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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城魘(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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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城魘(二)

“時逢夏日,晴空萬裏,及驟雨至,牽引山洪,浮橋毀,馬車停。眾客聚之店內,兇案乃始。”

——《桐城龍眠山七月十二五日連環兇案其一》

嘉靖二十三年七月十二,馬車抵達南直隸安慶府桐城縣。

行至縣外龍眠山,眾人路過一段花草繁盛,林木蔥郁的山嶺時,林照忽然伸手敲了敲車窗:“停一下。”

大虎聞言拉停了馬車:“怎麽了,公子?”

“此間山頂乃是家母歸葬之處,既路過此地,不得不拜。”說著,他整衣起身,自座下暗箱內,取出昨日在城中買的油紙包。

周隱恍然:“難怪你昨日忽然要進那糕鋪裏買這蒿子粑,原來是為了祭拜令堂啊!”

林照頷首:“你們不必跟來,我去去就回,不會太久。”

“這怎麽行?”周隱伸了個懶腰,差點一拳揮到坐在他身側不遠處的宗遙臉上。

宗遙猛地偏頭躲開,心有餘悸地拍了拍胸口,一場光天化日之下的鬧鬼事件被險險消弭。

自那日在臺州府衙內被林照接連輕薄,並且他死不悔改後,她就徹底俱上了他,哪怕是坐馬車都要避著他坐,唯恐他腦筋錯亂,重蹈覆徹。

周隱跟在後面站起了身:“來都來了,我們還是和你一道去拜見一下伯母吧。”

“不必。”

“沒事,坐了一天的馬車了,隨你上個山,就當是活動活動筋骨好了。”

眼見著這廝死皮賴臉跟了上來,林照也懶得再多費口舌,自揣了油紙包往前走。

“唉!你走慢些!等等我和麗娘!我們倆不認路的!”周隱在其身後大叫,“大虎!看好馬車!我們很快就回來!”

“是,大人。”

*

林照的母親,就葬在龍眠山的半山腰上。

山上沒修石板路,只有一條略有些陡峭的,由過往的行人踩出的泥土道。

林照和周隱均是一身文士長衫,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身後麗娘卻如履平地,甚至還能順手從旁邊的草堆裏拽下幾朵鮮艷的小花。

天幕之上晴空萬裏,午後的陽光如溫泉一般沐浴在身上,連日都是陰霾般心情的宗遙此刻終於舒展了笑顏,望著身側的麗娘輕笑。

唉,管他呢,她自我寬慰著,是林照肖想她,又不是她肖想林照,該煩心的是他才對,她在這裏糾結什麽?

這麽一想,她心情豁然開朗。

過了這一小段難走的山道,眼前便出現了一座木板拼就而成的浮橋,橋下溪水潺潺,橋畔是飛湍瀑布,右側的石壁上,題著“碾玉崖”三字。

三人一鬼過了浮橋,遙遙望見遠處山鑾之上,一抹炊煙正裊裊升起。

麗娘指著那炊煙訝然問道:“咦?那是什麽?”

周隱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瞥了一眼:“多半是個山間客棧吧,這山還挺高的,若是碰上游人晚歸天黑,有個地方歇腳也是不錯的。”

“可我們這一路走來也沒看見什麽人吧?把客棧開在這種地方,真的會有生意嗎?”

“有的。”宗遙忍不住伸手在她肩上書字,“這裏從前是宋時龍眠居士李公麟的隱居地。李公麟曾作《龍眠山莊圖》,並請好友蘇軾為之作記,所謂‘有道而不藝,則物雖形於心,不形於手’,說的就是李公麟心手相應,渾然天成的畫工。此地風景秀麗,說起來,我從前還來過這裏呢。”

“你來過這裏?!”

麗娘一時驚呼沒收住聲,惹得前方兩人全回了頭。

周隱誤以為方才那句是麗娘在和他說話,疑惑地問道:“你在和本官說話嗎?但我沒來過這裏啊。”

麗娘擺手否認:“沒有,沒有,我是和林公子說話呢。林公子的母親葬在這裏,你一定來過這裏很多次吧?”

林照淡淡道:“不然,此地山遙路遠,我上次來此地,亦是少年之時的事了。”

“說起來,我記得林閣老似乎是廣信府人吧?”周隱道,“令堂為何沒有葬在廣信府的林家祖墳內?”

“晦氣。”

林照扔下兩個字後,便不顧周隱的目瞪口呆,自顧自地往前走了。

這廂,麗娘壓低了聲音,問道:“宗遙姐,你什麽時候來的這裏啊?”

“嗯……十年前吧。”

“來游玩嗎?”

“……逃婚。”

麗娘顯然是沒聽過桐城逃婚這段的,憋了許久,似乎很想發問,但還沒來得及問,就被宗遙噎了回去:“沒有舊情人,只有七十多歲的糟老頭子,你還有什麽問題嗎?”

