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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天婚(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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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天婚(十三)

曹磊被收入獄中三日,熬過了數次大刑,就是抵死不認,一邊撕心裂肺地慘叫,一邊大呼“冤枉”,罵他們惡意揣度,扭曲自己的孝行。

“林評事。”高知府嘆氣,“這嫌犯拒不交待,也不肯畫押,這麽硬拖下去,他畢竟是朝廷候職的舉人,此案又極為敏感,若是他據不認罪,最終案件上報大理寺,你我二人,可都是要被反坐的啊!唉,早知如此,當初還不如裝聾作啞,純當不知情,叫他糊弄過去得了!”

眼見高知府滿臉愁容,苗知縣遲疑著開了口:“其實……若只是想保住你我幾人,下官倒是有個法子……”

高知府頭痛地揉了揉眉心:“行了!火燒眉毛的時候還賣什麽關子?有法子就快說!”

苗知縣壓低了聲音:“其實,說到底,這案子難就難在,這曹磊不肯松口,而咱們大刑已用,若得不到口供定罪,自己就要反坐。可若是那曹磊在獄中畏罪而亡,這口供有或沒有,就無甚關……”

林照冷聲打斷:“你要殺了他?”

苗知縣被他的直白嚇了一大跳,就差去他的捂嘴:“安生些!祖宗!這話也是旁人能聽的嗎!”

“苗知縣敢說,還怕被人聽見?”

“衍光啊。”苗知縣嘆了口氣,“現今沒有別的辦法,本縣這也是想辦法在幫你排憂解難,你可莫要誤會了本縣的一番好心啊。”

林照淡淡:“不敢。”

“行了,別吵了。”高知府有些不悅地擺了擺手,隨即目側苗知縣,“問道你也是,咱們是官府,又不是殺人越貨的土匪強盜,嫌犯尚未定罪,怎能暗中謀死,這豈不是知法犯法?”

苗知縣忙拱手躬身:“是下官思慮不周,大人見怪。”

高知府沈吟了片刻:“讓他們先繼續審著,若是他仍要繼續包庇不招,就仍以殺人罪認處,義報母仇,減罪二等,免其死罪,改判其流兩千裏。”

“是。”

林照還要說些什麽,卻聽得身側宗遙輕聲道:“大才子,勞煩隨我去一個地方。”

*

一盞茶後,臺州府衙,後院。

孟氏牽著幼子,背上馱著一個厚重的行囊,向著上首坐著的林照躬身行禮。

“這是要去何處?”

“回大人,如今大郎入獄,高府臺限我今日之內搬出府衙,不得再占住公廨,妾身收拾好了行裝,準備帶雲兒一道返鄉。”

“返鄉?你不是廣西平樂府人士嗎?為何我問門口等候的車夫,他卻說你要回的是山東濟南府呢?”

孟氏沈默片刻,一把攬過了身側只有四歲的幼子:“先夫在濟南老家,給妾身留了一間小屋、幾畝薄田,撫育雲兒長大。妾身回的,就是那裏。包中有地契、田產為證,大人可開包查驗。”

“曹安秉不能生育,既然曹磊不是親生,那麽你所出的曹夢與曹雲,應當也不是。既如此,同時紅杏出墻,與人合奸生子,他連發妻都能謀死,為何卻偏偏對你這妾室講情面?”

孟氏沒有回答,只是含笑低下頭,點了下幼子的鼻尖。

曹雲似乎有些畏懼上首不茍言笑的林照,一雙豆豆眼早紅了,鼻子一抽一抽的,像是不日就要開洪洩水。

孟氏掏出手絹給他擦了擦鼻涕,笑哄道:“雲兒自己去花園裏玩兒一會兒,娘待會兒再去找你,好不好?”

曹雲吸了吸鼻子:“娘,家裏來了好多兇巴巴的叔叔,雲兒害怕。”

“不怕,不怕。”孟氏將幼子擁入懷中,撫摸著他的背脊,“咱們很快就要走了,到時候家裏就只有娘,姐姐,還有雲兒三個人,雲兒再也不用看到兇巴巴的叔叔了,好不好?快去吧。”

她松了手,曹雲跌跌撞撞地跑出了門。

“大人見笑。”孟氏收回視線,對著林照一叩首,“我知大人今日定是有備而來,有什麽想問的,便請問吧。”

宗遙望著她,一開口便是石破天驚:“曹夢和曹雲的親生父親,其實是曹磊吧?”

林照頓了頓,轉述了出去。

孟氏的手指猛地蜷起。

“你定是想問,本官是如何得知的?”宗遙緩聲道,“初次見面,你望曹磊的眼神,與其交談時的語氣,就不像是一個正常姨娘與嫡子之間該有的,再加上姜氏對你非常不客氣,時時言語刻薄,就更加加重了我的懷疑。直到曹磊在堂上說出曹安秉不能生育,我才基本可以確定,那兩個孩子,應當就是你與曹磊所生。曹夢今年十八,算算年紀,她出生時,曹磊也才不過十六歲,也就是說,在他十五歲時,你們就已經有過不倫關系了。”

“孟氏,子烝父妾,你知道這是什麽罪名嗎?按律,你二人都當判斬!”

