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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盛宮(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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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盛宮(二十二)

那晚,鄭司使正與新納進府中的小妾同帳而眠,半夢半醒間正不知天地為何物,忽然聽得外間府役來報,說新上任的金縣縣令深夜來訪,正等在門房。

鄭司使被人攪擾興致,不耐煩地擺擺手:“怎麽又是他?你去回了他,就說本官是雲南布政司使,不是禮部教坊司的負責人。他自己看顧不好自己被人撅了屁股,是他自己活該!上任之前就提醒過他,金縣是女子當家,沒事不要隨便去招惹那些女人,既然這麽想和人家硬碰硬,就得做好被地頭蛇壓了的準備。上書?他不嫌丟人,本官還嫌丟人呢!”

門房領命,折身回去回了孫明禮。

然沒多久,緊閉的房門再一次被敲響。

“大人,孫縣令不聽小人的,怎麽也不肯走,此刻正跪在府衙外正大門前,說您要是不出去見他,就一直跪到明天早上,要來往的都看看呢!”

鄭司使此刻攜美人,箭正在弦,冷不丁被這門一敲,登時弦關失守,一片狼藉。

他惱怒地抄了床旁架子上的銅盆,“當啷”一聲擲在地上,隨後披衣起身,冒著大雨撐傘出了府門。

府外,孫明禮一身官服,跪在雨地中,面色慘白如紙。

還不及對方開口,鄭司使的怒斥便劈頭蓋臉地落了下來:“成日哭哭啼啼,要死要活的,你以為自己是什麽黃花大閨女嗎?本官還不知道你們這些縣官心裏在想什麽?不過是當時半推半就,事後想到了可以此為要挾升遷,調離這陲窮鄉僻壤,才大聲嚷嚷著受不了。孫明禮,本官實話告訴你,你不是金縣第一任縣令,也不會是最後一任,像你的前任們一樣,咬牙熬幾年熬過去了,萬事大吉,但你若是再隔三岔五地跑到本官這裏來威脅號喪……”

他頓了頓,冷笑。

“本官不介意,再請玉氏土司好好地招待你一番。”

……

長隱對著眼前突然背叛的弟子們,沈聲問道:“孫明禮究竟給了你們什麽好處,你們要背叛供養你們的家人,對你們恩重如山的宮主,站在他那邊?”

“恩重如山?”半身是血的陸不明挾著林照等幾人,出現在了道場側旁,“你說的就是給那些聖女們灌下瘋藥,放任她們對我們肆意打罵甚至殘殺嗎?還是說哄騙我們晝夜不停地為你們挖煤采礦,又在之後找借口被你們借聖女之手處理掉?我們如今所做的,不過是討回我們本該得到的一切罷了!”

周隱看到跟在陸不明身後的林照,先是松了口氣,隨後又在看到“雲蘿”的一瞬間,怒目轉向那宮主:“宮主閣下,那日本官上門要人,你不是信誓旦旦地說雲蘿姑娘不在你這裏嗎?”

宮主瞥了眼臺下的麗娘:“她是自己跑進來的,不是天盛宮抓來的,聖女名單上,可從來就沒有這位姑娘的名字。”

他竟是已然完全不記得,幾年前被他以煉雙修宮法而強抓來的少女的名字了。

而長隱則是覺得眼前的女子有些眼熟,他心中默念了數遍雲蘿的名字,忽然猛地擡頭:“我想起來了!你是兩年前那個逃走的聖女,麗娘!你竟然頂替了那個雲蘿的名字!”

“真難為你還記得我們。”麗娘嗤笑,“也是,畢竟人是你親手抓回來的,也是你親手割了舌頭,賣去教坊司的。”

“諸——”麗娘剛想開口,卻忽然感覺肩上一重。

下一刻,她察覺到,似乎有人正在她肩上一筆一畫地書著字。

“放心,保持冷靜,我們最後會安全的。”

安全?

她疑惑地望向林照身旁的虛空,可惜,她看不見宗遙的表情。

於是她壓低了聲音,問道:“你怎麽知道的?”

