兒還是更喜歡你這樣的。”

周隱:“……”

*

到了交接那日,劉福望著形象大變的二人,絲毫沒認出來他們就是那日闖入村中的幾人之一。

他的視線在二人高挑的身形,年輕壯碩的肉體上掃過,眼神亮了亮。

“好!好!”他高興地連說了兩個“好”字,隨後用力地拍了怕白掌櫃的肩膀,“你這兩個親戚瞧著還真不賴!”

白掌櫃連聲附和:“那當然,小夥子別的沒有,就是年輕,有一把子力氣!”

“好!好!這兩個人我們村子要了!”

劉福說完,又問了二人家中是否還有其他親屬,當得知二人皆是父母雙亡,而家中土地也全因收不抵稅被官府強行收走時,臉上的笑容變得愈發明顯了。

他當即便和白掌櫃擬定了身契,簽字畫押,又問了兩人的生辰八字寫下,隨後便將這些東西全部收好,帶著二人回了抱壇村。

到了村裏,劉福先領著他們去見了村祝。

所謂村祝,便是壇神在人間的口舌。抱壇村內的村民皆信奉壇神,所以村祝在村內的地位自然是說一不二,無人可比。

那村祝一身絳色道袍,閉著眼睛端坐蒲團之上,衣上用朱砂畫滿了看不懂的符咒,手裏還撐著一柄掛滿了銅環的降魔杵,頭發胡子皆是一把花白,乍看著,還真有幾分仙風道骨的模樣。

“端公。”劉福恭敬道,“這就是新城縣老白家裏的那兩個親戚,我把人給您帶回來了,您瞧瞧。”

村祝睜開眼睛,朝著二人看了看,隨後開了口,喉音粗糲沙啞,似乎夾雜著濃痰一般:“生辰八字瞧了嗎?”

劉福忙道:“瞧了,配的。”

周隱沒憋住,疑惑出聲道:“咱們村子進村還得合八字啊?”

劉福沒料到他會突然開口,回頭狠剜了他一眼,周隱連忙噤聲。

好在那村祝並未追究他這一時的無禮,只是緩聲開口道:“既然進了咱們抱壇村,那就是一家人,從今往後,你叫劉耀。”

他眼睛看向林照。

“你叫劉賜。”

說著,他又賺目向周隱。

周隱眼皮顫了下,似乎想起了什麽,問道:“端公,為什麽要改名字啊?我覺得我爹娘取的名字挺好啊。”

劉福似乎是很討厭他這細碎的嘴皮子,呵斥了一句:“村子裏的人都姓劉,你們既然加入了這個村,自然也得跟著改姓。”

說完,劉福便將二人轟出了村祝的屋子,讓他們先去外面等著。

“我說,你們還記不記得?”周隱壓低了聲音,“陳夫人當初在縣衙裏說,她的女兒是嫁給了抱壇村一個姓趙的富戶?可是,這村子裏的人既然都姓劉,又哪來的姓趙的富戶呢?”

不多時,劉福從村祝的屋內出來了,見兩人乖乖等在外面,並未造次,面色這才好看了些。

他緩聲道:“端公說了,從今日起,你們二人便負責看管用在慶壇會上的祭品和法器。好了,隨我過來吧。”

劉福領著二人,進了一間帶牲圈的院落。前院空地上堆滿了各式各樣的法器和面具,裏間堂內則擺放著一張供桌。桌上供著的,正是前日麗娘客房中落在地下的那尊神像。

金盔長劍,身著蟒袍,舉著長劍,怒目圓睜地望著進屋的幾人。

供桌下方的空地上,依次擺放著水、酒、油、一方小圓鼓,以及一大碗泛著腥氣,不知什麽動物的血。五方祭品圍著一鼎香爐,兩盞法燈,後方還放著一個已然熄滅的炭火盆。

劉福彎下腰,將供奉的水、酒、油分別換了新的,油燈內倒上新油,又把爐上三根將要燃盡的粗香撥掉,重新點上,隨後,他睨向身後二人:“拿了香,跟在我身後拜,求壇神大人顯靈收下你們。”

二人只得依樣照做,之後也不知道劉福嘴裏嘰裏咕嚕念了些什麽後,兩方油燈顏色忽得一跳,變了。

劉福回轉過身來:“好了,壇神答應收下你們了。現在,把那幾只香放到炭盆裏,隨後再磕三個響頭就行了。”

在他們照做之時,一旁的宗遙早已蹲在了那變色的油燈旁,望著那搖曳的青色燭火劈裏啪啦地跳躍了幾下,又變回了正常的明黃色。

她站起身來,嘴角含笑地對著林照搖了搖頭:“小把戲罷了。”

燈油是正常的燈油,但是燈芯之中卻摻雜了磷粉。如果每日更換前都要如此參拜一番的話,那麽參拜之時,新換的燈芯中磷粉率先燃著,火光變綠,看著就像是壇神顯靈了一般。而等到他們上香完畢,磷粉燒完,火光也就自然會變回正常的明黃色。

唯一值得商榷的就是,這把戲究竟只有村祝本人知道,還是其餘人也知情?

