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戀詞(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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戀詞(六)

林照的喉嚨有些發幹:“這些……都是你準備的?”

“當然啊。”她抱著袖子,巧笑嫣然,“只許你成日先斬後奏,我就不能打你一個猝不及防嗎?”

這真像是一場夢了。

只要跨過這道門廊,他就能夠實現他自十三歲起惦念到如今的夢。

“嗯哼?”麗娘見他許久沒動靜,手又往前伸了伸,狐疑道,“你不會出門真的沒帶錢袋子吧?”

糟糕,那不是真進不去了?她也沒想真攔著啊?

她連忙眼神暗示對面的周隱,周隱得了眼神,已經準備伸手掏兜替他解圍。他忽然從懷中摸出個錦袋,拎著輕飄飄的,也不知道裏面裝了什麽。

他將那袋子放到了麗娘伸出的手上:“拿著吧。”隨後便繞開她,跨過了門檻。

麗娘不明所以,低頭將錦囊拉開,身後的周隱實在是好奇,也跟著湊了上去看。

須臾後——

身後傳來了周隱嫉妒的狂吠:“林衍光!哪有下馬錢給房契的啊?!”

他淡淡回頭向麗娘:“那你要嗎?”

麗娘將那崇文門外的房契一把從周隱手中搶了回來,死死地揣在懷中,堅定道:“要!多謝林公子!”

“你是早就準備好了吧?”身側的宗遙揶揄他道,“無論今日有沒有這一出,都是送她的。”

“嗯,她成日住在這,還總把周審言招來,吵死……唔。”

一塊甜糯的桂花糕忽地塞進他口中,打斷了他的話。

“好吃嗎?”她眼內瑩著一汪泉水,期待地看著他。

他咽了下去,點點頭。

“可惜是買的。”她訕笑了一聲,“我努力過了,但我好像真的沒什麽下廚的天賦。”

“沒關系。”他搖了搖頭,隨後不等宗遙出聲提醒,便自顧自地往口中又慢慢地塞了七塊桂花糕。

宗遙看得楞了下,隨即反應過來他應該是知道八桂糕的習俗。

一旁的周隱見他吃完了八桂糕,笑著走上前來:“孟青說了,今日要我暫代主婚人,現在進門的儀式就算是完成了,二位新人,可以拜堂了。”

麗娘嬉笑著拿出了早就準備好的紅花,一人一端讓他們牽在手上,相攜著進了正堂。

堂內,林照母親蘇氏的牌位被擦得一人不染,恭敬地擺放在了右側的高堂位上。

林照望著母親的牌位,忽然道了聲:“等等,還少了一樣東西。”

其餘三人俱是一楞。

“還少了什麽?沒有啊。”

只見林照暫時放下了手中的紅花,轉身去書房,抱出來一個簇新的檀木匣子。

匣子打開來,泛著新鮮的木漆味的兩塊靈牌,靜悄悄地躺在裏面。

宗遙有些發楞地看著靈牌上那熟悉的字跡:“你……什麽時候……?”

“在幻境中翻看戶籍時記下來的,你府上被抄,原來的靈牌估計早已葬身火中,所以,我便自己新刻了兩塊,今日你我成親,也算是……”

話音未落,紫藤香氣猛地撞入了他的懷中,一旁的周隱揶揄地“哎呦”了一句,伸手拎著麗娘的領子,慢慢地轉過了身去。

“阿照……”她的眼眶有些發紅,哽咽著低聲道,“謝謝你。”

因為改換戶籍的緣故,她無法承認自己是宗青瑤,無法在清明時節光明正大地出現在宣城,為父母祭掃。而她偷偷留存在府內的兩塊靈牌,也因為自己身份敗露,被錦衣衛悉數焚毀。

她好像真的是一個很糟糕的女兒。

不僅沒有按照父母的期待成為一名受人尊敬的閨塾師,自己選的路,也走得一塌糊塗,最終不得好死,斷了父母的供奉香火。

林照察覺到她的身子似乎在微微發顫,伸手撫在她的背上正要出聲,卻見她已然吸著鼻子,將臉擡了起來。

眼尾的脂粉被水漬暈開了一些淡淡的紅漬,她強收了情緒,沖他揚起了一個笑,隨後輕快地自他懷中起身,高聲道:“好了好了,又不是第一次見!背身裝什麽非禮勿視!趕緊拜完堂,把審言帶來的蜀地劍南燒春開一壇!”

“一壇?一壺還差不多!”周隱小氣摳搜地道,“這可是我們蜀中一帶的貢酒,給你兩口嘗嘗就不錯了,你還想牛飲啊?做夢!”

周隱雖然嘴上一直哼哼唧唧得好似不情願的樣子,但最後拎出來的那個酒壇子,還是有她半個腦袋那麽大。

“這可是我出生那年封的酒,大老遠從家裏拉到京城來的,總共就三壇,上一次開還是考中那會兒,要不是看在咱們這麽多年朋友的份上,哼……”

他一邊說,一邊給她倒上了滿滿一杯。

她嫌棄道:“你連個碗都舍不得用?”

