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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村紀(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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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村紀(四)

林照牽著宗遙的手走出文廟大門的那一瞬,四下混沌一片的黑暗,登時散盡。

明月高懸於天,清泠泠的光線照亮了眼前的路。

他看見白日的青石板上忽然生出了沒過腳踝的荒草,道旁原本整齊儼然的屋舍也變得破敗不堪,幾欲倒塌,身側的宗遙見狀愕然道:“這……這裏怎麽會變成這樣……”

他心下已有了計較,拉著她走過那座已經荒廢了不知多少年,遍生青苔的石橋,來到了白日查看過的入村石碑旁。

石碑比白日裏看到的,多了許多刀劍劈砍的劃痕和血跡,半張破碎發黃的大字報黏在上面。他吹著了懷中的火折子,低頭去照那大字報上的字。

因為已經撕去了大半,且紙張也已風化,所以上面的內容並不清晰,他只斷斷續續地辨出幾句:“三年孝滿……不歸……有匿其子者……殺無赦。”

大字報尾端落著“嘉靖十一年九月”的日期,卻並未加蓋任何印信,看上去不像是朝廷所下的正式文書。

檢查完石碑後,他回過頭去,卻看見宗遙痛苦地捂著自己的頭顱,似乎是想起了什麽令她極不願回憶起來的事情。

“阿遙……”他連忙伸手將她抱在懷中。

“我總覺得自己忘記了什麽事情……就好像這些場景我從前見過,但我又想不起來……”懷中的少女蒼白著一張臉,喃喃道,“它們好像很重要,但我想不起來了……”

他低下頭,將下巴貼在她柔軟的發旋上,輕聲安慰道:“那就不想了……剩下的事情你都不必考慮,通通交給我來做……”

懷中人的身子忽然一僵,她擡起頭來,瑩潤白皙的面龐在月光的映照下,好似一塊沒有任何生機的素瓷:“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呢?我們明明認識才不過兩日而已。”

他輕笑了一聲,眸中是夜空中揉碎的星點銀輝:“不為什麽……你就當,是我心甘情願。”

“……”呼吸凝滯了片刻,她低下頭,忽然開口道,“阿照哥哥,剛才頭疼得我有些不舒服,你能抱我去河道旁的石頭上休息一會兒嗎?”

“好。”

他俯身將她抱了起來,膝彎下的襦裙冰冰涼涼,輕飄飄的,好似攬著一捧易碎的雪,偶然轉過臉來,卻發現她的眼睛一直在盯著他看。

“……怎麽一直盯著我看?”

“因為好看。”她忽然笑了,望著那張如玉山般側臉,輕聲道,“因為……你長得真的很好看。”

他幹咳了一聲,玉山之上似乎染上了一點薄紅。

走到河道旁時,他才發現,白日那塊大石頭已然被湍急的溪水淹得,連頂上的小尖尖都看不見了。

看樣子,那石頭應該是坐不了人了。

“好像是漲潮了……”她尷尬道,“要不,你還是將我放下來吧?”

他依言彎腰,將她放了下來,卻忽然眼尖地發現,近岸的一片黑深之下,似乎有一叢極為茂盛的水草,正在河水的沖刷下,幽幽地晃著折角的擺子。

這水深白日裏看著人都能直接溯溪而過,就算是漲潮,水底能長出快一人高的水草?

思及此處,他再度吹著了火折子照去。

不照不打緊,這一照,他這才發現,水底下密密麻麻的,幾乎全是那般的水草影子。

他深吸了一口氣,順著火折子照出的光亮,將手伸了下去。在觸摸到那滑膩冰涼的堅硬質感時,雖說心中早已有了預設,卻還是忍不住胃內一陣酸水翻騰。

“嘩啦——!”

