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壇神祭(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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壇神祭(七)

熊熊燃燒的火把幾乎照亮了半個村子,宗遙看見那些白日裏未曾謀面的村人們一個個都戴上了那古怪森嚴的面具,舉起了血紅色的長幡,將林照和周隱二人吹打著,一路擡上了山。

蜀地地處西南,山勢多險,連綿合抱之中,恍若一個巨大的掩體,將一切秘辛都埋藏在馬力所不可及的群山之中。

宗遙怎麽也沒想到,這環村的山林間,居然還藏著一間破敗的廟宇。

她一時間心下恍然大悟,難怪,她就說,那白日的村廟中,前院堆滿慶壇雜物,後院又養著家畜,正堂還能睡人,若是真看重祭祀的人,又怎會如此不講究?她此前只當是此地落後,條件有限,如今看來,原來那根本就不是真正的村廟,只不過是一個堆放雜物的普通院落罷了。

而真正的村廟,則是眼前這間。片刻後,眾人在村廟之外停住了腳步,不再前進。不是不想進,而是進不去。因為,這一門之隔的廟宇內供奉的,並非寶相莊嚴的神像,而是一口口簡陋的黑棺。

她在心中默數了一下,不過五丈寬深的地面上,居然放下了足足五十幾口棺材,將整間廟宇占得幾乎不剩半寸落腳之地。黑壓壓的棺材幾乎將門扉中透進的夜色完全吞沒,晦暗,幽深,陰沈。

火光忽然跳了一下,兩對龍鳳紅燭被擺放在了近門的空地處。

銅環相撞,在夜風中發出瘆人的細碎叮鈴聲,那花白頭發的端公撐著降魔杵,一步一晃地走到了最前面,啞聲道:“請——新——人——!”

樂聲大響,兩路紅幡開道,將不省人事的周隱和林照二人分別擡到了廟宇最前方的兩口棺材前。

借著靠近的火把光芒,她定睛一看。最前方的兩口棺材似乎與這堂內的其餘幾十口有些不同。

它們似乎是新漆的,並且上面還用彩色丹青在棺身上勾勒了仙人、異獸的圖案。

這些圖案並不稀奇,甚至能夠稱得上是粗劣、簡陋,但她的心內卻是驟然“咯噔”一響。這陣仗,這簇新的棺材,他們別是打算直接把這兩人給殉了吧?!

不過好在,她很快便意識到,那兩具新棺所長不過六尺有餘,以林、周二人的身形,根本就塞不進那棺材之中。

她心下稍安,這時夜風中傳來了幾聲狗吠,兩名拎著長刀的村人,一人牽著一條掛著紅花的黑狗進了廟,走到那竹凳和棺材之間,與那凳上五花大綁、昏迷不醒的二人迎面而站。

端公朗聲道:“行——禮——!”

林照與周隱凳旁站著的兩名村人伸手強按住了二人的後腦,對著那黑狗彎腰拜了下去。

“一拜,風調雨順。”

“二拜,子嗣綿延。”

“三拜,長命無衰。”

三拜既成,兩名村人高舉起了手中的長刀,一刀落下。

兩條黑狗一聲哀鳴,身首分離,血濺棺面。

端公支著手中的降魔杵,對著廟內屈膝跪下。在他身後,抱壇村的村人緊跟著,在院內跪了一地。

“壇神在上——請保佑信徒們七日神婚順遂禮成——來年風調雨順——子嗣綿延不絕!”

端公說完,身後眾人緊隨其後,山呼不絕。

“禮——成——!”

劉福取了一只白瓷碗上前,自黑狗的頭顱處取了一碗新鮮的狗血,隨後又取來精米、茶、酒、紅雞蛋、菜蔬五樣,供奉於堂前。

端公吩咐道:“明日天光之後,照例取走烹制,務必要看著那二人食下。”

劉福頷首:“是。”

“待他們食夠七日饗,便可將此前未盡之禮悉數完成了。”說著,端公咳嗽了一聲,“希望屆時,趙公不會怪罪我們今年慶壇之禮遲了。”

“端公您放心,咱們已經解決了那真正的禍端,想必壇神他老人家也會感念我們的虔誠,明年必定會是風調雨順,多子多福的一年。”

端公沈默片刻,點了點頭:“將他們送回去吧。記住,七日之內,切不可叫他們瞧出端倪。”

