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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盛宮(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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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盛宮(二十一)

孫望猛地撲了上來,一把揪住了麗娘的衣領,大聲吼道:“當初寄信給我的人就是你對不對?你當時明明聽見了,為什麽不去救她?為什麽要眼睜睜地看著她被長隱割下舌頭?”

麗娘沒有掙紮,也沒有否認,她只是啞著嗓子:“是我,因為我……想活,對不起。”

孫望聞言,暴怒更甚:“你想活?我妹妹難道就不想嗎?!你這個見死不救的毒婦!你有什麽臉頂著她的身份活著!為什麽當初死的不是你!為什麽?!”

“我沒有頂替她的身份!我當時就後悔了!從後山逃出去之後,我不敢回家,因為所有人都相信他們飛升的鬼話。我到那個時候才明白他們為什麽要每月出錢去供養聖女的全家。因為只有這樣,大家才會寧可自欺欺人,也要自己合理化他們的鬼話,即便有人像我一樣發現了真相,逃回家,也只會被家人再送回去!”

“我知道天盛宮的人在四處找我,不敢出去,所以只好像野獸一般地躲在深山中。結果那日,我在一輛出金縣的馬車上,看到了雲蘿。”

也不知是否真是神明見憐,那輛馬車在路過麗娘的藏身之處時,恰巧被風掀起了車簾。她在簾內看到了雲蘿,但這時,雲蘿已經不是雲蘿了。

她被長隱頂著失蹤的聖女“麗娘”的名字處理掉,對上了那批飛升的名單。

是的,飛升的聖女只有一個結局。

那就是在受盡弟子們的報覆之後,被割去舌頭,灌下湯藥,成為教坊司或別的什麽人牙子手中,供各色人等肆意取樂的奴隸。

她一路追著那馬車的行蹤,風餐露宿,到了京城。

她看見雲蘿被賣進了被大明朝廷嚴厲管控的教坊司內,也看到了和她們處境天差地別的大明女子。

在這裏,她不再是一家之主,頂梁之柱。路上隨處可見的是各類男人的奇怪打量,街面上看不到第二個如她這般露宿街頭的女子。

進入京城的第一晚,她便被一群不懷好意的乞丐盯上了。

這裏的男人對待女人,比她們對待男人的方式,有過之而無不及。

但好在,她不是真正的中原女子。

不輸男子的力氣和體格,讓她用拳頭在那場乞丐混戰中獲得了勝利。領頭的那個十分欣賞她,便認了她做義妹。

他們幫助她四下打探營救雲蘿的辦法,終於尋到了一個她被外召出侍的機會。

夜深,這些乞丐們等在了應召樂妓馬車回坊的路上,忽然沖出擾亂馬匹,想要趁亂將人帶走。

但麗娘將那些受驚的女子翻了個遍,也沒看見雲蘿。

宗遙了然,在地上寫道:“因為那晚,她已經被人送到了本官的府邸,對吧?”

“是。”

在麗娘看來,雲蘿不僅沒能逃離火坑,還從一個虎口跳進了另一個狼窩裏。但大理寺少卿府,再怎麽樣,也比教坊司的守備要弱很多。於是,他們再次定下夜間潛入的計劃。

萬籟俱寂,暮色四合。

麗娘潛伏在雲蘿的寢房門外,正要掀窗進去相認,卻忽地聽到黑暗中一聲門響。

她伸指,在窗上戳了個洞,湊近往裏看。

一位身量高挑纖細,身著青藍色寢衣的披發女子,正舉著燭臺,彎腰湊近榻上瑟瑟發抖的雲蘿。

她眉眼含笑的,自稱為,本官。

“我那時不知道你是真心想要幫助麗娘,還是僅僅想要借女子身份打消她的顧慮,獲取她隱藏的秘密。畢竟,我見過的所有大明官員,沒有一個不對那地下的銀礦脈眼饞的,無一例外。”麗娘一雙杏眸望向那地面上水漬所在的方向,“我不敢去相信,不敢去賭,你會是那個意外。對不起,宗大人,你是一個好人,是我害死了你,我很愧疚,也很抱歉。所以,當我得知那位和你交好的下屬要去金縣完成你的遺願時,便想方設法應聘進了林家的車隊裏,跟著你們,回到了這裏。”

七年前,麗娘進入天盛宮的時候,還只是一個八歲的女童。

待她再次出現在金縣的眾人跟前時,已經是亭亭玉立的十五歲少女。曾經在宮外的家人和玩伴們,大多都認為她早已飛升,且對她記憶模糊。

她跟在林照一行人身後,成功地瞞過了所有人,又在發現他們被金縣眾人搪塞糊弄時,留下鈴鐺,果斷失蹤,將線索引到了天盛宮。

“和本官想得一樣。”宗遙蘸水寫道,“所以,為了空出名額讓林照成功進入天盛宮,福臻殿內的那三位弟子,也是你設計殺的?”

畢竟,從引導他們發現線索的這個角度想,活著的人中知道福臻殿內供桌下密道的,只有挖掘密道的麗娘本人。只有讓福臻殿內的弟子名額空出來,林照才能進去。

只是她不明白的是,為什麽空出來的名額不是一個人,而是三個人?