周隱嗤笑:“這可不比燒刀子好入口,辣不死你。”

她將信將疑地灌了一口,隨後就被那白酒的辛辣嗆得猛地咳嗽起來,周隱一臉的意料之中:“酒量差,口氣還挺大。”

“去你的!再來!”她說著,又猛地灌下去好幾口。這回收住了,沒咳嗽,就是兩只眼睛紅得像兔子似的,也不知道是被酒嗆得,還是別的什麽原因。

林照似乎猜到了什麽,不動聲色地伸手扶住了她的腰。

她察覺到一股淡淡的熱流順著腰間湧進身體裏,劍南春的勁頭還是有些太大了,頭被深秋冒著寒氣的夜風一吹,頰上又涼又燙,有些暈乎乎地潤著一雙眼偏頭去看他:“你不許我喝嗎?”

看這樣子,他就知道,她現在清醒的意識已經不太多了。

但他也只是淡淡地給她碗裏補了些:“沒有,怕你損魂,坐得靠近些,今日喝個夠吧。”

這人自知自己酒量極差,所以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拿酒水當蒙汗藥使,圖的就是一個直接醉死過去。不過今日無所謂,她就是醉成一灘爛泥,他也能把她安然無恙地撿回去。

她怔怔地盯著他看了會兒,忽然笑了一聲,伸手捧起他的臉,眾目睽睽之下在他唇上用力地親了一下。

下一刻坐在她身側的周隱便像被踩著貓尾巴一般地竄了起來,紅著臉大罵道:“宗孟青!不準當眾耍酒瘋!”

她一頭栽倒在林照身上,挑釁地拿眼睨著周隱,大聲叫囂道:“我們成親了!夫妻之間想做什麽做什麽,要、你、管?!”

周隱當即露出了一副不忍直視的模樣,對著林照道:“看她這樣子,勞駕你趕緊把她拎走吧,我怕她待會兒喝高了,再當眾喊出什麽驚天動地的好話來。”

“周審言!你別胡說八道!我……我酒量可好了!以前……以前七八個人圍著灌,都灌不倒我!”

周隱聽她喝得舌頭都有些吐字不清了,頭痛道:“完了,這是真喝暈了,連自己偷偷把酒換水的事兒都給忘了。”

那醉鬼似乎聽到了他的誹謗,用力一拍桌子,正打算同他繼續理論,忽然間四下景色一晃,等到回過神來的時候,人已經被打橫抱了起來。

她伸手勾住了林照的脖子,委屈道:“你現在綁我回去就得陪著我,不能扔下我一個人自己偷跑出來繼續喝。”

“好。”

他回身對著院內的兩人微點了下頭,示意二人自便,隨後便一路抱著懷中的人回了臥房。

*

在他白日離開之後,臥房似乎也被重新布置過了。

桌上原本貼了紅紙壘成小山包的花生紅棗蓮子,也加換上了百子糕和紅雞蛋。盤盞旁邊,甚至還應景地擺了個紅彩漆的酒壺和一對系著紅線的交杯。

“阿照!阿照!”袖子忽得一重,懷中的醉鬼興奮地扯著他的衣袖,努嘴向那交杯,“我們是不是還沒有喝交杯酒?”

他將人放在了帳內的喜被上,問道:“你想要嗎?”

她用力地點著頭,認真道:“嗯,這是你期待了這麽久的儀式,一樣都不能少。”

他聞聲指尖一顫:“好。”

於是他回轉過身,走到桌邊,將兩個杯子都斟滿酒,帶了回來,遞了一杯給她。

她已然醉得有些昏昏欲睡,聽到聲音,下意識擡起眼皮伸手去接,卻忘了那杯上綁了紅絲線,用力一扯,林照手中那杯酒水被拽著的紅絲線直接扯翻了,灑了他一身。

她一時間楞在了那裏,訥訥道:“灑了……”

“不礙事。”林照從懷中掏出張帕子,淡定地擦拭著身上的酒水,“我再去倒一杯。”

“但是交杯酒被碰灑了……”她極為緩慢地眨了下眼,聲音裏帶上了一絲哭腔。

那股自看到父母牌位起就一直強壓著的愧疚和自責,終於在此刻落下了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將她壓垮,她大哭道:“我問過了,他們說杯子灑了就是一輩子灑了!我怎麽總是這樣啊?我怎麽總是……”

她哭得極大聲,越哭越委屈,但心裏卻莫名得有種暢快,就好像無論她怎麽由著性子胡來,對面的人都不會生氣。

果然,林照伸手將她擁進了自己懷中,就像對待幻境中那個十四歲的少女一樣,拍著背哄慰道:“酒沒有灑,還有一杯。”

她吸著鼻子,囁嚅道:“但是只有一杯的話,不夠啊……”

他輕出了一口氣,伸臂繞過她的手,將那杯未灑的酒水,勾到了自己唇邊,一飲而盡。

帶著欲念得深邃眸光定在了她的臉上,淡色的唇瓣被酒液浸潤,散發出些微的光澤,她嗓子眼有些發緊:“阿照……?”

下一刻,未盡的話便被對面人含住,溫熱的酒液順著唇齒,緩緩地渡了進去。

“這樣,一杯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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