下一刻,一具濕淋淋的白骨便猛地破水而出,被扔在了岸邊的荒草叢中。

原來,他們方才看到的那些影子不是水草,而是一具具沈在河底的森森白骨。

“屍骨身長五尺有餘,骨盆寬大,縫隙張開,顱骨窄小,應是一具生產過的婦人屍體。”他舉起火折子,依照方才大字報上,殘存的“殺無赦”字樣,猜測道,“或許……這兩日你們口中村子裏失蹤的那些人,他們不是失蹤了,而是都已經死了。這些沈在水中的,就是村人們的屍體,只不過……白日裏我們看不見而已。”

宗遙盯著那具被撈起的女屍看了會兒,隨即,她像是忽然註意到了什麽,猛地捂住了嘴,轉過頭去,對著一旁的草叢不住地咳嗽幹嘔了起來。

“阿遙!”

“沒……沒什麽……”她面色蒼白地對著他搖了搖頭,“我只是,從來沒見過屍體……有些害怕而已。”

林照聞言一楞。

許久,她似乎是終於緩了過來,直起身子對著他道:“阿照哥哥,咱們已經出來很久了,不如今夜就到這裏吧?”

*

再踏入文廟的大門內,他們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微妙的違和。

“阿照哥哥……你有沒有覺得,這地方和我們走的時候,有沒有什麽不太一樣?”

“……是不一樣了。”他擡頭望向高掛在夜空中的那輪昏黃,“月亮出來了。”

月光照亮了院中那塊通往正堂的空地,滿地的苔痕雜草,幾乎每走一腳,都能感覺到那股葉片邊緣撕拉著腳脖子的刺痛。

這裏也變了,變得和他們方才看到的廟外世界,一模一樣。

她忽然慌亂地扯住了他的袖子,心臟撲騰騰地跳著,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那扇落滿蛛網的破敗門板,好像裏面藏著什麽洪水猛獸。可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害怕些什麽。

林照上前了一步,默默地將她護在了身後,隨即猛地一腳踹開了正堂的大門。

“嘭!”

月光順著大開的門扉照了進來,空氣中輕渺渺地,飄著飛舞的、宛若細沙般的灰塵。

室內空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

包括那些,本該在室內安歇的少年們,也全都不見了。

雪白的墻壁上落著一層厚厚的灰塵,神像也顯得比白日要破敗陳舊許久。

這裏,並不是他們所離開的那間文廟。

“我明白了。”他輕聲道,“難怪第一日那些未能在酉時鐘響前到達正堂的,就會被神像殺死。因為,這裏的白天和夜晚,根本就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所以,只要酉時之前無法進入正堂,就等同於是放棄這場游戲的參與資格了。”

“那……我們還能回去嗎?”

“……”他沈吟了片刻,“我們並未違反今日的禁令,神像無法取消我們的游戲資格,所以,我認為,應該是還能回去的。”

他一邊說,一邊皺眉吸了吸鼻子,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總覺得,這個夜間世界的文廟,明明瞧著已經荒廢了許久,但整間廟內的檀香氣味,卻格外得濃重,就好像……是在掩蓋著什麽。

他正打算去尋那香味的來源,卻聽得宗遙疲倦地打了個呵欠,開口道:“既然這樣,那不如我們就在這裏等著天亮吧?或許天一亮,我們就能回去了。”

“……也好。”他點了點頭,隨後便將身上的外衣脫下來,替她墊在了身後,“睡吧,我給你守夜。”

宗遙望著他被灰塵蒙得灰撲撲的衣服,忽然道:“阿照哥哥看著斯斯文文的,舉手投足,又十分的貴氣,我還以為,你應當是一個極愛幹凈的人?”

“……一件衣裳而已。”更何況,也不是他的。

她沒再多問,坐在那墊好的外衣上,便靠著他的肩頭睡了過去。

林照原是打算一直守到天亮的,但後半夜卻不知怎的,忽然就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

等到再睜眼時,已是第二日清晨。

清晨的陽光順著窗欞照了進來,他和阿遙還靠坐在昨晚的位置,身旁不遠處,是那個斷腿的少年。原本破敗的廟宇再度煥然一新,仿佛昨夜發生的一切,只是一場幻夢。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女音尖叫聲。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李萍萍的聲音。

這次死的是李萍萍?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總感覺宗遙怪怪的

有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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