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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村紀(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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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村紀(三)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

林照察覺到掌中那塊溫棉花忽然動了動,偏頭望去,宗遙睡眼惺忪地睜開了眼,望著他打了個呵欠:“是天亮了嗎?”

“嗯。”

昨日夜間,丁五犯禁死亡,阿遙因為擔心他夜間再出去,說什麽也不肯放開他的手,就這麽握了一夜。

此刻,眾人似乎都已經起身離開,廟內只剩下他們兩人,與那個斷腿的少年。

她收回了手,正欲起身,肚子卻忽然傳來“咕嚕”一聲。

“餓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道:“昨日醒來之後就沒吃東西……”

“我早上聽見李氏姐妹說,村內糧倉內似乎存儲了食物,走吧,去吃東西。”林照伸手將她拉了起來。

二人離開之際,她回頭望向了坐在蒲草上不得動彈的少年,開口道:“你需要食物嗎?回來的時候我幫你帶一些?”

少年點了點頭,道:“多謝。”

離開文廟後,林照開口問道:“你認識他?”

他問的是那個斷腿的少年。

“嗯。”她點了點頭,“他和你一樣,也是外鄉人,不過,要比你稍微早來一會兒,聽說是因為身體不太好,被父母送回老家休養的。”

林照沈吟片刻:“……如此。”隨後,便沒再多提關於少年的問題。

二人到了糧倉外,卻聽得內裏一陣喧嘩吵鬧。

他將宗遙往身後護了護,一起走了進去。

屋內,長風一個人橫在糧倉的庫門前,與眾人對峙著。

“這糧倉裏的東西是大夥兒一起吃的,又不是你一個人的,憑什麽由你說了算?!”

“就憑這個。”說著,長風舉起了手中的掌中雷,“嘭!”

李茹茹被嚇得尖叫了一聲,撲進了姐姐的懷裏。

林照蹙眉,民間沒有自制火器的能力,若是他沒猜錯,這把掌中雷,多半就是昨夜丁五手中那把。丁五犯禁被抹殺後,掌中雷掉落在地,隨後便被長風無意拾得。

若說丁五想到的僅僅只是防身自保,那麽長風的想法,顯然就要現實狠辣許多。

活人是需要食物和水源來維持生機的,只要控制了其中一樣,就能瞬間捏住所有人的命脈。這滿村到處都是水道,除非大面積投毒,否則不可能控制水源,但是糧倉只有一個。

長風將槍口對準了眾人,淡淡道:“想要食物可以,用票來換。”

李萍萍竭力安撫著懷中的妹妹,硬聲道:“你就不怕,我們將你投出去?”

“這糧倉的地面下,布滿了機關。我看完之後,就把機關圖紙給燒了,你們要是不怕踩中機關死無葬身之地,就盡管將我票出。”

“……”

林照在那一瞬間感受到了這個所謂的規則的惡意,它不光是要用禁令殺人,還要用饑餓與恐懼,逼迫他們自相殘殺。

“從現在到酉時,還有不到六個時辰,你們可以仔細想想,今日將誰票出去。”

說完,長風便將掌中雷收回了懷中,大搖大擺地出了糧倉。

沒人敢攔他。

長風離開之後,眾人望著倉門面面相覷。食物就在裏面,但不知道機關位置在哪,沒人敢輕舉妄動。

鄭八郎猛地啐了口,低聲道:“難道我們以後就只能仰他鼻息,否則就只有餓死這一條路?”

阿和冷笑一聲:“他手裏有掌中雷,難道你要我們幾個去和他槍裏的火藥拼速度嗎?”

鄭八郎激憤:“現在關於誰是鬼沒有任何線索,隨意將人投出去與殺人有何區別?”

“那君自去當聖人,我就是個平民,我要保住自己的命活下去。反正,我已有了今夜的投票目標……”說著,他忽然將目光轉向了一直沒開口的林照,“我們都是同一個村內長大的,知根知底,唯有兩人,自外而來。兩只鬼,兩個人,太巧了不是嗎?”

林照淡淡道:“你是想說我是鬼嗎?”

