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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天婚(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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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天婚(十)

周隱一楞。

方氏說的,其實未嘗沒有道理。

雖說律法上對於夫毆妻死是處以絞刑,但也不是沒有絲毫空子可鉆。只要那丈夫堅稱妻子與人通奸,他是為殺奸才殺死妻子,並得到衙門的認可,就可以從輕論,只判杖責。

杜先是馬司使的心腹愛將,與杭州衙門內的眾人也彼此相熟,真若被判了杖責,頂多也就做做樣子。

也就是說,他確實極有可能在毆死方氏後,不受任何律法懲處。

方氏眼中淚如雨珠:“這幾年他酗酒愈發嚴重,妾身身上的傷也越來越多,有一次在廚房內生活,他醉酒闖進來,將我一頭推撞在生了火的竈臺旁,若非妾身命大,只怕當日就要被活活燒死。既然橫豎都是一死,何不拖了此賊一道下去?”

一旁與杜先交好的書吏忍不住出聲道:“可他畢竟是你丈夫,一日夫妻百日恩,就算挨了幾下,又怎能如此殘忍就將其殺死呢?”

方氏沒有答他的話,只是對著周隱將頭一磕:“妾身一人做事一人當,請大人依律,判妾身淩遲!”

周隱望著方式,眼中隱約有幾分動容。

但他到底還是一拍驚堂木,嘆息道:“莫要再包庇隱瞞,單你一人,是決計做不下這一樁案子的。”

方氏巧借女鬼名目殺夫不假,但她與她丈夫身形與力氣差異實在巨大,假如人是方氏一人殺了吊上去的,橫梁之上必有多餘的擦痕磨損,杜先脖頸上,也不該只有一道索溝。

這是很明顯的生吊死的死狀,若是她能夠將快二百斤的壯漢軍士輕易拉起,那平日裏,又何至於被打得沒有絲毫還手之力?

說著,他視線轉向盧望等三人:“你們若還算是個男子,就莫再僥幸隱瞞,叫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婦人,替你們四個頂罪。”

盧望滿心滿臉都是愧疚,到了這個餘地,再隱瞞下去也沒有必要,於是,他對著周隱磕了個頭。

“這都是小人的主意,方氏是小的遠親,幼年時關系甚好,是小的不忍心看她受苦才願意幫忙,他們兩個都是被我拉進來的。”

“這怎麽算是你拉進來的?”盧望身旁一人橫眉道,“這姓杜的仗著自己是馬司使的心腹,平日裏兩面三刀,坑害兄弟的事情還少了?哪個不小心得罪了他,他就心生嫉恨,故意將人送進前鋒營裏,等人死了,侵吞人家的撫恤銀不說,還夥同臨海那姓顧的神婆,將人家的妻女遺孀算計倒賣!”

“顧神婆又是何人?”

一旁的書吏忙道:“回大人,此女乃是臺州府的官媒,奉府衙之命,專為配天婚的男女制簽、配簽的。”

那人咬牙切齒道:“我那小侄女,被他們造假簽條配給了一個受了傷退下來的瘸子!這喪盡天良的東西,今日老子弄死他,也算是替天行道了!大人,休要多說,要殺要剮,我們幾人一起,求大人恩準!”

其餘二人也跟著一並磕頭:“求大人恩準!”

周隱無奈地揉了揉額角,這麽多年他只見過抵賴求生的,還見過這麽多上桿子找死的。

不過這杜先卻也著實可惡,不顧絲毫同袍之誼,假借朝廷政策,為禍一方,確實該殺!便是他得了實情,也少不得要奏報上去,予這廝一個淩遲之刑!

但眼下是在公堂上,作為刑官,不可憑自的一己私欲就妨礙司法公正,於是他平覆了一下心情,再度開口道:“本官就知道你們幾人是相互勾結。還在臺州時,本官聽那曹府管家說明,就覺得當日夜間情形古怪。你們幾人都在堂內沒有離開,卻沒有一人註意到杜先去了後堂,之後他驚懼逃走回家,也沒有一人追上去問明原委,或叫來管家詢問情況,就這麽跟著一道回杭州了?同處一室,卻只他一人吊死,你們三個若是清白無嫌疑,那就真是見鬼了!”

盧望赧然:“果然瞞不住大人。其實,當日我們自請隨杜先一道去臺州,本就已經做好了利用紅衣鬼謠言殺人的打算。我事先將下了迷藥的酒水藏到了那靈堂的側室內,隨後便哄杜先一人先進屋休息。此人酗酒如命,見了好酒必定私吞。他喝下酒水昏睡之後,便由阿力兄弟穿上事先準備好的嫁衣,故意去後院招搖晃走一圈,好讓人家真以為女鬼出現了。而我們其餘兩人,則守在靈堂內,隨時等著阿力回來,就用繩索將杜先吊死在靈堂上。”

“等等!”周隱忽然打斷,“你們是說,你們原定的計劃是將其直接吊死在曹府臺的靈堂之內?”

