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天盛宮(完)

關燈
天盛宮(完)

一片混亂中,孫明禮提了刀,慢慢地踱步到了玉氏眾人跟前。

玉平年此刻已經陷入了纏鬥之中。

此前,長隱與宮主都以為今日起事之人將會是玉平年,故而在她進入山門前,便事先收去了其身上所有銳器。

結果弄巧成拙,玉平年如今手無寸鐵,被數名持劍的弟子圍攻,左右掣肘,施展不開。

玉氏土司冷冷地看著孫明禮:“你終究是要為了當年之事報覆我嗎?”

孫明禮微微一笑:“不是您,是諸位,所有人,本官一個都不會放過。”

他在這非人的境遇裏忍受了數年折磨,今日,終於可以將過往所受的一切委屈與不甘,統統都還回去了!

他是五年前被吏部補官到這兒來的。

一開始,他還覺得自己幸運。

畢竟他只是個舉人,沒考中進士出身,能補缺正七品縣令,就算是西南邊陲之地,也算是一腳入流,仕途起步了。

結果,不到半日,他就追悔莫及,恨不得扇死當初沾沾自喜以為占便宜了的自己。

他可算是知道,他一沒人脈,二沒打點,為什麽這個好差事能輪到他了!

人生地不熟的孫明禮,初至此地,就被當地的土司們來了個下馬威。

堂堂朝廷任命七品縣令,在自家官邸寢房裏,半夜被人家衣裳扒了個精光,綁手塞嘴,扔到了玉氏土司家內院裏。

然後,他便被土司家快七十的老土司給強行臨幸了。

直到後來,他才知道,這已經成了金縣這邊殺新來官員銳氣的傳統手段。

既是女尊男卑已成傳統,她們又怎麽可能放任外來者,毀掉自己的既得利益。

所以,她們選擇了從最開始就讓這些外來者,閉嘴。

被光溜溜赤條條扔回屋裏的孫明禮呆坐在床上,只覺得自己堂堂男子漢,這輩子都沒想過能受這種屈辱。

而自鄭司使的宅邸回來後,那種屈辱,徹底達到了頂點。

有那麽一瞬間,他忽然理解了那些慘遭賊人欺淩的女子,為何寧願投井也不願報官。

誰會同情他?

收信的同僚多半只會恥笑他,連幾個女人都對付不過。

不然你為何當時不掙紮呢?為何當時不喊叫呢?

叫都沒叫,也沒當場撞死,憑什麽說你是受辱了呢?

想了半天,越想越想不通,幹脆一根腰帶,往房梁上一掛,就想自裁於此。

結果這時,他被玉平江的母親發現,強行扯了下來。

但她並不是來救他的,而是來趁火打劫的。

“不就是失了身子,有什麽好三貞九烈的,哪個男人不是這麽過來的?你在這裏安安分分待個幾年,好好聽土司大人的話,再給我們玉氏生幾個大胖丫頭,屆時高升走了,女兒也不用你養,不比你在這尋死強?”

“我家女兒年輕力壯,人長得也英俊,是土司麾下的得令幹將,唯一遺憾的,就是至今沒個女兒傳承香火。你若是願意,我便讓我家女兒娶了你,也省得你失了清白,走出去沒臉見人。”

他這輩子最荒謬的話,都在一夕之內聽到了。

但詭異的是,那一刻,他居然平靜了下來。

“好,我答應你。”

玉丈母勾起了嘴角:“哼,算你識相。”

……

識相?

孫明禮望著土司身旁瑟瑟發抖的玉丈母,輕笑:“丈母,如今,又是誰該識相了呢?”

玉丈母咬牙道:“孫明禮,你不敢,未經明廷允許,你不能私自裁決我們……”

“玉氏一族舉兵反叛,雲南布政司使鄭青,竭力平叛,不幸死於亂軍之中。”

說完,他將手中劍高舉而起,正要落下,這時,一把匕首徑直穿過了他的官帽,將之死死地釘在了道場的空地中。

披頭散發的孫明禮愕然轉身,卻見那首輔之子一襲弟子袍服,緩緩走到了道壇中央站定。

孫明禮擰眉,正要開口,卻忽然發現,圍繞著那首輔之子身側五步左右的空地上,忽然浮現出了三個血色大字:

“都住手!”

看臺上,原本正在混戰中的百姓們無意間瞥見了那場中的血字,驚呼出聲:“神跡!是神跡!天女顯靈了!天女真的顯靈了!”

“什麽?天女真的存在?!”

“那我們方才對那些女人下手,會不會遭到天女的懲罰啊?”

原本還氣勢洶洶嚷嚷著要殺光所有女子為自己討個公平的男人們忽然就嚇軟了腿,他們“撲騰”一下跪倒在了地上,對著那團血字拼命地磕頭,嘴裏不斷念叨著請求天女寬恕的話。

孫明禮見形勢隱隱有倒轉的意味,連忙高聲道:“假的!這些都是假的!都是這個林照耍的鬼把戲,你們可千萬不要被他騙了!”

