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戀詞(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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戀詞(一)

她要走了。

“……”林照定定地站在那裏,沒有答話。

似乎是意識到了氣氛有些凝重,她故作輕松地笑了下:“幹嘛露出這種表情,你這麽大費周折地跟來這裏,不就是希望本官趕緊消失,別再打擾你清靜了嗎?現在不是正好。”

他垂下眼眸:“我從未這麽想過。”

宗遙一楞:“那看來,本官是真的以小人之心度大才子之腹了。”

頓了頓,她笑道:“總之,無論如何,這一路多謝你了,要是沒有你一而再,再而三地以身犯險,天盛宮的案子不可能這麽快就告破,會有更多的無辜者受害。林衍光,我能看出來,你是個不錯的人,好人會有好報的。”

一旁沈默許久的人忽然開口:“只是這樣?”

宗遙不解:“嗯?”

“……沒什麽。”

一時間,氣氛再度陷入了僵局。

半晌後,林照忽然開口道:“確定是今晚嗎?”

“應該是吧……”她頓了下,“畢竟,不能離你五步距離的限制已經解除了,那應該就說明,我快要走了吧?”

他再度沈默,許久,才低聲道:“……知道了。”

“別在那站著了,要不坐下來,咱們最後聊幾句?反正,過了今日,以後也沒機會再聽了。”或許是覺得眼前的氣氛實在是凝重古怪至極,她玩笑般地拍了拍身側空出的石階,向他提出邀請。

林照拒絕了她:“不必了。”

……好吧,果然。

畢竟,他連周隱請喝酒都懶得搭理,又怎麽會屈尊降貴地聽她扯閑天。

她尷尬地扯了扯嘴角:“那,晚安?”

“……嗯。”

說著,他轉身欲離開,步伐稍顯急促。

“大才子。”忽然,她在身後喚了句。

林照急促的腳步頓了一下。

“謝謝你。”

夜風中傳來一聲稍顯失真的:“不必。”

“如果有來生,本官必結草銜環,舍身相報。”

說話間,她凝視著他如松竹般屹立在門前的背影。

身後如潑墨般的天幕中,一顆澄明的流星,悄然劃過天際。

“……好,我記住了。”

房門在眼前驟然合上,透過門縫,她看見月光下,林照向來淡漠的眼尾,有一剎隱隱泛紅。

……但她到底沒有機會相問了。

林照離開後,她背靠在石臺上,閉眼凝神,獨自享受著人生中最後的一段時光。

她聽見前院的周隱醉酒之後正在痛斥顏惟中,以及林照他爹,聽見暫被扣押於此的麗娘正在大聲地抱怨那個倒黴的醉鬼,還聽見大虎匆匆自院外奔進去,然後被兩位祖宗夾在中間,撞了滿頭包。

她聽得笑了笑。

難怪……世人都怕死,原是舍不得這喧囂熱鬧,活色生香的人間啊。

從前總覺得一生還長,縱有不可為之事,也相信水滴石穿,萬難可除,可如今才明白,意外和明天,誰也不知道哪一個會先到來。

只是可惜,那個遺憾,終究是要成為,她這一生,永遠的遺憾了……

意識緩緩地,如沈入水中一般,但並不是往常那種冰寒刺骨,而是溫溫熱熱地,仿佛被泡進了一汪溫泉中。

她覺得,自己或許是大限將至了。

意識模糊間,身前的屋門被人悄然拉開了一道縫隙,她沈在意識的深淵裏,恍若未覺。

那抹青色的人影見她沒了意識,便一步一頓地,緩緩來到了她身側,佇立在階旁,靜靜地望著她闔目沈睡的面容,許久。

忽然,她身子一歪,身側那個影子眉心一皺,矮身接住了她,衣擺毫不吝惜地在染灰的石階上掃過。

她倒入那個熟悉的流淌著暖意的懷抱之中,無意識地呢喃了一句:“大才子?”

來人眼神暗了暗,伸指輕撫上她的眉心。

他知道她那副戲謔調笑,滿不在乎的模樣都是裝出來的。

因為當她無意識之時,她的眉心永遠是緊蹙的,他能看到的唯有痛苦,看不出半分愉悅。

究竟是怎樣的痛苦,才讓她如同陷在噩夢中一般,永遠無法解脫?

在眉心處輕揉片刻後,他的手指下滑到了鼻尖,之後是……

他的視線停在指尖的嫣紅處,許久,移開了。

隨後,他傾身將沈睡的她抱了起來,慢慢回到了裏屋。

*

次日,清晨。

宗遙是被一陣劇烈的顛簸晃蕩驚醒的。

她發現自己還有意識,第一反應是,難不成是自己生前作惡太多,所以被閻王爺直接扔到什麽苦役地獄去了?