之後,吹打聲再度奏響,先前擡轎的四人再度上前,紅幡開道,將那二人送回了山下院中。

待廟內所有村人都離開下山之後,宗遙終於深吸了一口氣,獨自走進了廟中。

《禮記》中有載,“非其所祭而祭之”,視為淫祀,為官方絕對禁止。

簡而言之便是,一切祭祀未被官方典籍所記載的神靈的行為,都是不合規制的。

有別於正統神靈祭祀的燒香供奉,淫祀的祭祀之法往往陰邪不堪,活人祭祀,往往便出於民間淫祀之中。

像他們此前在桐城遇到的那個鍘偷生鬼之說,便屬於淫祀範圍之內。大多數時候,官方都會明裏暗裏地禁止民間淫祀,但卻屢禁不止。

思忖間,轟隆一聲巨響,她猛地用力,推開了那兩具棺槨中的一具。

棺木之中,赫然躺著一位身著紅嫁衣的年輕女子。

那女子面上敷著厚厚的一層白粉,唇色紅艷,雖與她素未謀面,但眉宇之間卻依稀瞧著有幾分眼熟。突然間,她似乎想到了什麽,又將邊上那具稍小些的漆棺一並推開。

與邊上那具放著年輕女屍的棺材不同,這具棺材,裏面是空的。

之後,她又將那廟內堆放著的黑棺推開了幾具。

但這些棺內的屍體卻與那彩棺之內的女子截然不同。黑棺之內的屍體大多已經腐爛成為白骨,只能勉強依據骨盆開合程度,分辨男女。

而最內,也是最上面的一層,此前因為室內光線黯淡,所以她並未發現,在那黑壓壓的數十口黑棺上,還密密麻麻地擺放著一整層箱籠大小的匣子。那些匣子打開之後,裏面放著的,是和此前一般無二的白骨,只不過,這些白骨,都是屬於不滿十歲的稚童的。

西南潮濕多夜雨,木材極易受水汽浸泡腐朽,然而這些棺木之上卻大多只有零星的裂痕,並沒有腐爛之征,若並未另行更換,那便只能說明,這些棺木中的屍體,都是近幾年才死亡安葬的。

這些黑棺內的屍體為何會在短短數年間接連死去,又為何會被安放在這村廟之中,被奉為“壇神”祭拜?端公和劉福口中的“禍端”,又指的是什麽?

她帶著滿腹的疑問下了山,路過村口處那方形似巨壇的界碑石時,驟然想起了那日麗娘的話,於是探頭進去,借著月光看向內裏刻著的文字。在看清內裏所刻文字的剎那,腦內思緒頓時一清。

“……原來,如此。”

*

次日,清晨。

周隱渾身酸痛地自噩夢中醒來,一睜眼,便察覺到肩膀一重,宗遙在他肩上書寫道:“醒了啊?”

他腦子懵了一下,隨即似乎想起了什麽,猛地自地上一躍而起:“我想起來了!我和林衍光昨夜全著了他們的道了!昨夜之後都發生了什麽,你怎麽也不叫醒我們?!”

身側的林照亦是揉了揉眉心,顯然是什麽也不記得了。

宗遙微笑:“二位昨夜被擡上山成親,又被擡下來,一路顛簸紋絲不動,我哪兒喊的醒你們啊?”

“成親?”林照聞言眉心一皺。

“是啊。”宗遙幸災樂禍地揶揄道,“還是和兩條膘肥體壯的大黑狗拜的堂。喏,二位娘子割頭之後放出的血,就在那案頭上擺著呢,這幾日可要記得好生照料啊。”

說著,她還玩笑般的偏過頭去,示意他們看向那下壇旁放著的血碗。

二人的面色一時間有如吞了蒼蠅一般難看。

“阿遙。”林照皺眉望向她,似乎是對她方才“黑狗娘子血”的言論有些不悅,“別開這種不吉利的玩笑。”

她哽了一下,心下明白林照是近來察覺到她的不對,但又不知來由,所以聽到這種話才會覺得不安。

她心內默嘆了一口氣,面上卻是不顯,只故意小聲辯駁道:“誰讓你拿我和黑狗比了?”

林照伸出手,頗為克制地捏住了她的腕子,汩汩暖流順著溫熱的手掌傳到了身體裏。既不至於令她虛弱散魂,也不至於人前顯形,是拿捏得十分安全穩當的量。

他淡淡開口道:“看你還有心玩笑,想必是已然有了頭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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