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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天婚(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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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天婚(十二)

曹磊石破天驚的一番話,將整個堂上,全震住了。

宗遙望著那張筆墨熟悉的文書,開口道:“他沒撒謊,這診斷方確為萬密齋所寫。萬氏四處行醫,過京師時,大理寺正在審一樁賊殺案,唯一可能見過兇手的死者妻子難產而死,已經發喪。結果,半路上出殯隊伍撞上行醫的萬氏。他見棺木滲血,認定孕婦還有生機,攔下隊伍,開棺救人,最終孕婦醒來,指認真兇。當時我還是寺正,也是這樁案子的主審官,對萬氏的筆跡行文,印象很深,不會有錯。”

萬密齋行醫多年,最擅婦科與兒科,他斷曹安秉不能生育,那基本上曹安秉於子嗣一事上,就無甚希望了。

……等等。

她忽然意識到不對,如果曹磊不是親生的,那孟氏所生的一子一女,又是哪來的?

果然,堂上和她一般疑惑的也不少。

“曹府臺不止你一子,你如今的意思是,你的那兩個弟弟妹妹,也是姨娘和人奸生的?”

曹磊面上凝了一下,隨後拱手道:“那,在下就不知了。”

“你說曹府臺害死你母親,可有憑證?”

“有。”曹磊像是早就準備好了一般,“我桌案之下,還存有我娘當年喝剩下的補藥的藥渣和藥房,大人取來,一驗便知。”

高知府便打發了人去取來,又請了郎中看方。

那郎中一看藥方,藥渣,頓時大驚失色:“這藥方之中,又是朱砂,又是雄黃,這是補方,還是殺人之方?”

曹磊淡淡道:“在下當日也曾對藥方提出質疑,可那請來的劉郎中非說此方乃是以毒攻毒之法。”

“簡直一派胡言!”郎中怒聲道,“此等毒醫,不殺簡直是玷辱我醫者名聲!”

開方的劉郎中很快也被拘到了堂上,那劉郎中一見背手站在一旁的曹磊,就知情形暴露,連忙跪地求饒,將曹安秉在得知自己不能生育後,就對曹磊生母福氏起了殺心,並指使其下毒一事,通通說了。

若福氏真為曹安秉所殺,那麽曹磊為母報仇,殺死戕害生母的曹安秉,就不再是罪加一等的“以卑犯尊”,而是遵從孝義的“義舉”。若放在秦漢之時,這樣的罪犯不僅不會被判死,朝廷甚至可能為表彰其節義,而授其官職。

“但,雖說曹磊為母報仇,情有可原,可曹安秉殺妻亦是因其與人通奸。依大明律,有夫之婦與人通奸而被丈夫所抓獲,當判淩遲。”一位書吏官瞄著主官們的面色開了口,“故而,報仇一事,立不住腳吧?”

“可為人子者,為母平冤,亦是本分。通奸是通奸,殺母是殺母,此事應當分開來看!”

“好,就算他是為母報仇,那我請問仁兄,曹府臺對他沒有生恩,可有養恩?為生母而殺養父,可合孝理?”

眼見著這原本安靜肅穆的公堂,就要吵成菜市場,林照被吵得耳朵嗡嗡直響,正要擡手拍驚堂木,卻被宗遙猛地按住。

“此案古怪,暫且不要做下決斷。”宗遙嚴肅道,“你如今已是斷官,若是不慎錯判,是要被反坐的。”

“……”

林照見她表情嚴肅不似做偽,抿了抿唇,拍下驚堂木。

“將人押下,容後再議,退堂。”

*

“不對勁,真的不對勁。”宗遙負著手,在屋內不住地踱步,“你不覺得今日堂上,曹磊的整個申辯都十分古怪嗎?依照我們此前驗屍與現場的證據,曹磊的嫌疑是很低的。他的身高實在是無法解釋橫梁上的繩結痕跡,而且他本人對此也知情。依照常理,他只需繼續咬死這一點,就能將嫌疑全部推到曹明的身上去。因為顧神婆的供詞和那件沾了花汁的儒生袍子,只能證明七女之死,曹磊有教唆之嫌,卻無法確定曹安秉是其所殺。”

“可觀其整堂辯供,又是拼命張揚其與曹安秉之間的仇恨,又是找來郎中證明曹殺其母福氏,自己對曹安秉確有深仇大恨,根本就不像是在給自己洗清嫌疑,反倒像是拼命地在往自己身上攬臟一樣。”

林照:“你到現在,仍舊覺得,兇手不是曹磊?”

“其一,本官相信現場證據不會說謊。其二,人的秉性很難更改,利欲熏心之人不會做無私之事,慣愛追求功名利祿的,也不會突然就無欲無求。曹磊此前怕是都快將追名逐利寫到了臉上,結果忽然一下就變成了舍身取義的大聖人。這合理嗎?前後兩面,必然有一面是偽裝,但無論哪面是偽裝,都能說明,此人目的絕不簡單。”

就在這時,客房門外,忽然傳來了幾聲敲門聲響。

林照沈聲:“進。”

來人正是當初來臨海時,迎接他們馬車的錢典吏。

“林評事。”他拱手躬身,向林照見好,“杭州那邊周寺正已經結案,這邊的案子也已然上報,縣尊讓下官來詢問大人,何時動身回京,下官好命人準備車馬幹糧。”

林照聞言蹙眉:“上報?上午我不是說押後再議嗎?”

