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戀詞(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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戀詞(三)

在聽到楊廷和名字的那一剎,她承認她有過動搖,畢竟在本朝,這個名字就等於絕不可提的禁忌。

他是嘉靖三年大禮議事件中聖上親口認定的罪魁,在他擔任內閣首輔期間,曾三次密封退回聖上所下聖旨,藐視君權。與他相比,如今的林言與顏惟中,至多只能算是殿階之下跪得最高的兩條狗罷了。

聖上對其恨之入骨,曾咬牙切齒地直言:“楊廷和為罪之魁,以定策國老自居,門生天子視朕。”

楊廷和獲罪被削職為民後,聖上將其子侄兄弟悉數流放至西南、瓊州等地,並且特意下令,哪怕將來大赦天下,楊家後代也不在赦免範圍內。

他們當日保下的石安,居然是楊家的子孫……

等等!

她猛地一凜,意識到自己完全被楊廷和這個名字給唬住了,穩了穩心神後,她冷笑望向顏慶:“但是獲罪歸獲罪,流放歸流放,楊家並未犯謀逆大過,聖上似乎也未下令要殺他們。更何況,楊首輔化名為石,在宣城隱居休養,直至壽終,也從未見朝廷或錦衣衛來人尋過,為何偏偏他去世之後,朝廷卻突然下令要追捕楊家後人?”

她言下之意便是,顏慶在誆她。

誰料聽到她的疑問,顏慶卻只是笑了笑:“宗大人可還記得,楊家子孫是如何去到宣城的?”

在她的記憶中,石安和他的父親,是在石老先生去世之後,回宣城奔喪的。

本朝規定,父死,守孝三年,然而她記得,三年喪期已過,石家父子卻仍舊住在村中,未有離開之意。

“他們這是抗旨不遵。”顏慶冷冷道,“當初他乞求雲南巡撫歐陽重為他上書回鄉替父收屍治喪,聖上仁厚,準予其三年喪期。喪期已至,卻仍不肯即刻啟程歸返雲南,既是如此,那就別怪聖上心狠了。”

“既然你說是聖上下令,那為何來的不是錦衣衛,衛所的官兵,而是一夥被雇傭的烏合之眾?!”

顏慶聞言止了聲,他用一種看傻子的,極為憐憫的眼神望著她:“探花郎,翰林院的清高孤傲在這朝堂之上是行不通的……你猜,若是沒有上面的默認,宣城的官吏們,敢放任一整個村子被直接屠戮幹凈嗎?”

顏慶的話有如當頭棒喝。

是啊……如今她也是官,她也在大理寺內任職,她也知曉各級官員之間責權如何分配,如何運轉……若是沒有上方的許可,地方官吏敢這般睜只眼閉只眼嗎?

那可是一個村子,上百條人命啊。

“可惜,最終還是讓楊家父子逃回了雲南。”顏慶不無遺憾地道了句,隨即望向她,“宗大人,本官好心提醒你一句,為官入仕不易,莫要為了這麽一點已然故去的陳年舊事,便誤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他一邊說,一邊將一枚文牒輕輕放在了院內的桌案上。

她認得這枚文牒,這是張綺帶往嶺南的通關文書,若她沒記錯的話,這枚文牒應當是收在他胸側的內袋之中,貼身放置的。

顏慶是在堂而皇之地告訴她,他在嶺南劫殺張庭月,就像捏死一只螞蟻一樣容易。

“在這朝堂之上,不經思索胡亂說話,害死的,可不止你自己一個人。”

*

張綺是在一旬之後回來的。

此番為了找到那人,他在嶺南破費了一番周折,不但遺失了文牒,還倒黴好幾次都遇上了山匪的劫殺。

但好在他福大命大,一路化險為夷,終於緊趕慢趕,帶著口供回了京城。

策馬進城時,他註意到,今日五城兵馬司居然列隊上街,四下戒嚴,心下疑惑,便掏出官符,叫住了其中一位軍士問話:“今日是要緝拿重犯,還是有人要問斬,為何忽然全城戒嚴?”

“回大人,此前宛平縣一罪囚,前日已由大理寺覆核判死,定的今日行刑。您之後若要回官署,還請盡量避開主道囚車,莫被沖撞了。”

宛平縣,罪囚,判死,行刑。

他腦內登時“嗡”得一聲,心內湧起一股極為不詳的預感,猛地一抽馬鞭:“駕!”

應該不是同一人,只是巧合而已。

他一邊慌亂地安慰自己,一邊策馬直奔城內的告示欄處。

當日行刑的罪囚身份以及畫像,官府會在此處張貼告示,提醒城內百姓避讓囚車。

告示欄旁圍著不少看熱鬧的百姓,他騎在馬上,用手勒住韁繩,屏息看去——

闊面臉,鼠須胡,眼縫寬大,鼻梁扁塌。

他在前往嶺南之前,曾經對著這張臉不眠不休地狠熬了此人三天三夜,這才將此人的嘴巴,撬開了一條縫。

可是為什麽?

不是說好了等他帶著口供從嶺南回來,讓此人在卷宗上畫押之後,再核準通過此人的死罪嗎?

