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戀詞(五)

關燈
戀詞(五)

既然已經答應了與林照成親,宗遙便打算將府內簡單布置一下。她與林照的母親蘇夫人都是安慶府人,便打算按照安慶府那邊的風俗,關起府門來,辦一個簡單的儀式,只將知曉她身份的周隱和麗娘,請來觀禮,做個見證。

之前掛上去的紅花不摘了,再將京城一帶風行的花生紅棗蓮子,換成她親手蒸制的八桂糕。所謂八桂糕,是宣城一帶的風俗小吃,即八種不同的桂花蒸成的小糕點。新婚當日迎親時,新郎需要吃掉這八桂糕,以示對新婦一家的尊重和感激。

然而宗遙沒有絲毫的下廚天賦,雖說小時候看父親做過不下百十次八桂糕,但腦子雖然記住了,手卻完全沒有學會。

努力了數次仍舊失敗之後,她決定出門去尋個幫手。

打聽到鮮魚巷的茶樓裏新來了一個安慶廚子,便一大清早便做好了出門的準備。

寅時初,林照醒來,預備起身前往官署點卯。然而還未待他起身,枕側的人就環住了他的腰,睡眼惺忪地呢喃道:“阿照。”

“嗯?”

“我今日要出門。”

林照一楞,隨即笑了下,低頭尋著她的唇細細密密地吻了上去。

馥郁的蘇合香在唇齒間輾轉,床帳吱呀輕響了一聲,她被吻得有幾分情動,輕喘著推拒道:“……好了,夠了。”

覆在身上的人與她眉心相抵,低語了句:“不夠。”

隨後又是胡亂折騰了一會兒,他終於重新整衣起身,宗遙在他身後困倦地打了個呵欠,道:“最近大理寺內很忙嗎?怎麽感覺你每日從官署回來都很晚?”

她這幾日忙著做她那總也做不好的八桂糕,都沒怎麽看林照從官署內帶回來的卷宗了。

林照背影一頓:“嗯。”

她並未註意到這點異常,只點點頭道:“那你要是有什麽拿不定主意的,可以找我幫忙。”

他又點頭道:“嗯。”

待林照走後,她閉著眼睛又在榻上賴了一會兒。

早十年大朝會還沒取消的時候,她每日起得比林照如今還早。卯時初,所有官員就得全部列隊在太和殿外站好,五品以上進殿聽宣,五品以下殿外候著,一站就是一個多時辰,若是遇上嚴冬酷暑,還有不少凍病、曬病的大臣。

現如今能隨意賴床,真是令人心情萬分愉悅。

辰時初,她起身出門,前往鮮魚巷。

這條街巷因靠近京城漕運碼頭而得名,往來客商卸貨行走,往往匯聚於此,久而久之便聚集起了不少行商會館與茶樓鋪店,極為繁榮。

她今日要前去拜師求教的,便是鮮魚巷內那間有名的走商茶樓,據說是江南一帶絲綢商在會館邊上開的。麗娘那些在京的朋友們替她打聽到,茶樓裏新招了個做白案的宣城師傅,水餡包和八桂糕是其手下一絕,紅火得連樓裏的水牌都換了新的。

宗遙剛進一樓,樓內的堂倌便迎了上來,問她嘗點什麽。

她打算先試試這師傅的手藝,便要了一碟水餡包,一份八桂糕,坐在位上等。

臨桌兩名年輕後生點了壺茶,正熱火朝天地爭論著什麽,她沒留神聽進去了幾嘴,隨後便被他們口裏接連蹦出的幾句“林評事”“詩社”給吸引住了註意力。

“二位公子。”她轉過頭來,笑著和他們搭話,“我方才聽你們說的那個林評事,可是那位昔日有京城第一才子美名的林大人?”

兩位年輕後生驟然被人插話,先是一楞,定睛一看,卻是位年輕秀美的姑娘,於是笑著揶揄了句:“姑娘可也是林大人的仰慕者?”

她含笑著點了點頭。

“那姑娘可真是要心碎了,就在前兩日,這林大人忽然寫下一首《感神賦》,流傳於書社、市井之中,說他一朝感懷,迷戀上了夢中與他相會的神女,要遵循夢中指引,與那神女結為夫妻呢。”

宗遙一時間茫然:“啊?”

“那詩文情真意切,京中人稱之為妙筆,尤其是將那詩中神女寫得令人魂牽夢縈,不過也有人說,這林大人賦中的神女,其實確有其人。”

那後生說完,另一人便急不可耐地接道:“可不是?你瞧這賦中明裏暗裏隱喻那神女曾入人間為仕,又金蟬脫殼掛冠而去,遁回仙宮。這普天之下曾入仕為官的女子,除了咱們本朝那位女少卿,還有第二個人嗎?”

“可我怎麽聽說去年那女少卿死時,就曾有人找到林大人為那位女大人賦明志詩,當時還被林大人狠狠拒絕了?”

