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壇神祭(三)

關燈
壇神祭(三)

麗娘不解:“你是怎麽知道他一定來過這裏的?”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宗遙笑著沒開口,倒是周隱接了過去,“這是審訊時的一種手段,方才孟青問到他是否見過畫上的人時,他瞥一眼就說沒見過。村裏來來往往這麽多人,正常人怎麽都會仔細看一眼,然後有一些回憶時眼神偏移的小動作,可那個人都沒有。說明,他是為了不讓孟青看出來,刻意在掩飾,如此,也就足以證明,他的確是認得畫上的人了。”

“啊?那我們要重新回去揪住那人問話嗎?”

“最好不要,他已經說了不歡迎外人進去,我們若是強闖,對方人多勢眾,我們豈不是成了甕中待捉的鱉?”

“對了!”麗娘忽然一拍巴掌,“我剛才趴那壇子的時候,好像看到裏面密密麻麻地刻了好多字。”

“什麽字?”

“那人當時突然出聲嚇了我一跳,所以沒看太清楚……但好像刻的是人的名字,什麽劉未名,劉天賜,反正一排下去,好像都是姓劉的……”

“那我知道那是什麽了。”周隱道,“那應該就是抱壇村慶壇用的壇墩,看來他們這兒祭的是下壇。”

“什麽意思?”

“所謂慶壇,其實就是西南這邊部分村落的一個風俗,分為上壇和下壇兩種。上壇以竹篾編成,奉清土,供三霄娘娘。下壇的標志則是這般中心挖凹的石頭,一般供奉的死後追封神將的趙侯,以及五通神。據說那石壇,便是蚩尤的頭顱所化。你在壇子裏看到的那些名字,就是此地供奉下壇的村民名字。”

“周大人你對這風俗這麽熟悉,你家裏也供這個嗎?”

周隱笑著搖了搖頭:“我是華陽人,我們那邊供奉的是千年之前的蜀主杜宇,壇神也有,但很少。西南一帶因為漢人、羌人以及藏人雜居,信仰都很雜,有時兩村相隔不過數裏,信奉卻完全不同,也有明明信奉同一個神明,但祭祀風俗卻完全不同。還有一些地方,為了圖偏財偏運,刻意拜那種偏神。”

“什麽叫偏神?”

“所謂正神,就是那種我們都知道的,像什麽觀音、彌勒、三清之類的,偏神就很多了。有些是小地方的特有的地方神,有些幹脆就是兇神,像什麽七殺、陽刃之類的。傳聞中拜偏神轉運來財比拜正神快,但卻要支付相應的代價,若是不給,就會遭到反噬。所以一般只有想要撞大運的才會鋌而走險拜兇神。我小的時候,爹娘經常叮囑我,出去路邊看見小廟別亂進也別亂拜,誰知道拜的是什麽東西?不過這些就是個說法罷了,反正我是不太信。”

“我也不信。”麗娘聳肩,“畢竟我八歲的時候,人家就說我是能原地飛升的聖女呢。”

林照開口道:“天快黑了,今日先回客棧吧,來之前我已經讓大虎提前去安頓了。”

*

“就剩下三間屋子了?”

“實在不好意思客官,咱們這兒是小地方,人少,有的也就是些路過的客商,屋子就剩三間了。”掌櫃的拱手告歉,“要不,你們幾位自己分分?”

“那就……”

周隱剛要開口,就被林照毫不猶豫地淡淡截斷:“我和阿遙一起,你們自便。”

說著,他便伸手拿走了一把鑰匙。

“你……”周隱瞧著林衍光那面上不顯,實則已然成為郎君之後那副理所當然的優越,氣就不打一處來,但如今對面已是夫妻,合乎禮法,自己若是再橫加幹涉,難免有小肚雞腸故意之嫌,於是,他深吸了一口氣,收走了第二把鑰匙,“我和大虎一間。玉麗娘,你自己一個人夜裏警醒些。”

麗娘一副無所謂的樣子,還不望笑著揶揄周隱一句:“放心吧,我又不是大人你,手無縛雞之力。”

三間客房分配完畢,幾人下樓用飯。

蜀地嗜辛味重,麗娘和周隱吃得還算習慣,但宗遙和林照,一個安慶府人,一個自小長在京城,兩人被那花椒混雜著茱萸的鱸魚鲊嗆得咳嗽連連,灌了不少刺蜜糖水,才勉強將舌尖那股火燒味給壓下去。

臨睡前,宗遙幫著麗娘一起將她的屋子簡單收拾了一下,又檢查關好門窗之後才離開。

當日,夜半時分。

一片寂靜中,忽然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聲,一向覺淺的林照被猛地驚醒,睜眼坐起,對枕側宗遙道:“是麗娘的聲音!”

“我先過去,你穿好衣服隨後來。”宗遙焦急說完,便倏得穿門而過。

麗娘的屋子在二樓偏側,在她趕去途中,尖叫聲持續不斷。

一進屋門,她便驟然一驚。

“麗娘,不要!”