說著,他猛地走到了道臺中央,伸腳想要抹去地上的字跡。

可就在他即將把這尚未幹涸的血字抹盡時,離他鞋側不到三寸的位置,又有四個血字出現了。

“擦不掉的。”

孫明禮驚駭得一屁股直接坐在了地上。

這行血字……竟是在回答他的話。

“所有人,放下刀劍。迷途知返,回頭是岸。”

這次,就連他自己都看清了,林照就站在他不遠處的地方,連手指頭都沒動一下。

“不……不……這不可能!”他驚恐道,“這怎麽可能呢?林衍光!這一定是你的鬼把戲對不對?你到底是怎麽做到的?說!你快說啊!快把你的鬼把戲交待出來啊!”

林照冷冰冰地望了他一眼,然後折身走出了道壇。

原本還想嚇唬一下孫明禮的宗遙,被那股無形的巨力強行拽離了空地。

就在不久前,宗遙忽然發現,她在礦洞之下攙扶受傷的林照時,那些血沾到了她的手上。地下礦洞光線陰暗,血沾在手上她也並未發現,但此刻,即便她並未與林照有直接的身體接觸,那些沾在手上的血也並沒有消失。

一瞬間,一個大膽的念頭閃過了她的腦海。

會不會……這個所謂身體接觸即可觸碰實體的規則,其中也包括血?林照的血,也是他身體的一部分?

思及此處,她試探著伸手,蹲下來,接觸地面。

手指所觸及的,不再是一片虛無,她感覺到了粗糙的沙礫在指尖微微摩挲著。

原來如此。

“大才子。”她咬牙道,“幫幫我!”

孫明禮跌坐在地上,怔怔地望著地面上未幹的血字。

持劍的弟子們見孫明禮這般,有些面面相覷地垂下了手,他們也看見了,那些血字,確實是憑空出現的。壓力驟然減輕的玉平年連忙脫身,攔在了玉氏土司面前。

“什麽情況?”她挑眉,疑惑地望向身旁幾人,“這又是你們誰弄的把戲?”

結果,她話音剛落,身旁便撲簌簌地響起一陣刀劍掉落聲。

看臺上的宮主,乃至所有天盛宮的弟子們,忽然全身癱軟地跪在了地上。

他們驚恐地發現,自己的身體還有四肢,忽然像是失去了所有的知覺,腦中一陣昏沈,搖搖欲墜。

百姓們望著那些方才還兇神惡煞如殺神般的弟子,一下子就像被抽去了所有氣力般倒在地上,錯愕道:“這是……天女降下懲罰了嗎?”

下一刻,看臺上毫發無傷的玉氏眾人,便對著那血字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天女恕罪!”玉氏土司磕頭道,“是我等鬼迷心竅,為了貪圖礦產,縱容賊寇在此地興修宮殿,捏造神跡,這才造成今日慘劇,請天女降罰!”

她話音落下,身側玉平江等玉氏族人,皆跟在她之後,出聲道:“請天女降罰!”

玉平年見族人如此,無奈閉眼。

她輕嘆了一口氣,跟著低下了頭。

待到玉平年調來衛所的兵馬,將作亂的孫明禮以及那些天盛宮眾人都押住時,那些昏睡在地上的弟子們還尚未清醒過來。

周隱皮笑肉不笑地望著眼前的鄭青:“抱歉,下官不姓林也不姓顏,所以此次在金縣發生的所有事情,下官都會一一回稟聖上。鄭司使,等著聖旨回來吧。”

鄭青神色僵硬,自知這聖旨一下,自己必然烏紗難保,於是決定再向周隱爭取一番。

“周寺正。”他正色道,“你來金縣多日也看到了,這金縣地處西南邊陲,四面環山,土地貧瘠,水陸皆是不通。種莊稼長不出來,做生意也沒人會路過這裏,百姓貧苦不堪,無所生計,若非有這銀礦,怕是早就餓到活不下去,舉兵反了。聖上一貫重視西南安定,如今你硬要將這銀礦上報朝廷,屆時銀礦被收走,百姓們再無所得,恐怕,這日子過得還不如現在。當初本官答應與這被貶黜的劉太監合作,也就是看在金縣百姓可憐,想讓他們過得好一些,這才……”

“你快住口吧!”周隱冷笑一聲,“下官忽然覺得,我們宗少卿活著的時候,有一句話說的真是不錯。所謂大奸似忠,凡事別聽那人嘴上說什麽,而是要看他做什麽。”

他道:“大人說自己心疼此地的百姓,那本官且問你,此地的銀礦終有開采殆盡之時,若有朝一日這地底下再挖不出半點東西了,屆時又該如何?是興兵鎮壓,還是任由他們活活餓死在這山林間?三十年!整整三十餘年!前後少說五任地方官員,竟人人都像是傀儡一般被幾個假神棍操控玩弄,編造這種謊話,讓這全縣之人不事生產,追捧這虛妄的飛升之道,走投無路就在眼前!這就是你的善心?這就是你作為一地父母官對百姓的憐憫?!”

