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壇神祭(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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壇神祭(二)

“啊?”

“真的。”衙役怕他們不信,加重了話音,“不信我找巡街的兄弟們來給你們問問,光這半年,他們就撞見那姓施的被打了不下三次,每次都喝得醉醺醺的……”

他正說著,外間的鳴冤鼓忽然又響了起來。

衙役的話匣子被打斷,不耐煩地嘖了一聲,對外面大聲問道:“又是什麽人擊鼓?”

“頭兒,是個老婆子,說她女兒丟了,讓衙門幫找。”

“帶進來。”說完,他又對眾人賠笑道,“你們看,這衙門裏每日擊鼓的這麽多,縣尊也不可能每個案子都升堂審理,就得咱們下面這些人先聽聽看,真有冤的,就再呈報縣尊。”

說話間,那報案的婦人已然被匆匆領了進來。

衙役的面色在看到那報案婦人戴著的銀簪和玉耳環後,舒展得更開了,語氣熱切道:“夫人請坐,說說看,您女兒是怎麽失蹤的,什麽時候失蹤的?”

婦人抹了把淚,訴說道:“小婦娘家姓陳,夫家姓虞,前兩年夫婿死了,便由她大伯做主,許給了城外抱壇村一名姓趙的富戶。婚禮是一旬之前辦的,之後按照慣例,女兒女婿應該一起回門,但陳家卻說我女兒病了,走不動,我想要去看望女兒,他們也是一直推三阻四的找借口。”

衙役點點頭:“然後呢?”

“之後,我昨夜做夢,夢見了我女兒!”陳夫人的語氣有些激動,“不會錯的!那絕對就是我女兒!她還穿著那天的紅嫁衣,不斷地對著我哭,說她死得好慘,死得冤枉,求我救救她……”

“等一下。”衙役終於皺眉忍無可忍地打斷了陳夫人的話,“你的意思就是說,你女兒在婆家生了病你見不到她,隨後就做了個夢,夢見女兒死了,接著你就來衙門報案了?”

陳夫人聽出了他話中的不信,連忙解釋道:“小婦沒有戲弄您的意思,那真的是我女……”

“行了!”衙役不耐煩地打斷了她的話,“浪費我半天時辰,要不是看在你是個婦人的份上,我定要稟告上峰,治你個戲弄官府的罪過!”

“可是他們一直不讓我去看女兒,我實在是覺得不對勁,萬一惜兒已經出事了,他們卻隱瞞不說,我……”

衙役頭疼撫額,隨後指著一旁的四人對她道:“你女兒不過是病了幾日你就來報,這幾位還是來找那縣東頭住著的那個散眼子,姓施的你知道吧?他都失蹤十幾日了,比你女兒遇害的可能性大多……”

結果,陳夫人一聽“散眼子”三個字,猛地擡頭,失聲道:“你說的是縣東那個姓施的?!”

宗遙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的情緒變化:“怎麽,您也認識他?”

但陳夫人卻不答話,只是喃喃道:“他不見了,他也不見了……”

呢喃了幾句之後,她忽然情緒激動道:“我知道親家為何不肯讓我去探望女兒,也不肯告知我真相了!一定是他,一定是這個姓施的,是他拐走了我的女兒!親家一定是覺得沒照顧好我女兒,私奔是大醜事這才不敢告訴我的,一定是這樣的!”

“等等,你說楊……姓施的拐走了你女兒?”

“對!”陳夫人像是意識到了什麽,一把扯住了站在最前面的宗遙的袖子,“你們是來找那姓施的?你長得和他有點像……你是他親戚是不是?他人呢?你讓他還我女兒來!”

她一邊說,一邊抓著宗遙的肩膀拼命地搖晃著。

林照生怕她一時情急傷到宗遙的魂魄,皺眉甩開了她的手:“放開我夫人!我們也不知道他去了何處!”

宗遙擺了擺手,示意他沒關系。

林照輕出了口氣,隔著下方的寬袖握住了她的手,汩汩暖流順著交纏的五指湧入了身體:“問吧。”

“陳夫人,你為什麽會覺得,是他拐走了你的女兒?”

陳夫人聞聲,面上露出幾分咬牙切齒來:“這散眼子長得斯斯文文的,讀過幾句書,剛開始來的時候靠教縣城裏的孩子們讀書混口飯吃,但不是什麽勤勉人,每日得了錢就是喝酒,喝醉了就和當壚裏的賣酒女們打情罵俏,又或者對著年輕姑娘念叨幾句酸詩。但他相貌不錯,鬧得不少姑娘寡婦都為他爭風吃醋的,我女兒也是年輕,被他蒙了眼,居然說出什麽要隨他一道離開此地,浪跡天涯的話……”

“你是說他們約好了私奔?!”