“……沒勁。”

她還以為又有新樂子能拿去氣林公子呢。

*

待走到林照母親蘇氏墳前,已是半個時辰之後了。

這座矮墳看上去似乎已經荒廢了許久,黃土包上長滿了兩指粗的灌木,林照將油紙包放在了矮墳前,隨後從袖中掏出匕首,開始割墳壟上的樹杈與雜草。

身後的周隱見了,雙掌合十,對著墳頭搖了三搖:“蘇伯母,我是衍光的朋友,來看您了。”

正在割草的林照頓了頓:“……過來幫忙。”

“哦,好!”說完,周隱便擼起了袖子,揪著麗娘跟他一起幫忙拔草去了。

宗遙有些抱歉地望著眼前的逝者靈寢,心中默念道:“伯母,咱們都是已經過世的人,我不是故意纏著您兒子不放的。您若是在天有靈,就給林照托個夢吧,早早讓他歇了這點走茬的念頭,別再執迷不悟了。”

她亦對著那墳堆拜了三下,隨後站直了身子。

正這時,原本陽光普照的山間忽然起了一陣風,不知從何處飄來的烏雲漸漸向著中心聚攏凝結。暖黃色的光線藏進了雲層之後,麗娘抹了把汗,擡頭望向天空:“看這天色,好像是要下雨了。”

周隱聞聲擡頭一看,登時大驚:“剛才不還是大晴天嗎?怎麽就要下雨了?”

麗娘道:“山裏嘛,都這樣,我們那兒也經常上一刻天晴,下一刻就下雨的。咱們是不是該下山了,雨天路滑,人很容易滾下去的。”

林照直起身來收了匕首:“差不多了,下山吧。”

怎料一語成讖,還不及幾人從墳頭上下來,瓢潑的大雨已然傾盆而至。

眾人一路冒雨狂奔,卻見暴雨之下,原本自山頂而下,細如銀帶的涓流,頃刻間便化為奔湧的黃泥漿。原本高懸在水線之上的木浮橋,此刻已成了飄搖的雨中浮萍,下方暴漲的溪水一浪接著一浪地拍上浮橋,鐵鏈哆嗦得仿佛八十老翁的手。

雨水將眾人拍打得幾乎睜不開眼,周隱大聲道:“不行!這橋看著太晃了!現在上去的話,人會直接被瀑布沖走的!”

麗娘跟著大聲道:“剛才山上看著不是有間客棧嗎?我們先去客棧裏避一避雨,等雨停了再下山!”

周隱點點頭,覺得此事可行,便帶頭朝著山間的客棧奔去。

那半山的客棧並不難找,店家似乎是為了招攬生意,特意在往客棧去的山路上修了一條石板路,幾人踩著現成的臺階,沒幾刻便跑到了客棧門外。

石階盡頭處,簡陋的木門廊上用木牌上寫著“龍眠客棧”四字,周隱幾大步跨上門前的幾方青階,用力地拍響了門環:“店家!山間大雨,路過寶地,可否容我們躲雨一二?”

黑木門被應聲拉開,門內站著一個中年男人。他撐著一把油紙傘,只看了眼被淋成落湯雞的雨中三人,便連忙拉開了大門:“哎呦!怎麽淋成這樣了?快快請進!”

周隱終於松了口氣,忙不疊地自門板中擠了進來,猛地甩手抖了下身上吸飽水的長衫。

三人的頭發,衣裳,都濕得和剛撈上來的水鬼沒兩樣了。

但最崩潰的還得是宗遙,她現在到底是他爹的什麽形態?!

活人看不見她,但雨她能淋到!

那邊三個倒黴的落湯雞,老板已經伺候好布巾和熱姜茶驅寒了,只有她,旁人聽不到,也看不到,唯一能聽到她說話的那個,現在還因為尷尬正和她鬧脾氣。

她頗為怨念地望了眼,然後結結實實地打了個噴嚏。

“阿——嚏!”

林照開了口:“陳掌櫃。”

“來了,貴客有何吩咐?”

“要三間上房,再每間屋子裏備好炭盆、熱茶和布巾,燒桶熱水。”

周隱阻止道:“不用那麽麻煩,待會兒雨停了還得下山呢,何必花那冤枉錢?”

麗娘確實即刻便反應過來了,忙高聲反駁:“哪裏冤枉錢了?這濕衣服我是一刻也穿不下去了,我要洗熱水澡!”

畢竟是姑娘提出的,周隱只好閉了嘴。

林照上了樓,拉開房門,身子半側過來。

宗遙看見,他的眼神與自己交匯了一下,隨後便走了進去。

她瞬間意識到這三間上房多半都是為了她開的,本想掉頭去找麗娘,結果那小妮子眼睛都不眨地便將門一關,甚至關門前還在對著空氣瘋狂擺手,似乎唯恐她跟上去。

宗遙:“……”

她僵了僵,最後還是走進了那扇唯一開著的房門內。

“過來。”

一進門,林照便用眼神示意她坐到床邊來。

床邊已經生好了炭盆,幹凈的白色布巾也已經搭好在了架上。

他為她倒了杯熱茶,她面色尷尬地接了過去,隨後便見他轉頭去拿布巾。

她連忙低頭假裝飲茶,心裏卻在不住地打著鼓,正心煩意亂間,卻忽然覺出頭上一重。

林照垂了眼,伸手捧著她濕淋淋的長發,用布巾擦拭起來。

“別動。”似乎是察覺到了她的不適,他淡淡道,“只是擦個頭發,現在也算冒犯你了嗎?”

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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