孟氏通體一顫,隨即便淚如雨下。

一身素服,嬌憐若梨花般的美人匍匐膝行至林照靴邊,不住地拿頭搶地,瑩白如玉的額頭被硬磚磕破,滲出細密的血珠。

林照蹙眉側身。

“大人!”她淒聲道,“民婦自知罪孽深重,但還請您看在雲兒還只有三歲的份上,放妾身一條生路。妾身死了不要緊,可孩子是無辜的。若是他這麽小就失恃失怙,又居無定所,那就真的只有慘死這一條路了。我求求你!我求求你了大人!不要將那兩個孩子的身世說出去,求求您了!”

宗遙有些不忍心地閉了閉眼,但仍舊道:“差不多了,問她,此事曹安秉是否知情?”

“他知情!他知情!”孟氏連聲應道,像是忽然抓住了什麽救命稻草,“大人可知當日在靈堂內,妾身為何如此篤定那休書不是老爺所寫?就是因為他生前就曾經就此事找過妾身一回!”

“什麽時候的事?”

“就是在那萬密齋雲游離去的次日。當時老爺突發痢疾,多日不能止瀉,恰巧萬大夫行醫至此地,便請他來為自己診治。誰知,這麽一診,卻診出了個別的毛病來。”

曹安秉在得知自己不育之後,當時就懷疑起了府中三個孩子的出處。只是正妻福氏當時已然臥病在床,而曹磊又已外放學官任中,便只得找來了孟氏逼問。

“說!夢兒和雲兒究竟是不是老夫的孩子?!”

孟氏不知如何事洩,只是咬死不認,曹安秉卻面色鐵青道:“現在交待,本府尚可留你性命,若還抵賴,待滴血驗親之後,你與你那奸生的兩個野種,本府有的是法子讓你們消失在這世上!”

曹安秉到底是當了多年知府,見慣了狡詐不認的兇嫌,只是幾番恐嚇,孟氏便已然挨不住問話,自己全招了。

“你……你是說……這是你與子青的孩子?!”曹安秉嘴唇哆嗦著,“老夫自認當日救了你性命,此後也並未待你不薄,何以敗壞我家門風至此?!教你們兩個畜生做下如此天理不容的醜事?!”

她自知已難保全,只得咬咬牙,跪伏在地上,愧聲道:“當年妾身不過十五歲,空有容顏,賣身葬父被人買下,當做墊箱的賀禮,送來曹府。臨行之前,東家警告,說若是老爺不肯收下妾身,退還回府的話,就要將妾身賣去花船為妓。是老爺在聽了妾身的哭求之後收下妾身,近二十年來未曾虧待,是妾身鬼迷心竅,一直未有子嗣,擔心再被發賣,這才犯下這等悖廉恥的過錯。若是老爺心中實在不忿,還請殺了妾身,但請放過兩個孩子,他們並不知道自己的身世,都是將老爺您當作自己的親身父親來敬仰的。”

……

“你這番話明面上是在告罪,實則卻是在為自己求一線生機。曹安秉當日聽你哭求之後將你收下,可見其心懷寬仁。你嘴上告罪,實則字字句句都是在說,是因為無法育有子嗣,為求自保才出墻,以搏求憐憫。之後又以兩個孩子為借口,暗示他只要此事不對外張揚,在外人眼中,這三個就都還是他的孩子,不會有人知曉秘密。孟虞嫻,你很聰明,也很會為自己籌謀,較之那連遮掩自己情緒目的都勉強的曹磊,你勝他多矣,為何偏偏會看上他?”

孟氏聞聲,忽然仰頭細細端詳起林照的面容來,緩緩吟道:“積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艷獨絕,世無其二。”

念完,她忽而自嘲般的一笑:“二十年前,曹子青也是如大人一般風姿俊逸,青春年華的美少年。年輕女兒家夢的,自是潘安宋玉。可她們卻不知,潘郎死於謀逆不忠,宋玉不過佞幸之徒。少年時總是偏愛年輕貌美的,年長些才知道,皮相都是虛談,人心才是最重要的。”

十五歲的曹磊對彼時也不過十六七的庶母一見傾心,少男少女,天雷地火,誰料一次荒唐,卻珠胎暗結。那時曹安秉雖收她入府,卻並未與之有過夫妻之實。

她懇求曹磊向父親說出實情,將自己直接賜予他,但曹磊卻擔心自己名聲,他那時已經在準備科考,即便父親不介意,他往後的仕途也要受影響,便哄騙孟氏再去爬自己父親的床,將這個孩子強認到自己父親頭上去。

而曹安秉在多年之後,知曉了實情,最終也並未宣揚打殺了他們母子。

“你雖十惡不赦,但幼子小女無辜,此事便就此打住,往後老夫若是身故,自去濟南田莊內反省過活,莫要與子青夫婦再生事端。”

聽孟氏的意思,曹安秉竟是將此事完全揭過去了!

想來也是,若他生前已知不能生育,而孟氏卻毫發無損,未受苛責,那可不就是揭過去了嗎?還有曹磊,在他堂前凜然自證之前,有誰知道這些事情嗎?

曹安秉一個人默默地將家中這些悖倫荒唐之事,一力壓下,說他為了臉面,確實情理之中,但若說他惱羞成怒,下毒殺妻,孟氏為何又能白得田產養老呢?

那已故的福氏,真的是曹安秉所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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