“傷心欲絕,欲蓋彌彰唄。”

二人正聊得起勁,卻見身旁那沈默聽了許久的女子忽得笑瞇瞇地伸出只手來,道:“小女對這《感神賦》實在好奇,不如二位公子將其內容默誦於我聽?二位今日的茶點,就算小女請了。”

*

“三分蕭然林下木,瑤臺月落美人來。”周隱捧著那《感神賦》,當著她面,念得嘖嘖連聲,“你別說啊,這林衍光雖然性子不怎麽樣,但這詩寫得確實不錯,又是誇你林下君子,又是說你月下美人的,他爹給陛下撰青詞的時候,都編不出這麽多漂亮話吧?”

“……”

“真瘋啊。”周隱說著,將手中的詩文往石桌上一放,感慨了一句,“雖說他咬死了這賦中女子不過是襄王夢巫山,曹子建涉洛水,但其實全京城但凡長點腦子的,都能看出來,他這詩是為你寫的。”

“……”宗遙沒應聲。

此事林照沒對她透露過半個字,估計是怕她反對。看他近日來早出晚歸,想必著計劃是偷偷擬的,詩文也是在官署內偷偷寫的,主打一個先斬後奏,木已成舟。

然而,大明律中明令禁止配陰親,別說官員了,就是普通百姓這麽做也是犯禁的。

雖說林照是個活人,並不在禁令的死後陰親條例內,但他身為刑官,知法犯法,這麽大張旗鼓地宣誓他要娶一個死美人,還是一個曾被當今陛下親自下令處決的死美人。如此一來,仕途升遷一事,於他而言,怕是終生無望了。

他明知道這首詩做完,足以令他前途盡毀,但他還是做了。

不僅做了,還特意傳到滿城皆知。

宗遙心裏很清楚,他就是故意的。

他知道張綺說他巧言令色,哄騙她無媒茍合,於是他便幹脆直接自斷後路,仿佛示威一般地對著張綺——他敢娶,他就敢說,那麽張綺呢,張綺你敢嗎?

“有時候我還真挺羨慕林衍光的。”周隱唏噓道,“行事百無禁忌,瀟灑肆意。除了你,誰的話他都不在意,也不聽,真是……瘋得夠可以的。”

“審言。”沈默了許久的宗遙忽然開口道,“來都來了,不如幫我一個小忙?”

*

是夜,月上中梢,林照有幾分忐忑地踏入了府內。

阿遙說了今日要出門,估計那首長詩她已然在市井之中聽到了。

他自斷仕途,只為將二人成親一事,隱晦地昭告天下,卻不知,此番再度先斬後奏,是否會再度惹她不快。

正惴惴不安間,一個熟悉的人影自府內走了出來,一見他進門,便匆匆將他拽到了一邊。

“你怎麽又來了?”他對這個曾經困擾了他許久的前情敵,無故隨意進出他的府邸,有些不悅。

不過周隱似乎並不在意這些細節,只壓低聲音道:“孟青發怒了。”

他心下一沈,卻故作鎮靜:“哦,為何?”

“還不是因為你那破詩!”周隱憤憤道,“你招呼都不打就捅出個這麽天大的簍子,把自己的仕途毀了個一幹二凈,你說她能不生氣嗎?”

他沒答話。

在他看來,此事十分值得。

就算世人再多猜測,也最多只能嘲他肖想一個故去之人,而阿遙的名字與故事,則會隨著神女之說與這首長詩,傳唱於市井之中,流芳百世。

至於仕途,這東西於他本就毫無意義,若非當日為阿遙奔赴天盛宮,他壓根不想沾染朝堂分毫。

但他也明白,阿遙或許會生氣。

畢竟,她的性子多半會覺得,是她耽誤了他。

思索間,周隱在他背上推了一把:“別猶豫了,快些進去道歉!小心她真的再也不搭理你了。”

他踉蹌了一下推開門,沒註意到身後周隱那再也憋不住笑的嘴角。

門開的剎那,一大捧的濃烈似火的海棠花瓣兜頭澆下,麗娘拎著倒空的花籃,自屋檐上一躍而下,理直氣壯地朝他攤開巴掌:“下馬錢結一下,否則今日這門你就別過了。”

濃郁的花香將他砸了個頭暈目眩,幾分恍惚,下意識道:“什麽下馬錢?”

“新郎官進門,要給堵門的娘家人下馬錢,這是宣城那邊成親的規矩,給錢!”

他聽得“成親”二字,腦內轟得一聲巨震。

正恍若夢中時,只聽麗娘身後傳來一個帶笑的女聲。

她一身鳳冠霞帔,腰系青藍色長襦裙,芙蓉笑靨恍若神仙妃子,唇上口脂比那紛紛揚揚落下的海棠花更為嬌艷媚人。

他好似在夢中一般,望著他的神女提著嫁衣裙擺,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他面前,眸中秋水盈盈,對他揶揄道:“著粉則白朱太赤,碧玉裙裁芙蓉姿……大才子,我竟不知,原來在你心裏,我比那洛水女神還要好看啊?”

太甜了太甜了 小林這會兒要開心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