“當然不是!我沒有殺人!”麗娘矢口否認,“宗大人你還記不記得,福臻殿內的那個密道口極小,只能容納兩年前的我和雲蘿的身形。所以,即便我將你們引入了殿中,你們發現了密道,也根本就下不去!我想引你們發現礦井,只要引你們去後山的礦洞就可以了,根本就無須進入福臻的寢殿!那三人的死,真的與我無關,只是意外罷了!”

意外?

不,這絕不是意外。

因為直到此時,還有一件事情,他們尚未弄清楚。

那就是,地下礦洞裏的火藥,究竟是誰埋下去的。

她不問麗娘,是因為她十分清楚,這麽大體量的火藥,以麗娘個人單薄的力量,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

能夠在長隱和無數弟子的眼皮子底下,埋下足以炸掉整個礦洞的炸藥,此人必定對天盛宮極為怨恨,並且對地下礦洞的構造,了如指掌。最關鍵的是,他還得能夠隨時出入礦洞之中。

能夠縝密地做完這所有事情的人,究竟是誰?

或者換句話說,這些事情,是一個人可以做到的嗎?

宗遙的心中似乎隱隱已經有了答案。

孫望頹唐地松開了扯住麗娘衣領的手,閉了閉眼:“人死不能覆生,既然你有心替雲蘿雪冤。好,我便留你一命。如今地下礦洞接連爆炸,外面想必已經一團混亂。我要你以聖女的名義,告訴那些不明真相的金縣百姓,他們賴以為信仰的,究竟算個什麽東西!”

麗娘從地上站了起來:“……好,我答應你。”

說著,三人一鬼便匆匆地走到門邊,預備離開福臻寢殿,前往今日觀禮的道臺。

然而才走到半道,他們便赫然察覺到了一絲不對。

一位身著聖女服侍的少女被一刀割喉,渾身是血地倒在了廊道上。

麗娘望著那女子,瞳孔微顫:“我認得她,她是三年前被選為聖女的莫昕,今年才十歲,還沒到飛升年齡……是誰,是誰殺了她?”

無獨有偶。

莫昕不是唯一的屍體。

當他們越往前走,便發現,往日裏神聖到無宣召不得入內的聖女宮,此刻殿門大敞,有如集市。

那些尚不足豆蔻的少女們有的被砍去了手腳,有的被殘忍地挖去了眼球,如同失去了靈魂的泥偶,一個個殘缺不齊地橫屍在殿中或廊道上,面朝著天空,面色茫然而驚恐。

那些被誘導的,壓抑的對立與憤怒,終於在這一刻伴隨著地下震撼的晃動,迎來了一場毀滅級的大爆發。

前方,陸不明猛地拔出了刺在地上聖女心口處的長刀。

渾身是血的他轉過身來,朝著迎面站住,警惕地望向他的眾人,怪誕一笑。

“諸位師弟,聖女大人,我奉大人之命在這裏等你們好久了。現在,隨我來吧。”

與此同時,道壇處。

宮主瞇眼,望著忽然調轉刀尖,對準他和長隱的眾弟子們:“你們這是做什麽?要造反嗎?”

“造反?此地要麽歸土司轄制,要麽歸大明朝堂管轄,何時輪得到你一個被驅逐出宮的太監,在這裏狗仗人勢,作威作福了?”人群中施施然走出來一人,藍衣官服,頭戴官帽,停在了持刀弟子的身後,“劉公公,打著宮裏的旗號,在這兒招搖撞騙,你可把咱們所有人都騙得好苦啊!”

“什麽!”雲南布政司使大驚,“他不是司禮監的人嗎?!”

來人諷刺一笑:“三十年前是吧,得罪了大監被趕出宮,結果卻搭上了顏閣老的船,運氣,還真好啊。”

被道破身份的宮主望著來人,面色登時黑如鍋底:“孫明禮?!”

一向唯唯諾諾的孫明禮傲然挺直了腰板:“本官在此。”

宮主冷笑:“呵,看來,方才的地動山搖,是你弄出來的吧。”

孫明禮微微一笑:“還沒完呢,這滿山的火藥,我埋了整整三年,方才被點燃的,才不過十之一二。”

眾人聽得下面居然還有大量的火藥,頓時一陣騷亂,但持刀的弟子已將看臺死死圍住,山門處更是早已被牢牢守死,沒人敢拿命犯險。

“孫明禮,你瘋了!”雲南布政司使大怒,“煽動弟子們,在地下掩埋這麽多火藥,你是打算讓今日在場的所有人,都同你一起陪葬嗎?!”

孫明禮靜靜地望著那跟在天盛宮背後,吃得油頭粉面、肥頭大耳的布政司使:“有何不可?鄭司使,當初下官那麽難以啟齒,但還是跪在您官邸外,頭都快磕出血了,求您幫我向朝廷上書的時候,您還記得嗎?”

鄭司使呼吸一窒,驀地想起五年前的那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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