阿和一笑:“我只是給大家一個參考。”

說完,他便離開了糧倉,約莫是找長風換糧去了。

二壯望著阿和的背影,猶豫了一瞬,便立即小跑著跟了上去。他本就身形肥碩,此刻已經餓得頭暈眼花,怕是熬不到今夜酉時了。

李茹茹牽著姐姐的衣角,小聲道了句:“姐姐,我餓。”

“姐姐馬上帶你去找吃的。”李萍萍安慰了一句妹妹,隨後抱歉地望了眼林照,也跟著出去了。

鄭八郎面色鐵青地望著眾人的背影,隨後對著林照硬聲道:“你放心,沒有證據的情況下,我今夜寧願棄票,也不會草菅人命。”

“但阿照哥哥今夜是必然要被投出去了。票數已經過半,阿和那句話,就是要拿阿照哥哥和那個斷腿的哥哥當替死鬼。”宗遙嘆了口氣,“可惜我們並沒有與之抗衡的火器,哪怕是……”

鄭八郎忽然道:“不,我們有。”

宗遙一楞。

鄭八郎似乎已有了想法,他對著林照拱手道:“我看得出來,閣下是個聰明人,也並非草菅人命之徒。線索的事情就勞煩閣下與青瑤妹妹努力了,至於長風那個惡棍,就交給我吧。”

*

他們在村中尋找了一整個白日的線索,一無所獲。

正如林照所說,線索之中提到的鬼門大開,應該就是指的鬼怪線索只會在入夜之後出現。

可若是沒有任何線索,今夜林照就會被投出去。

宗遙咬了咬牙,拔下了頭上的鐵簪。她一整日都沒吃東西,餓得有些乏力,但還是紅著眼,將身上唯一能傷人的那枚鐵簪,蹭上了石頭。

“嘶!”

原本正在檢查村口界碑石的林照聽到一聲微弱的痛呼,連忙轉過頭看來,隨後面色一緊,匆匆折回:“你受傷了?”

宗遙磨簪的手被石頭刮掉了一小塊肉,他抿了抿唇,懷中沒有手帕,只得撕下一角袖子,紮在了她的傷口上:“為何要磨簪子?”

“長風這個人心狠手辣,但也自視甚高,他會提防你們這些男子,但我是個女子,他不會提防我。”她低聲道,“只有他知道糧倉的機關走向,他死了,所有人都得餓死。如果我用簪子制住了他,就能迫使他們改票,為你爭取到今夜外出的時間。只要今夜出去,我們就有了找出鬼的身份線索,逃出生天的機會。”

林照垂眸:“你要為了我去拼命?”

“那當然!”她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目光澄澈地望向他,“雖然我們素不相識,但你一直在保護我,我總得為你做些什麽吧?”

他定定地望著她,忽然伸手將人緊緊地攬入了懷中,喃喃道:“阿遙……”

“阿照哥哥……?”宗遙忽然被他抱住,楞了楞,隨後似乎明白了什麽,她伸手拍著他的脊背,安慰道,“雖然我不是你口中那個阿遙,但你放心,你一定可以從這裏走出去,找到她……”

“沒有什麽別人。”他松開了懷中的人,不顧她眼中的錯愕,一字一頓道,“我會帶著你,一起離開這裏。”

*

當夜,酉時前半刻。

進廟之前,林照強行沒收了宗遙懷中的鐵簪。

如今只有十四歲的宗大人,無論是力氣還是氣勢強硬程度,顯然都無法與二十四歲的林照相比,所以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對方否決了她的計劃,並轉由他自己去執行。

酉時鐘響時,眾人的心神都會被即將到來的投票吸引,是對周遭防備最弱的時候,此時出手,便是制住長風的最好時機。

“當——當——當——”

與昨日如出一轍的鐘聲響徹整間廟中,林照袖中鐵簪滑落掌中,瞬間暴起!

然而有一人,卻比他更快。

文廟的大門處忽然出現了一人的身影,他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在眾人還未及反應之時,猛地從懷中掏出一節竹筒,扔向了長風,並大喝一聲:“趴下!”

“嘭!”

眾人猛地爆頭趴下,滾滾黑煙中,一顆人頭滾落在了地上。

二壯腳畔一重,下意識睜眼,擡頭看去。

“啊——!!!!”