肩上又書道:“還有後手。”

有後手?

玉平年對著自己滿臉意外的姐姐嗤笑一聲:“瞧瞧,我說的不錯吧?朝廷來人,今年的飛升典禮,必然不會太平。”

玉平江瞪了她一眼,沒有回話。

長隱望向前方的陸不明:“我認得你,你也是福臻宮裏的弟子。真沒想到,你居然也投了孫明禮。”

陸不明卻只是笑笑:“不然呢?你以為,之前那三個弟子都是怎麽死的?師兄啊,你不會真的蠢到,以為那只是福臻又一次發瘋時造成的意外吧?”

“……”

“是我做的。那天晚上他們睡著之後,我便摘掉了他們掛著保命的雞頭和鈴鐺,然後在他們身上抹了些東西,果然,第二天早上起來,他們就全歸西了。哦對了,還有你,王勤師弟。”說著,他轉向站在長隱身後,一臉愕然的王勤,“要不是孫大人說,只需要三個進入殿內的名額,估計,你也早就見閻王去了。”

果然。

宗遙在得知麗娘沒有殺人之時,便隱隱猜到了,那三位弟子的死,其實還有另一種可能。

那就是,殺人者不一定是知道宮內的密道,而是事先得了消息,要空出名額,給外來之人進入天盛宮的機會。

那麽,最有可能的,就是福臻殿內原本的弟子。

王勤向長隱告密,說明他直到此刻還站在天盛宮的那邊,又怎麽刻意殺人放外來者?

所以,排除到這時,答案其實就只剩下一個人了。

——陸不明。

對陸不明的背叛行為一無所知的王勤,面色鐵青地望著自己共處多年的師兄弟。他完全沒想到,這位平日裏看著麻木不仁,像是完全被折磨瘋了的同門,竟然藏得如此之深。

陸不明伸指,擦了些面上沾染的血,含入口中。

“原來,聖女的血和我們這些男人一樣,也是腥臭的,遇上刀斧也只能等死,所謂男人和女人,原來,根本就沒什麽不一樣啊。”說著,他又笑了笑,擡頭望向上面,“所以我很好奇,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宮主,師兄,血的味道會不會不一樣呢?”

道臺上,所有人都被眼前的場景震撼得不敢出聲。

孫明禮回轉過身,望著看臺上蜷縮在一處的男男女女們,忽然一笑。

“本官畢竟是金縣的父母官,在座諸位,皆是我金縣子民,本官是不會傷害諸位的。今日來此,只是想要將真相和盤托出罷了。”

“所謂聖女飛升,根本就不存在,這一切,只不過是土司府與雲南布政司,勾結天盛宮宮主,一起欺上瞞下,撒下的一個彌天大謊罷了。”

說著,他走到了端坐蓮臺的聖女們跟前。

百姓們忽然意識到不對,方才情勢幾變,可蓮臺上的這些聖女們卻一個個恍若失了魂魄般,呆坐在原地,一點反應都沒有。

孫明禮伸手,在聖女們盤腿所坐的蓮臺上用手輕輕一按。

原本為平地的蓮臺下方,忽然出現了一個圓弧形的大坑。

在眾人愕然的目光中,蓮臺上的聖女們身形快速滑落,隨即大坑合上,像是一切都沒有發生過那般。

“不知諸位可還記得,往年聖女飛升之時,都是鳴鐘奏樂,香霧繚繞,隨後這蓮臺之上便忽然起火,下一刻,聖女們便消失了。”他道,“她們不是消失了,而是被送到地下去了。”

“起火的是磷粉。”宗遙在麗娘出聲之前,便在她肩上寫道,“一種在我們中原街頭,十分常見的,江湖小把戲。”

“而在這天盛宮的地下,所埋藏著的,是數以百萬計的銀礦石,這些銀礦石本該為朝廷所有,為諸位百姓所有!但玉氏、雲南布政司,以及天盛宮,卻彼此勾結,私吞礦產,還將諸位百姓的子女通通連累入這魔坑之中!”