錢典吏見他面色不愉,忙解釋道:“並非是信不過大人,而是早上過堂之後,府衙和縣衙內的眾官們議論紛紛,吵了數個時辰也沒吵出結果來。苗縣尊是覺得,既然各執己見,那麽再吵下去也不會有結果,幹脆便將這案子上報禦前,請求聖裁。畢竟,死的是一方知府,作案的又是待官的舉子……”

宗遙聽著錢典吏絮絮叨叨的話,突然靈光一閃。

“糟了!”

林照下意識回頭看她。

宗遙一把揪住了他的袖子:“我知道他們想做什麽了!快!快去把那發出的呈報追回來!若是真讓它呈到了禦前,可就一切都晚了!”

林照聞言,二話不說:“備馬!”

他親自騎馬,追了近百裏,才在官道上截下了那封將要出臨海的呈報,隨後,便拎著那封被截下的奏報,徑直闖了臨海縣衙。

此時,高知府與苗知縣已經得了消息,正氣勢洶洶地坐在堂上等他。

“林評事!”高知府面色鐵青,“本府看在你是林閣老親子的面上,你張狂肆意,不通人情,本府都不與你計較。但你招呼都不打一聲就敢直接劫了上官的奏報,是不是也有些太不把本府放在眼裏了?上下尊卑,你父是全未教過你嗎?”

林照面色冷肅地,將那已封漆的奏報往二人桌上一放,敲得二人眼皮又是一跳。

“你……你這是什麽態度!”

“高府臺,苗縣尊。”他松了手,退開幾步,朗聲道,“兇犯狡詐,若非追回奏報,恐二位大人已落入其圈套之中。”

二位大人對視一眼,蹙眉:“這是何意?”

林照將宗遙所說,曹磊堂上古怪之處一一說了。

高知府不解:“可是,這與你截回禦前奏報,有何關系?”

林照淡淡道:“府臺大人不妨想想,若此案呈報禦前,聖上會如何判決?”

高知府愕然了一瞬,沈思半晌,緩緩道:“……或準曹磊無罪。”

林照頷首:“這便是他堂上言辭閃爍,引火燒身,包庇真兇的真正緣由。”

親手將曹安秉懸在梁上的,絕不可能是曹磊。那麽,曹磊堂上模棱兩可,引火燒身的供詞,必然就是為了包庇真兇。

因為,他很清楚,在他亮明身份,找來郎中,證實他並非曹安秉親子,且曹安秉實為其殺母仇人之後,此案必然會在公堂之上引起爭議。若爭議不下,上報禦前,聖上必然會判處其無罪。

邊上的書吏似乎有些不解,出聲道:“府臺大人,您為何那麽肯定,聖上一定會判曹磊無罪呢?”

高知府緩緩道:“你可還記得,當初聖上初即位時,那場大禮議之爭?”

所謂“大禮議之爭”,乃是發生在今上即位初年的一場,關乎祭祀與法統的大沖突。

由於先帝早亡無子,絕嗣,群臣便只能在藩王之中,選擇了當今聖上。但今上並非先帝親弟,更非孝宗陛下親子,只是旁支,其承嗣與法統有違。

於是,當時時任內閣首輔的楊廷和便想出了一招,他讓今上認自己的親叔叔孝宗陛下為父,認孝宗之妻張皇後為母,以過繼之名,維護今上繼位的法統合理性。

但,此時今上生母,原興獻王妃蔣氏尚在人世。這就相當於是要逼著皇帝不認自己的親娘,絕了自己親父的嗣,今上自然不肯這般受群臣擺布,於是君臣之間爆發了一場持續了數年的,關於是奉生父母,還是奉予他皇位的養父母的“大禮議之爭”。

最終,今上在林照之父林言等人的支持下,罷黜流放了以楊廷和等人為首的承嗣派,將生母蔣氏以太後之禮迎入宮中,贏下了這場“大禮議之爭”。

“大禮議之爭”,是今上絆倒那些妄想拿捏他的先帝舊臣,奪回君權的標志性事件。

而曹磊一案,生母重還是養父重,對於今上來說,活脫脫就是一場“大禮議之爭”的再現,此事若搬到禦前,是選生母還是養父,內閣那些老狐貍慣會揣摩聖意,答案幾乎是不言而喻。

最大的可能性就是,曹磊不僅無罪,甚至可能得到嘉獎,真是好一通狡詐又精明的響算盤!

“黃口小兒,公堂之上,居然也敢如此戲弄主官,愚弄聖意,真是該殺!該殺!”高知府大怒道,“來人!傳本府之命,將其押解入獄,大刑伺候,不怕他不吐露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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