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戀詞(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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戀詞(二)

雖說次日宗遙便主動找到他道歉,說自己昨日一時沖動無禮,請他不要放在心上,但自那之後,張綺明顯能感覺到,宗遙對他的態度變得疏離、有禮了許多。

有時再有類似沖突發生,她也會首先退讓,最多在張綺對人用刑之後再去覆核供詞,減少他屈打成招,誤辦冤案的頻次。

她本意原只是盡量不再與他沖突,卻沒想到如此幾番下來,他居然真的收斂了許多。除非是真的窮兇極惡,油鹽不進的兇徒,幾乎不再動刑,就連其手下的寺正們都說,近日來官署聽到刑堂內如此安靜,都有些不適應了。

張綺覺得,他如今這般順著她,她總該不再躲著自己,總該與自己多說幾句話了吧?

然而並沒有。

甚至他發現,她近來時常外出,有時甚至會好幾日都不來官署。

他暗暗著人去找她的下屬探聽,這才得知,她近來在忙一樁案子,忙得焦頭爛額。

或許是本著讓她高看一眼的賭氣心態,他並未與她知會,便打著金寺卿的旗號調走了她放在桌案上的卷宗。

宗遙的下屬不是傻子,明面上不會得罪他,暗地裏卻早著書吏快馬加鞭,將卷宗被拿走的消息,報給了她。

得知消息的她幾乎是毫不猶豫便快馬加鞭趕了回來,闖進張綺屋內的剎那,他自桌案上擡起了頭,平靜地對她道了聲:“關門,別讓外人聽見。”

她瞬間明白,在拿走卷宗的這半日多的時間裏,他已經弄清楚了這案子的前因後果。理了理情緒,她轉身合上了門板。

“京師附近的宛平縣發生了一起再尋常不過的入室殺人案,宛平縣衙已經拿住真兇,判處斬刑,只待大理寺覆審後批準行刑。宗大人卻私自壓下此案,是何理由?”

宗遙的聲音聽上去有幾分無奈:“張大人不是已經知道為何了嗎?”

“這名兇徒在伏法後交待,除開此次犯案,他曾於嘉靖十一年九月,受雇參與宣城境內的一起屠村案。他們被雇主要求假扮官兵,並在事後放火屠村。也就是說,當日我們以為的朝廷官兵,不過是一夥被雇的流寇山匪。”

“……”她沈默了許久,忽然笑道,“張大人你知道嗎?當我第一次看到這份卷宗的時候,我居然沒有絲毫的憤怒,只有慶幸。”

“……慶幸?”

“我慶幸他們真的是山賊而不是官兵。如此,我便可以將他們繩之以法,查明真相,去告慰村中那些無辜枉死的怨靈。”她喃喃道,“我原本以為,我可能需要拼命往上爬一輩子,一直到……林首輔如今的年歲,才能摸到一點頭緒。”

他聞言一怔。

“原本你是打算……”

少年時那雙總是彎彎笑著的杏眼,經過了這數年的顛沛、沈澱,已然深邃內斂了許多,眼角眉梢,隱隱帶上了幾分鋒芒。

“是啊,我從沒想過什麽退路。從最開始選擇入仕,我就是為著這個目標而來,我想,如果我爬得比所有人都要高,是不是就不會再有人攔著我了?”她挑眉,“所以張大人,你要站在我這邊嗎?”

他愕然地望著她。

他一直都覺得,她所謂的朝堂為官,不過是一時興起的兒戲,一場遲早會結束的鬧劇。

在他眼中,她是他少年時代因為一時倨傲勢利而錯過的愛人。

他後悔自己退婚,後悔那時候沒能強行將她帶回潮州府,變成他的夫人,但他頭一次意識到,他好像從未真正了解過她,甚至都從未平視著看過她的眼睛。

可現在,他終於看到了。

他忽然笑了。

是那種不帶任何居高臨下的審視,真心實意的認同的笑容。

“當然。”他輕聲道。

在那之後很久,張綺遭貶黜離開京城,仍舊會忍不住回想起那一刻的宗遙。

明媚,耀眼,而又昂揚向上,就像太陽一樣,晃得他幾乎挪不開眼睛。

或許是那一刻的驚艷令他太過動容,動容到幾乎有些自慚形穢,所以,到後來他發現事態開始急轉直下時,才會那般失望、憤恨。

他覺得,是她親手殺死了那一刻令他無比心動的宗遙。

*

有了張綺的幫助,案件的推進開始事半功倍。

在此次案件中,張綺第一次顯示出了除開刑訊之外的強大能力。

扒去那層酷吏外皮的他,居然是個頗有交際周旋手腕的能臣。他說動了宛平縣令,將案犯移交大理寺,並通過刑訊,根據那人的口供,畫出了當日組織者的面容。

時間已經過去了五年半,昔日那位組織者若是還沒被滅口,面容或許會有不小的變化,但好在即便困難,他們還是找到了那個人。

原來自那之後,那人為了躲避災禍,孤身逃亡到了滿是毒瘴的嶺南。

嶺南距京千裏之遙,但張綺仍舊想方設法弄到了朝廷的通行令,他決定親自前往嶺南,帶回他們千辛萬苦換回的唯一證據。

臨行之前,他騎在馬上,忽然回頭望向前來送他的宗遙。

“宗大人!”他一手勒住馬韁,眉梢高挑,萬分的意氣風發,“如果此次張某平安歸來,助宗大人得償所願,還望大人能夠答應張某一個心願。”

“什麽心願?”