心頭一時間縈繞了無數的疑問,他飛馬疾馳,一路闖回了官署。

雖說皇城之內允許官員騎馬,但像他這般一路策馬飛奔如行官道之上的,還是惹出了不少非議。尤其都察院與大理寺官署衙門之間,只隔著一個京畿道辦事處,那踏雷似的馬蹄聲響,早就被都察院內的禦史們狠狠記上了一筆猖狂無狀。

進了官署,他將馬繩一扔,風塵仆仆直奔內院。

“為何?”他徑直破門而入,驚呆了宗遙桌前圍著的一眾寺正、評事們。

宗遙冷靜地擺了擺手:“今日就到這裏,旁的事情直接寫為文書上報,本官今夜帶回府中去看,你們先回去吧。”

“是。”眾官員面色各異,望了眼臉色鐵青的張綺,便紛紛退了出去,合上了門頁。

張綺壓低了聲音,看上去,似乎百思不得其解:“為何忽然將人判死?”

宗遙淡淡道:“他本就是死罪,判死有什麽問題嗎?”

當日她若不應顏慶落下那字,今日運回京城的,便該是眼前人的屍體了。

但這話她不能告訴張綺,無論是當初來村與他們一道奔逃,還是如今與她共查此案,他都是被誤卷入此中的局外人。與其告訴他真相,讓他懊悔不疊,做出旁的傻事,倒不如把罪責全推到她的身上。

可張綺卻瞇了瞇眼,盯著她:“不對……我想起來了,我的通關文牒半路忽然遺失,如今想來,可是有人以我的性命威脅於你?”

她手指一頓。

張綺到底是張綺,不會被她三言兩語便蒙騙過去。

於是她擡頭道:“不錯,是有人來找過我。”

張綺皺眉:“不就是一個威脅,我如今人已在京城,難不成那人還敢在天子腳下行兇殺人?口供我已然自嶺南取到,走,你我現在就去法場攔下行刑,我們今日便將此事公呈聖上。”

說著,他便要來抓她的手腕。

她猛地掙開:“不是為你,是為我自己!”

“……”張綺的手頓在原地,“什麽意思?”

她深吸了一口氣:“那人已經知道了我女子的身份,若我不簽字,他便要將我女扮男裝之事捅出。”

這並非實話,顏慶並未發現她改換戶籍的事,或許是因為他根本想不到,一個女子有可能考取探花,位列前朝吧。

“什麽?”他驚了一瞬,但很快便冷靜了下來,他忽然覺得,這或許對他和宗遙來說,反倒是一個好的轉變關系的機會,於是他道,“無妨,你即刻向聖上辭官請罪,搶在那人之前澄明原委。雖欺君在先,但有心悔過,罪不至死,剩下的事情交給我就好,你不必擔心。”

“是交給你,還是舍棄了我拼盡所有努力得到的一切嫁給你?”她嗤笑了一聲,用盡一切努力將臟水拼命往自己身上潑,好打消他攔截法場的瘋狂念頭,“我知道你如此費心幫我圖的是什麽,可你也該知道我是如何努力才有了今日的位置,我不可能放棄好不容易得來的錦繡前程。”

他被她一句話戳破了心思,難堪至極,失聲道:“在其位卻不謀其事,鼠目寸光,貪慕虛榮,果真一婦人耳!”

她聞言瞳孔劇震,卻只是偏了頭:“……隨你怎麽說。”

他見她如此淡漠,如此理直氣壯,只覺自己當日被狠狠愚弄,原來心頭的艷陽,不過一牛馬草芥。

心頭一陣怒火翻騰,他冷聲道:“宗青瑤……一百多條人命,就這麽不明不白地沒了,你能睡得安穩,本官睡不著。”

“……”

“好,既然宗大人不管,可本官這一路奔波,九死一生,也不能白廢了,我自己去……”

他只覺得自己的腦袋漲漲的,有些混亂,大起大落的情緒讓他此刻的身形都顯得有些不穩。

他聽見身後忽然傳來了桌椅拖拽的悉簌聲,似乎是她慌亂間起了身,他冷眼回頭,卻只覺眼前忽然晃來一個虛影。

下一刻,他額上一重,重重地栽倒了下去。

*

再度醒來已經是日暮黃昏之時,他察覺到自己被安置在她屋內的長椅上,身上沒有任何的束縛。

他下意識站起身來,卻忽然只覺左腿一陣鉆心的疼痛,汗水在瞬間浸透了衣背,猛地跌坐了回去。

這時,屋外的門忽然開了。

她滿臉疲憊地走了進來,見他清醒過來,淡淡道:“我給你叫了馬車,你可以走了。”

張綺覺得自己真的有些不認識她了,譏諷一笑:“不是有了新的靠山?打斷腿算什麽,宗大人應該割了我的舌頭,或者幹脆滅了我的口。否則,本官怕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將宗大人是女人的秘密,全數捅出去。”

她睨著他:“你此前用刑無度,又無視禁令,在鬧市之內縱馬,都察院上了數道彈劾折子,金寺卿已上報吏部,請求將你遣返地方。”

他定定地望著她:“你要趕我出京?”

“……”她不應。

“宗青瑤。”他忽然笑了一聲,“你會遭報應的。”

她身子一抖。

說著,他眼中帶著極致的報覆與惡意,望著她,一字一頓道:“孤魂野鬼們都在下面看著你呢,宗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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