“不錯,畢竟紅衣鬼的流言,是從曹府臺那兒傳出來的,自然是死在府衙更為可信。”

“那最終為何又讓他回到了杭州,死在了自己家中?”

盧望三人面色驟變:“因為……那晚,我們好像,真的看見府衙內的女鬼了!”

“什麽?!”

原來,那晚盧望拿來的酒中雖下了蒙汗藥,但卻因擔心下重了被杜先這個酗酒如命的拼出來察覺,所以沒敢下太多。

他們在梁上布好了活繩結,準備一人埋伏推他上繩圈,另一人則就地起拉,偽做出一副杜先被女鬼所害,自縊而亡的假象。結果繩結剛布好,阿力去換嫁衣還未回來,偏室內便已然傳來了重物翻倒下床摔地的重響,以及男人含糊不清的哼唧聲。

他意識到不妙!

怕是藥下得不夠,這杜先提前醒過來了。

兩人立即吹熄了桌上的蠟燭,藏了起來。

之後,杜先搖搖晃晃地自側室出來,見屋內漆黑一片,桌旁空無一人,便口齒不清地喚著三人的名字。

當然,肯定是無人應答。

他似乎有些尿急,便沒再多管,匆匆地奔去了後堂解決。

二人自陰影處轉出,對視一眼,各自按原計劃尋得位置站定,放下繩套。他們決定不等阿力了,杜先尿完回來,就直接推他入套,吊上去勒死!

結果,就在這時,後院忽然響起了三聲輕輕的門響,隨後便是杜先一聲驚懼的大叫,伴隨著碰翻桌椅的巨響。

盧望是套繩的那個,站得離後堂門近些,探頭看了一眼。

只見那後堂門外,一個蒙著蓋頭的影子立在那裏,將杜先嚇得慘叫不已。

盧望還以為是阿力扮完回來直接去後堂了,看著杜先那副被嚇得屁滾尿流的模樣,樂不可支。

他當時心裏還想,阿力扮得還挺像的,就連身形似乎都變矮了不少,莫不是蹲著了?

結果就在這時,正堂門開了。

換好了嫁衣的阿力手裏拎著蓋頭,疑惑地望著墻邊探頭探腦的二人:“你們在做什麽?”

二人望著阿力,皆是瞪大了眼睛,滿臉驚懼。

親娘的,若那後堂門外的不是阿力,那是什麽東西?!

正在這時,安靜了許久的後堂再次傳出一聲淒厲的慘叫!

盧望看見,一雙枯黃幹瘦的手順著門縫探了進來,扒向了門栓。此刻,哪怕是門旁的三人也抑制不住內心的恐懼,失聲尖叫了起來!

杜先被這一聲驚叫猛地驚醒,也顧不上再堵門,連滾帶爬地站起來,就往外頭沖,結果剛過那後堂門,又與穿著紅嫁衣的阿力迎面相撞。

“啊——!!!”

他以為那女鬼已然穿墻越壁,攔在了自己跟前,又是一聲瘋了般的慘叫,轉頭往回奔。

後堂門外的影子已經完全消失了,杜先拉開門栓,猛沖到後院馬廄裏,上馬就逃。

“我們三人當時也被那女鬼嚇得夠嗆,杜先逃了我們也趕緊跟上。人是殺不了了,只能任憑他回了杭州。等到回來之後,應該是連日疲勞,再加上受驚過度,他人就嚇瘋了,成日將自己關在屋內,誰來都不肯出來。馬司使那邊派人問了我們好幾次,無論如何也不肯相信真有女鬼,還請了您和林評事前來調查,我們擔心杜先哪日清醒過來了,想起今日這事,遭他報覆,於是就……”

“……夥同方氏,將蒙汗藥下在了他的飯食中,然後撬門進去,偽造血字,將人吊死在梁上。之後,方氏便自著嫁衣,演了出戲,卻沒想到聰明反被聰明誤,被隔壁鄰居看到後,非但沒坐實女鬼流言,反倒被其起了疑心。”

周隱接了他的話,隨後將一根被破壞的木栓扔到了地上。

“這是本官問了你們村的木匠之後他交出來的,說你丈夫死後第二日,你便以獨身婦人夜半不安全為名,托他重新換了鎖,這舊鎖上,有刀斧劈砍出來的痕跡,你當日只推說是為發現屍體時才砍的,但這木栓上實有漿糊幹後的痕跡,其實當日發現屍體時的劈砍,只是做戲吧?”

方氏心服口服,磕頭認罪:“大人慧眼如炬,心細如發,妾身沒什麽好說的了。”

周隱點點頭,拍案道:“那麽,杜先一案暫且論定,但你們當日見到的所謂紅衣女鬼,仍是疑點重重,還有那與杜先勾結,身在臨海的顧神婆,本官猜想,她與此案也脫不了關系。此案最終結果,待本官書信臺州府,問過林評事那邊,徹底真相大白後,再做了結。退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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