他慘叫了起來。

阿和不耐煩地睜眼:“不就是偷襲炸死個人,至於……”

他的話音忽然收住了。

林照定睛望去。

地面上確實滾落著一顆人頭,只不過,那顆人頭並非是長風的,而是方才忽然掏出雷管的鄭八朗。他心內驟然一緊,猛地擡頭望向墻壁。

鐘聲未畢,而文廟的白墻上已然浮現出了新的字樣——

“今日禁令:傷人者死。”

“咳咳……”濃煙之中,被突如其來的雷管炸得滿頭是血的長風咳嗽了幾聲,搖搖晃晃地從地上爬了起來,踉蹌著走到了二壯身側。

二壯望著渾身是血,恍若惡鬼般的長風,不住將身子往後縮:“不……不是我……”

長風的嘴角扯出了一個輕蔑的笑,隨即擡腿,一腳將那地上的頭顱踩了個稀巴爛:“一個家裏賣花炮的臭貨郎!憑你也敢算計老子?就連老天都在幫老子!”

說完,他那陰惴惴的目光,定在了林照身上:“剛才想要偷襲老子的……是不是還有你一份?”

下一刻,十聲鐘響結束,墻壁上赫然浮現出了除丁五之外的九人名字,包括方才犯禁死亡的鄭八郎。

“以血為媒,書字於掌心,即可計入票數。”

血字浮現的剎那,長風嗤笑了一聲,咬破手指,低頭在掌上一畫。

墻壁上,林照名字的下方立刻便多出了一道重重的刻痕。

第一票。

眾人畏懼長風,紛紛低頭,正欲按照白日約定投票,卻忽然聽見一聲冰冷:“諸位若是真想死,可以盡管繼續寫下去。”

阿和頓了下,憐憫又鄙夷地擡頭望向林照:“外鄉人,還打算垂死掙紮什麽?”

“鬼二人,民八人,而鬼能夠提前知道每日禁令。”林照淡淡道,“那麽,如今因犯禁而死的這兩人,是何身份?我方才在不知禁令的情況下,想要襲擊他,我又是何身份?”

眾人一楞。

鬼知道禁令,民不知道,所以會犯禁而死的,只可能是民。

“游戲結束只有兩個結局,民死絕,或找出二鬼。今日我被票出,二鬼仍在,民卻只餘五人。鬼不會犯禁,民卻越來越少,你們確定今夜要將我票出嗎?”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最多再過兩晚,民對鬼,便不會再有任何優勢。

“可是……就算確定你是民,我們不將你票出去,我們也不知道誰是鬼,應該將誰投出去啊?”

宗遙望著上方的九人名字,忽然靈光一閃。

“等等!我知道該投誰了!”她指著墻上的“鄭八郎”的名字道,“昨夜丁五死了,他的名字不在墻上,但方才犯禁死亡的鄭八郎,名字卻還在墻上,這是不是說明,我們可以投今日死去的鄭八郎?”

她一邊說,一邊咬破手指,低頭在掌心中寫下了鄭八郎的名字。

白墻之上,鄭八郎的名字下方,多出了一道和林照如出一轍的刻痕。

她興奮道:“可以!”

長風似乎是在思考,半晌,他從身後的蒲草內掏出一包白面餅,扔給了林照:“也罷,今日算你走運,我便留你一條狗命。”

這是默認他活下去的意思了。

剩下的幾人亦是十分默契地在手掌上寫下了“鄭八郎”的名字。

林照打開紙包,將面餅遞給了身側的宗遙,餓了一天又經歷了大起大落的她抓過面餅便毫無形象地大口吃了起來。

吃完轉頭一看,林照慢條斯理地用手將餅撕著小塊,往嘴裏放。

她看樂了:“阿照哥哥,你出身很好吧?”

“何以見得?”

“嗯……和我見過的京中達官貴人用飯的模樣很像。”

“是嗎?”他淡淡一笑,“你還見過京中的貴人?”

最終,除了無辜犯禁的鄭八郎,今夜無人死亡。

到了夜半時分,林照輕輕拍醒了熟睡的宗遙:“走,我們出去找線索。”

她揉了揉眼睛,輕車熟路地握住了那只向她伸來的大手。

二人離開後不久,黑暗中,一個影子悄然站在了阿和的身前。

他蹲下身,靜靜地將一張薄紙塞到了阿和枕靠的蒲草之下。

只要明日阿和睜眼醒來,就會發現,這張薄紙上的內容,與此前被長風燒掉的機關圖一模一樣。

戌時天黑,不見五指,更深露重,鬼門大開。

二鬼的狩獵,開始了。

呃啊啊啊啊啊不會二鬼!

是什麽是什麽!我快急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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