待二人參拜完畢,劉福道:“你們每日的工作就是像我剛才做的那般,每日為壇神更換祭品,血不用換,別的都換。除此之外,院內的面具法器每日擦洗一遍,後院養的豬狗牲畜每日換水餵養,飼料和清水會有人為你們送來,沒有別的事情,就不要出這村廟了。”

“我們才剛來這村子,不該出去多認識一下村子裏的……”

劉福怒道:“你怎麽那麽多話?不想幹就給我滾!”

周隱連忙捂嘴:“幹,幹,我不說了。”

“哼。”劉福冷哼一聲,“你們每日的吃食不用擔心,只要好好幹,村子裏是不會虧待你們的。”

當日,晚飯時分。

周隱望著眼前幾乎不見谷糠的雪白稻米和炒雞蛋,猛地放下了筷子,低聲道:“這不對勁。”

宗遙皺眉點頭:“這白稻米在官署內不是稀罕物,但在這村裏,飯食卻未免太好了。”

要知道,幾輪霜凍下來,藥材死了,稻谷也跟著死了。哪怕沒去市場上問過價,光聽白掌櫃等人的交談也能大致估算出,如今市場上米價應當是翻了百倍不止。況且,即便是尋常米價,這般百般篩檢過的精米,也不該是一個偏僻小村能夠供起的。

林照低頭用筷子挑了一點米粒,放入口中。

“怎麽樣?”

林照搖了搖頭:“沒有嘗出問題來。”

正說著,門外忽然傳來了聲音。

二人連忙拾起筷子,裝作奮力扒飯的模樣。

來的還是劉福,他懷中抱著被褥草席,將它們鋪在地上:“你們吃完了之後,我會把碗收走,之後你們就可以休息了,明日記得早些起來餵豬。”

說著,他又望著二人桌上的菜色勾了勾唇:“精米和炒菜好吃吧?”

周隱誇張道:“我這輩子就沒吃過成色這麽漂亮的白米!福哥,咱們村子裏的人都吃這麽好嗎?”

“那當然。”劉福眼神閃爍了一下,“壇神大人大恩大德,每年都會賜下村子裏吃不盡的五谷米糧,你看你們外面又是霜凍,又是蝗災的,我們這裏卻人人都能吃飽飯。”

“原來如此!”周隱忍著眉梢的譏諷,繼續道,“那我們以後可一定要每日虔心祭拜,感謝壇神大人給我們送來的米糧!”

劉福聽著面上帶了笑,他收了碗,又叮囑了幾句,讓他們早點熄燈休息,便離開了。

“他們這是把我們當傻子騙吧?!”周隱不悅低罵。

林照淡淡道:“他們相信了我們的身份,又端上了往日裏連見都見不到的珍饈。試想,因饑荒餓了這麽久的人,還會去深思內裏的細節嗎?”

“門被鎖上了。”宗遙自外面走回來,“劉福走的時候從外面鎖的。”

周隱譏諷道:“每日好吃好喝供著,又不許我們出去,你們不覺得這景象聽上去十分耳熟嗎?”

“周大人自己想和後院養的豬狗比就請自便,莫要牽扯上……”林照忽然話音一頓,皺著眉頭手碰上了額角,身子將倒未倒。

周隱見他不對,鬥氣的勁頭登時一收:“餵,你怎麽……”

話音未落,他忽然也感覺到腦內一陣眩暈。

“遭了,還是著了他們道……”

他留下最後一句話,身子一軟,猛地癱倒在了地上,昏死了過去。

下一刻,林照猛地望向那炭盆,似忽意識到了什麽。

然而,晚了。

他一頭栽了下去,也跟著失去了意識。

宗遙目瞪口呆地望著徑直被放倒在地的兩人,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了兩聲敲門聲,劉福的聲音自外間傳來:“劉耀,劉賜,你們二人睡了嗎?”

無人應答。

劉福打開了門,身後一大群戴著面具的面具。

見屋內二人皆已失去知覺,劉福打了個手勢:“擡走吧。”

兩把掛著紅花,架著兩根長棍的四人擡轎椅,被擡進了院中,宗遙就這麽眼睜睜地看著二人被村民們架著,送上了轎子。

成日打鷹,今日被鷹啄了眼,防不勝防啊。

真成年豬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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