鄭青被他的疾言厲色,罵得啞口無言,只得訥訥。

一旁,麗娘好奇地問宗遙道:“這就是你說的後手嗎?你是怎麽做到讓這些人忽然就昏倒在地上的?莫不是鬼神之力?”

宗遙抿唇一笑,伸指在她肩上寫道:“是後手,但不是本官做的。”

麗娘一楞:“那是誰?”

宗遙沒有回答,只是淺笑著望向看臺上一副置身事外模樣的玉平年。

方才萬般危急之時,她忽然發現,看臺之上,除開玉氏眾人外,就連長隱和那個假太監都是一副驚慌的模樣,可唯獨玉平年與周隱神色泰然自若,幾乎看不到半點憂色。

玉平年她不了解,但周隱她可太了解了。

周審言為人正直,脾氣暴躁,那種情況下這個火藥桶還能這般安靜如雞,肯定是早就和人家約好了後手,等著收網呢。

待到玉平年衛所的兵馬未經宣召,便自行趕到時,更是驗證了她的這一猜測。

這兩人合作的基礎,恐怕就是玉平年早早安插在天盛宮內的暗樁。

既然孫明禮都能夠暗中策反那麽多弟子,那麽在本地土生土長的玉平年為何不能?

當初福臻自密道中求證折返時,就曾經提到過,她差一點就要被密道中挖礦的弟子們發現了,好在當時一個被稱為“元師兄”的人,可能是地下礦洞的監管人,叫住了他們,這才令她逃過了一劫。

宗遙猜想,這位所謂的“元師兄”,應當就是玉平年安插在天盛宮中的暗樁之一。

孫明禮策反弟子的事,多半也在這位玉將軍的眼皮子底下,畢竟,她此前的表現,雖未明說,但足以看出,她對孫明禮的報覆計劃是知情的。

今日飛升大典,玉平年猜到孫明禮將要動手,便提前命暗樁們在晨起的食水中,下入了大劑量的麻沸散。

她唯一沒算準的,就是這麻沸散的發作時間,以至於宗遙不得不再次裝神弄鬼,制住即將失控的局面。

不過好在,結局終歸不算太糟。

她回過頭去,福臻的母親此刻正跪坐在蓮臺旁,握住自己被衛兵們擡上鋪板的女兒的手,淚光盈盈道:“只要你能好起來,娘再也不相信什麽聖女飛升,再也不逼你去做什麽勞什子聖女了!”

被灌了湯藥的福臻仍舊是一副呆呆傻傻的模樣,但宗遙清楚地看見,她的眼角,流下了一滴眼淚。

天盛宮一案,至此,徹底落下帷幕。

趕來的衛所官兵,在後山卷養猛獸的牢籠中,找到了成堆的白骨,那是被殺害的弟子以及聖女們,留下的殘骸。

雲蘿的屍骨,也在其中。

據長隱被捕後交待,飛升的聖女中,相貌資質上乘的,會被割去舌頭賣入各地教坊司或妓院,次等的,在被弟子們折磨發洩之後,還活著的,裝船出海為勞工,死了的,則被做成骨鈴。

沒錯,就是那些掛在房中,以紅繩相串的骨鈴。

那些弟子們堅信,以紅繩串死者骨鈴,就能夠鎮壓其魂魄,令其死後也不得喊冤,不得報覆,不得往生。

周隱連夜寫好了奏折,快馬加鞭送回京城,請求聖上處理。

夜間,宗遙坐在偏院的石階上,身後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她回頭對來人笑道:“剛才本官還聽審言說要拉著你喝酒,怎麽還不到半息,你就丟下他,出來躲清靜了?”

林照卻不說話,只是眼神晦暗地望著她。

“哦,忘了。”宗遙笑了一聲,“你應該是發現,本官現在好像不用再被強行拉扯進你身邊五步的範圍內了。”

大概是在走出天盛宮山門之時,她便發現,自己似乎不再受那股無形的巨力拉扯了。

當時林照走在前面,故而沒有發現,身後的宗遙停住了腳步,一步一步地數著兩人之間的步伐間距。

一,二,三,四,五,六,七……

宗遙沒再繼續數下去。

答案已然顯而易見。

“沒錯。”她擡起頭,望著眼前林照一笑,“案子結束,執念已消,本官就要走啦。”

“……”

“恭喜啊,大才子,你成功了。”她輕聲道,“從今以後,你就再也不用被本官連累,去做你不想做的事情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