只見屋內一片整齊無恙,麗娘獨自一人躺在榻上,手中握著一柄短匕樣的利器,正大睜著眼睛,滿臉驚恐就要往自己脖子裏紮。

“哐當!”

短匕被她猛地打掉,下一刻,麗娘那恍然失神的眸子像是終於回了神,怔怔地望著她道:“宗……宗遙姐?”

見她終於清醒了過來,宗遙松了口氣:“怎麽回事?”

麗娘抽抽了兩下,隨即便一把抱住她,大哭起來:“宗遙姐姐——!我——我好像真的撞鬼了!”

據麗娘說,宗遙他們離開之後,她就正常睡下了。

結果睡到半夜子時左右,她就突然聽到屋子裏傳來了悉悉簌簌的動靜。一開始她沒在意,只當是這偏僻荒縣的小客棧內遭了老鼠,但後來,那聲音卻越來越響,還離她的床榻越來越近,她實在沒憋住,就睜開眼睛,想要查看情況。

“結果……”麗娘伏在宗遙的懷裏,抽噎道,“我一睜開眼,就在黑暗中看到一個舉著長劍的惡鬼,不由分說就朝我砍了過來。”

第一下她閃開了,但那鬼怪力氣極大,一刀便將床榻分為了兩半。

“我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那鬼怪便朝著我撲了過來,壓在我身上。我力氣沒他大,就只能一邊攔著他的刀,一邊大聲呼救,希望有人能過來……再後來,宗遙姐就來了,我也得救了。”

“等等。”周隱望著她身下那完好無損的床,“你這床,不像是被劈了的樣子啊?”

“所以我才說是撞鬼了啊!”麗娘激動道,“幾乎是我聽到宗遙姐聲音的下一刻,那厲鬼就即刻消失了!宗遙姐自己就是鬼,你說,能比她還要快,能在她面前消失得無影無蹤的,不是厲鬼是什麽?!”

“麗娘。”宗遙沈吟,“我記得,我進門時沒有看到任何人影或者鬼影,只有你拿著這柄短匕,要往自己的脖子裏刺,若非我來得及時,恐怕你此刻早已血盡而亡了。”

“嗯?”眾人說話間,林照忽然感覺自己的腳底踢到了什麽東西,彎腰拾起一看,竟是一尊傾倒了的,身披鎧甲,面若獸首的泥像。那泥像左手垂落膝邊,右手卻半握成拳,舉在肩側,似乎原本手心裏握了個什麽。

林照眉心一皺,似乎想到了什麽,他試探地伸手拿起麗娘枕邊那柄帶血的短匕,放進泥像的手心裏,嚴絲合縫。

他將手中神像調轉舉至麗娘眼前,問道:“方才襲擊你的,是這個嗎?”

麗娘借著油燈光定睛一看,隨即便尖聲高叫道:“就是他!就是他!我記得!獸頭人身!身上還穿著鎧甲!還有他手上那柄劍!就是他差點殺了我!”

“這個泥像雖然塑形怪誕,但是金盔長劍,又身披蟒袍,應該塑的是趙侯。只不過,就像我之前說的,這邊漢、羌混居,一地的塑像往往會受多地影響。這神像雖然有正神趙侯的元素,但卻是人身獸首,且無趙侯標準的白馬與趕山鞭,所以,應當是謬塑的偏神。”

“等一下……”麗娘聽他說話間,忽然想起了什麽,“我記得你之前說過,那個村子裏弄的祭壇什麽的,就是拜的這個趙侯對不對?”

她下意識回想起此前自那村中離開時,那個中年男人盯著她的臉,一字一頓地說的那句毛骨悚然話——“不敬壇神,壇神會對你將下天罰的。”

登時,她雞皮疙瘩冒了全身。

“不是……不會這像那個男人說的,因為我說錯了話,那個什麽壇神來找我了吧?”她面色驚懼地望著周隱手中那個猙獰的神像,“我沒見過這東西……我睡前真的沒在屋子裏見過這東西……”

她那握在手中險些自戕的短匕,正是神像手中長劍。

此刻,那神像手握長劍,面色森嚴可怖,劍尖上還沾染著她頸間流出的鮮血,但凡宗遙晚到一刻,她便會拿著這把劍切開自己的脖子。

——就如被將下神罰一般。

麗娘尖叫一聲,猛地抱住了自己的頭。

“行了,你們兩個都別再一本正經地嚇唬她了。”宗遙忽然嘆了口氣,語氣無奈地道。

麗娘一楞。

下一刻,只見林照嘴角微翹,周隱更是大笑一聲扔下了手中的泥巴塑像,捧腹道:“泥像殺人?玉麗娘,想不到你平日裏看著天不怕地不怕的,原本膽子這麽小啊!”

宗遙站起身來,伸手推開了那合得嚴絲合縫的窗扇,展示給床上掛著淚珠,一臉茫然的麗娘看:“進客棧的時候我們就發現不對勁了,所以,晚上離開之前,我特意在你窗戶上夾了根頭發,但現在你看,那根頭發不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