“到時候再說,提前說了,怕你反悔。”他輕笑一聲,回轉過頭去,“駕!”

馬車在官道上濺起了半人高的塵煙,他的唇角掛上了一絲胸有成竹的笑容,心中默念,此番回來,他定會選擇一個更為合適的時機和方式,將他的所求說出來。

或許,她不會成為他的夫人,卻將是他未來數十年認定的同行之人。

可惜,這一切終究只是他一場鏡花水月的夢。

就在他抵達嶺南的翌日,一封匿名的信函被夾在文書中,送到了宗遙的案頭。

待她翻看公文發現那信函,擡頭想要去找那送公文的小書吏時,卻發現那一身綠色官服早已沒入人群之中,再尋不得。

那是她第一次在公文中收到夾頁,在她麻木地成為一個合格官場老油條之前,這張夾頁對於此時不過二十出頭的她來說,無異於頭上落下一道驚雷。

信函上沒有落款,只有一行簡單的字跡。

“今夜子時,貴府院中。”

張綺已赴嶺南,算算腳程,已該抵達。所以,這字條來源為何,十分好猜。

能夠直接將信函混進大理寺的公文之中,說明對方官職、身份都遠在她與張綺之上,而約她在她自己家中相見,更是能看出對方的猖狂與無所顧忌。

這張字條就像是對方的下馬威一樣,只為了告訴她,對方根本就不在意他們的所作所為。

但她隨即冷笑,這怎麽可能呢?若是對方真不在意,又何必這般虛張聲勢地給她發函?

這恰恰說明,他們的方向是對的,而對方,已然慌神了。

她在心內暗暗發誓,無論今夜發生什麽,她都絕不能展現出一絲一毫的畏懼,更不能被對方所要挾,哪怕是為了此刻遠在嶺南的張綺不受掣肘。

於是,她在接到信函後,便匆匆趕回了府中,告訴府上今夜有客來訪,提前做好準備後再離開。府內常雇的那些丫頭婆子都知道,府上夜間不留人,故而早早備好飯,做好了灑掃。

這些人都是她提前備好的人證,若是對方真敢對她下手,自己也別想逃脫幹凈。

待眾人離開之後,她便將提前備好的火油潑了滿院。

他們這些京城在職官員大多都是賃的司禮監掌契,工部營繕處建的宅子,真燒了屋子,錦衣衛會註意到,司禮監更不可能不管,而司禮監知道了,便等同於陛下知道了。

這便是第二重保險。

終於,萬事俱備,而她也在子時到來之際,等來了她今夜的客人。

來人一身黑衣兜帽,就連半個隨行護衛都沒帶,就仿佛真是她今夜到訪的友人。

“又是錦衣衛,又是司禮監,宗寺丞行事還真是謹慎入微,倒叫顏某都不好施展,只得孤身前來,赴你這場鴻門宴了。”說話間,那人摘下了兜帽,大大方方地露出了自己的這張臉,“只不過,宗大人的敵意或許是用錯了地方,顏某今夜不是來做壞人的,而是憐惜二位青年才俊,想要來救二位一命的。”

宗遙望著那張兜帽下的臉,幾分愕然,也有幾分了然。

“……顏小閣老。”

兵部侍郎顏慶,內閣次輔顏惟中之子,其父絕對的心腹、爪牙。他之所以被稱為顏小閣老,便是因為在顏黨內部,顏慶的話,便等同於顏惟中的指示。

於是,她鎮定笑道:“怎麽?原來此事竟與顏閣老有關嗎?值得小閣老親自來見下官一面?”

“宗大人難道就不好奇,那石家的真實身份,究竟是何人嗎?”顏慶輕扯嘴角,“所謂的石老先生,本姓為楊,曾與我父一樣,拜東閣大學士,並在今上即位時加授左柱國。”

他說話間一雙鷹眸擡起,雪亮地望向對面驚詫、愕然的宗遙。

“不錯,這位石老先生,便是歷任四朝,並在今上即位之初,仗著今上年幼,把持朝政,幾乎到了挾令尊上地步的前任內閣首輔——楊廷和,楊閣老……”

“藏匿這般罪不容赦的奸惡之後,宗大人還覺得,那滿村悖逆愚民,不該死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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