“都是他沒安好心騙的我女兒!”陳夫人重重地一拍桌案,“要不是因為他,我也不至於連挑揀都來不及,便匆匆將女兒嫁去了趙家……”

之後,衙役連哄帶騙地送走了陳夫人,答應她一定會將此案上報縣令,將那姓施的淫賊捉拿歸案,將她女兒找回來。

回轉過身,那衙役長舒了一口氣,對眾人道:“你們也聽到了,他們這是私奔,都十幾天了,估摸著早就出了縣境。要是沒改名字,跑到別的地方落戶,還能找到人,這要是名姓一改,或者幹脆躲到哪座山裏去了,這可怎麽找?”

“……”

“算了,我就再費心幫你們往隔壁州府送個信,讓他們多留意一下境內新入戶籍的,也算是對得起你們給的銀子了,成不?”

……

“真唏噓啊,誰能想到位及人臣的楊廷和,後代子孫居然會變成這麽一副鄉野潑皮的模樣……”出了縣衙,周隱便忍不住感慨道。

“我記得幾年前與楊世安分開時他還不是這樣的,或許是這麽多年孤身一人,流落外鄉,就只能靠飲酒來麻痹自己了吧?”宗遙頓了頓,“不過,不管他變成了什麽樣子,我們此行的目的是來找他的,既然那位陳夫人咬死了女兒是嫁到趙家之後,才隨楊世安私奔的,那我們或許應該去一趟那個抱壇村,那裏說不定會有他們行跡的線索。”

*

“這裏就是抱壇村嗎?怎麽路上一個人都沒有?”麗娘望著空蕩蕩的入村道,有些疑惑地開口道,“難道你們中原村落裏的人,白天不需要出門做工嗎?”

確實很奇怪,此刻已經臨近夕陽西斜,照理來說,應該是家家戶戶燃起炊煙,準備晚飯的時候,但此刻他們遠遠望著村道兩側鱗次櫛比的房屋,別說炊煙了,就是連抹白汽都看不見。

眾人又往前走了一段,終於來到了寫著“抱壇村”字樣的巨石旁。

這多半就是入村的界碑了。

但說是界碑,它其實更像村名描述的那樣,生得上寬下窄,頭重腳輕,中間還被掏成了中空,活像個立在地面上的壇子。

麗娘還是頭一次見到這樣的界碑石,似乎是覺得十分新奇,“唉”了一句,便跳起來掛在了那界碑沿上,探頭想往那碗裏看——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聲怒喝:“你們在幹什麽?!”

麗娘猝不及防嚇得一激靈,手一松,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痛得齜牙咧嘴。

“你吼什麽?”她不悅地望著來人道,“嚇我一跳。”

“我倒想問你們,鬼鬼祟祟地闖進村子裏做什麽?”說話的中年男人一身鮮艷的大花襖配紅綢褲,腳上蹬著一雙筒高近一尺的皂靴,手上還握著一枚樣式猙獰怪誕的木殼面具,他語氣不善道,“這兩日村中舉辦慶壇會,不歡迎外人進村,請你們離開。”

麗娘才被他嚇得摔過,聽他這般不客氣顯然很是不滿,回嘴道:“怎麽你們這破會是見不得人嗎,辦起來還不準外人進村看了?”

男人的眉頭瞬間猛地擰緊,隨後,他忽然嗤笑了一聲,望著麗娘淡淡道:“不敬壇神,壇神會對你將下天罰的。”

麗娘氣笑了:“還天罰?姑奶奶還是飛升的聖女呢!有本事,今晚就讓你們那破神來找我啊?”

男人的視線徑直定在了麗娘的面上,就好像是在記住她的臉孔一般,望得麗娘脊背一陣發毛,半晌,他才微笑著道出一句:“會的。”

“……”眼見氣氛不大對勁,宗遙連忙拿了畫像出來,她面上賠笑,眼神卻是一眨不眨地緊緊盯著那男人的表情變化,“您放心,我們不進村,就是過來找人的。這畫上的人是我家親戚,鄰居說他往貴村來了,您這幾日在村裏見過他嗎?”

男人眼神都沒偏一下:“沒見過。”

“……好的,多謝您,那我們就不多叨擾了。”說著,她對著那男人微微點了下頭,便示意眾人跟上離開。

“他撒謊了。”村道上,宗遙忽然開口道,“楊世安一定來過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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