“如此陰私之事,皆因玉氏土司罔顧天罡人倫,以女子之身淩駕於父君之上。我們中原有句古話,‘牝雞司晨,惟家之索’。歷朝歷代,女子掌權,都是施霍亂於國,天下得而共誅之!金縣為大明領土,本就該奉大明律法!私法私刑,本就是包藏禍心!今日本官便要替我大明誅清禍國餘孽,還此地一個河清海晏!”

他話音落下,那些持劍的弟子們便沖著看臺上的男子們大聲疾呼:“金縣之外,千裏國土,皆是男兒為尊,女子卑弱!我們也是大明的子民,為何不尊大明綱常舊俗,非要匍匐於女子腳下?”

“男人,天生就該踩在女人的頭上!天經地義!!!”

“你們要是不敢,咱們就幹脆把剩下的火藥一起點了,橫豎都是死,寧死我也不要再受這種屈辱了!”

道場上一片嘩然,尤其是那些縮在自家女人們身後的男子們。

他們忽然想起了數日之前的夜晚,來自大明雲南布政司衛所的駐防軍。

那些魁梧健壯如女子般的男人們,高坐在駿馬之上,看上去是如此的威武英氣。

他們為何不能這樣?

他們本該也是這樣的!

一位女子忽然感覺自己身後的丈夫鼻息音變粗了,她心下湧起了些不好的預感,正欲回頭張望,下一刻,便被身後人猛地用力一推。

“啊!”那女子猝不及防間跌落看臺,跌落在下方重重劍鋒之下。

身裂數段,死不瞑目。

而她的丈夫則紅著眼睛向眾人高呼了一聲:“你們看!女人也沒什麽可怕的!隨便一推就殺死了!”

一石激起千層浪。

這些平日在家服低做小,忍辱負重的男人們,此刻像是殺紅了眼的鬥雞一般,和身旁的妻子,主人,纏鬥在一起。

場面亂成一團。

有人跌落高臺,也有人在纏鬥間被扭斷了脖子。

男男女女,一個個像是滾刀肉一般被不斷放倒在地。

而宗遙等待的那個變數,此刻卻還未顯露出端倪,她望著臺上仍舊沒有絲毫動靜的某個人,心中又驚又疑,難不成,她預判錯誤了?

那個本該被安插進來,至今還未顯山露水的樁子,其實根本就不存在?

瘋了!那可真是要瘋了!

她一時間甚至有些怨恨自己只是個沒有實體的亡魂!

就在這危急時刻,她忽然發現,自己的手心上,不知何時,竟沾染上了一些紅色的東西。

她楞了楞,隨即恍然大悟。

“大才子!”她咬牙道,“幫幫我!”

我現在回看整個案子,忽然覺得雖然作者自己說是離譜發癲,但其實想要表達的其實是,把女性放到男性處境上,就會成為男性,反過來也是一樣的,女性不是天然柔弱善良,男性也不是生來強勢,而是社會環境塑造了人

哇!好用心的評價!謝謝!是有這個意思在的,但最開始的想法其實特別簡單。我之前主攻的一直是惡女文,各種意義上的惡女,可以綠茶,可以野心,但都有一個共同點,就是她們必須得是先受到巨大傷害,為了覆仇或者為了改變自己原本的命運才去做惡的。換句話說,一個女角色必須先要站到受害者的位置上,她才被允許有攻擊性,被允許有欲望,她只能報覆,不能天然擁有攻擊性。大家可以很寬容地接納男性的不潔,野心,惡毒,但如果同樣的東西放到女角色身上,大概率就會被審判,但其實大家都是人啊,哪裏有什麽不一樣呢?所以才有了天盛宮這個案子,在這個案子裏,女性不再是通常意義上的受害者,反而是加害者之一。我其實寫之前就有想過,寫出來會不會被說厭女呢?會不會被討伐呢?但最後還是這麽寫了。我堅持女性擁有和男性一樣不道德,有野心,能做惡的權力,且不是在搶男人這件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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