但很快,她便意識到了不對。

睜開眼睛一看,宗遙:“……”

熟悉的山路,晃蕩的馬車,以及身側閉目養神的某位高嶺之花。

她嘴角一抽:“嘖,沒死啊。”

聽得動靜的林照緩緩睜了眼:“醒了?”

宗遙大驚:“我不是應該走了嗎?”

說著,她一把掀開了馬車的車簾,就要試試自己還會被五步距離的限制扯回來。

林照眉心一跳,伸手正欲將人拽回,誰知下一刻,那位便自己僵在了那裏。

“不對,不對……”她手指楞楞地扯著簾子,感受著上面柔滑的布料質感,隨後回過頭,望著指尖距離自己寸步之遙的林照,“我現在沒碰你,為什麽,也能碰到實體的東西?”

回神了。

“不知道。”

宗遙轉回了身子。

徹底回過味來的她,終於開始意識到,如今自己的身體所感知到的不同。

她不再是飄在馬車的座位上了,哪怕沒有握著林照的手,她也能感覺到自下身傳來的微微震顫。蜀錦做成的靠墊,內裏填著厚實柔軟的棉花,她擡高身子,興奮地顛了顛,連帶著車子也被她顛得晃了晃。

簾外車轍上,傳來大虎的聲音:“公子,山路顛簸,您坐穩了。”

宗遙連忙坐穩,但心內的驚濤駭浪卻並未消退,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趨勢。

“這是怎麽回事?”她喃喃道,“案子了結了,本官不但沒死,反而還更像活人了?”

有兩種可能,一種是她命不該絕,老天爺還打算放她在人世多晃蕩幾日,而另一種可能則是……

正如她自己所說,天盛宮一案她雖然十分記掛,但這卻並不是她往生的遺憾。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莫非她的遺憾,還是那件事情嗎?

但,那不是她當初為了升任大理寺少卿時,自己主動放棄了那唯一一次的機會嗎?

是她自己,在蒙冤死去多年的家人和眼前正在受難的百姓之間,選擇了後者。

此後,便是烈火煎熬,永世不得解脫。

不過,即便是老天想要留她下來,完成心願,但為何此前的諸般限制,會忽然就解除了呢?

思索間,她絲毫沒註意到,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林照眸光一動。

他淡淡道:“你昨夜沒死,今晨我醒來,見你還睡在門邊,便將你帶回來了。”

她全然沒懷疑對方的話,只是順聲對他笑道:“謝謝。”

林照垂著眸子,不動聲色道:“如今你已可自己接觸實物,也再沒有五步距離的束縛。換言之,你已不再需要我。”

“嗯。”

他垂在身側的手指悄然收緊:“那……可要離開?”

“不要。”

宗遙不假思索的回應,令對面正小心試探的人一楞,內心之語不自覺脫口而出:“為何?”

她俯下身來,撐頭笑望著他略顯錯愕的神色:“因為你都把本官撿回來了,那肯定是不希望本官走啊。既然你都不希望,我幹嘛要走?”

“……”

“而且,”她神秘兮兮地一笑,“昨晚我看見了哦,大才子,你關門的時候眼睛紅了。”

“……”

“面上裝得不動聲色,心裏其實特別舍不得本官走吧?”說著,她主動抓住了他的手腕,正色道,“我都懂。”

林照手指一顫,幾分惶然,幾分被窺破心事的不知所措,他正要張口說話,就聽得耳畔傳來一句幽幽且得意的:“知道你和你弟弟林鴻關系不好,平日裏呢,也沒什麽說笑解悶的同齡人,一定特別孤單寂寞冷,特別無趣吧?而你呢,嘴上說厭煩本官,其實心裏早就把本官當成了無話不談的知心好友……”

她這邊說著,沒註意到眼前之人的面色已由起先的惶然,一寸一寸地暗了下去。

忽然,她感覺到手心一熱。

那只被她握住腕子的手不知何時,倒轉了聲勢,反將她的手心納入了掌中。

帶著侵略感的指腹如藤蔓般一寸寸地向上爬著,在皮膚處激起一陣戰栗。

她覺出不對,頭皮一麻,正欲抽回手去,但卻被那正正卡在腕骨指節收力一捏,沒能成功。

她輕嘶一聲,擡眼便撞入了一片晦深之中。

“我不缺知心好友。”

說著,腕骨上的手猝不及防一拉。

原本兩人分坐兩端的馬車因此驟然失去平衡,顛簸了一下。慣性使然,她幾乎是整個人撲進了對面的人懷中。

“也不孤單寂寞,缺人閑談。”

冰涼的綢紗料子在面頰兩側不斷摩挲,伴隨著耳畔平靜沈穩的心跳聲。

“唯,尚未定親,也未娶妻。”

他低下頭,唇畔的熱意拂過她耳根:“如何,大人可要代勞?”

她目瞪口呆。

大……大才子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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